七日傾覆
那一夜,他沒有再睡著。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爬了起來。折疊床的床單上,全是他指甲摳出的褶皺。門縫下面,多了一縷細細的、深褐色的泥土。
2廢墟
石橋診所,不在青石坪鎮(zhèn)上。
它在距離鎮(zhèn)子三四公里的一個山坳里,靠著一條早就干涸的河床。當(dāng)年還有一座石橋,后來被山洪沖垮了,只剩下幾個橋墩歪歪扭扭地戳在淤泥里。但“石橋”這個名字,一直用到了現(xiàn)在。
蔡謹是打車過去的。開三輪的師傅一聽“石橋診所”,頭搖得像撥浪鼓,說那地方早封了,附近都劃成了水源保護區(qū)。蔡謹遞過去兩張紅票子,不去也得去。
三輪車在一個鐵柵欄門前停下,師傅卸了錢,掉頭就走,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雨終于小了,變成了那種細密的、飄在空中的水霧。霧氣里,幾棟低矮的建筑趴在山腳下,像是一群匍匐在地的灰色巨獸。外墻上的白色瓷磚**脫落,露出底下烏黑的水泥。窗戶玻璃碎了七八成,剩下的也蒙著灰塵,像一雙雙長滿白內(nèi)障的眼睛。
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灰塵味或霉味。是一種化學(xué)制劑的殘留,很淡,但很尖銳。像是消毒水,但比消毒水更甜膩,更刺鼻。蔡謹捏住鼻子,從鐵柵欄門的一處豁口鉆了進去。
大院的門沒鎖。鐵門推開,發(fā)出一聲冗長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內(nèi)部比外面看著更大。這是一個回字形的院子,正對面是一棟三層高的主樓,兩側(cè)是平房。院子里雜草叢生,有幾株已經(jīng)長到他胸口高。但奇怪的是,院子正中央,大約十平米的一個圓形區(qū)域里,寸草不生。土地是深黑色的,和周圍黃褐色的泥土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不愿意多想那一塊土地為什么不長草。他朝主樓走去。
一樓大廳的地面上鋪著白瓷磚。瓷磚已經(jīng)碎了很多,碎片散落一地。他踩著碎片往里走,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成一種奇異的多重奏。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切開黑暗,照出一間接一間的房間。候診室的長椅歪倒在墻角,椅子腿銹成了黃褐色。掛號窗口的玻璃碎了,里面掛著一個沒有指針的鐘。
他繼續(xù)往里走,經(jīng)過一條長廊,推開一扇寫著“手術(shù)室”的門。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的瞬間,他差點把手機扔了。
手術(shù)臺還在。
手術(shù)臺上,鋪著一張白色的床單。床單不是廢棄后被風(fēng)刮上去的那種凌亂,而是被鋪得很平整,四角都掖進了手術(shù)臺的墊子下面。雪白的床單上,一塵不染,像有人剛剛整理過。
床單一側(cè),放著一雙拖鞋。是女式的,淺粉色,腳尖朝外,擺放得整整齊齊,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穿上。
手術(shù)臺旁邊的推車上,一排手術(shù)器械整齊地排列著。它們沒有生銹,反而在手電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刺目的銀光。剪刀、止血鉗、手術(shù)刀、牽引器,每一把的角度都幾乎完全一致,像是被強迫癥患者精心校準過的。
這是廢棄了多年的建筑。沒有人。房間里沒有任何供電,任何水電。
但這里沒有灰塵。沒有蛛網(wǎng)。沒有蟲鼠的痕跡。
蔡謹感覺自己的胸腔被塞進了一大塊冰。他把手電筒往墻角照去。墻角立著一個輸液架,輸液架上掛著一個空吊瓶。吊瓶里,還殘留著不到兩厘米的透明液體。
他不敢再待下去,轉(zhuǎn)身出了手術(shù)室。
走廊的盡頭是樓梯,通往地下室。地下室的門是鐵門,上面貼著一張已經(jīng)泛黃的封條,封條上有一個模糊的紅章。他推開鐵門,一股更加濃烈的化學(xué)制劑味撲面而來,像是幾十瓶消毒水同時被打翻。
手電光掃過去,他看見一排排的鐵皮柜子,是那種老式的檔案柜。柜門大多數(shù)開著,里面是空的。但最里面那一排,柜門緊緊關(guān)著,柜子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打印著兩個字:
樣本
他打開第一個柜子。里面是一摞摞的牛皮紙檔案袋。他抽出最上面那一袋,標簽上寫著:編號03。女。九歲。失敗。處理完畢。
第二個柜子:編號07。女。十歲。失敗。處理完畢。
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