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命都給你------------------------------------------?！皇菧p速，是加速后的方向微調(diào)。輪胎碾過碎玻璃的聲響密集起來，像踩碎干掉的甲蟲殼。篷布里的年輕士兵仍然在揮手，姿勢沒變，右手張開的五指在風中僵著。。。傷口上的血痂繃緊了，握拳的時候扯著疼。他沒管。他看著第一輛卡車的影子從立交橋下坡滑下來，看著那個揮手士兵的眼睛——不是在看人的眼睛。瞳孔是黑的，散得很大，大到了虹膜邊緣，只剩下細細一圈深棕色。他在二樓圖書館見過這種眼睛。在地下書庫的員工通道也見過?！芭堋！彼f，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個調(diào)，但尾音還沒落地，卡車已經(jīng)沖到三十米內(nèi)了。?！菑睦锩?。一只手穿過帆布篷，手指鉤住布邊往下拽，帆布順著縫線裂開，露出車廂里更多的東西。不是士兵。是曾經(jīng)是士兵的東西。迷彩服被撕掉半截袖子，領口的扣子崩開了，露出的鎖骨窩里嵌著黑紫色的咬痕。至少六只擠在第一輛車廂里，它們的嘴都張著，灰綠色的舌頭抵著牙關。。她的左臂把小鹿箍在胸口，右手的公文包撞著胯骨發(fā)出悶響。小鹿的粉色運動鞋在宋知意腰間晃蕩著，鞋帶散了一只，鞋帶尾端的塑料頭敲在宋知意的褲腿上。鄭曉抓著孫萌的手腕往后拽，孫萌還盯著卡車的方向沒反應過來，鄭曉一腳踢在她小腿上，力氣不大，但孫萌終于開始動了。梁師傅跑得最慢，鐵絲笊籬攥在手里，謝頂?shù)哪X門上全是汗珠，跑起來的時候汗珠沿著太陽穴往后甩。周彌的膝蓋從昨晚就廢了一半，白大褂布條綁著的傷口在跑動中又滲出了黃水，但她沒停。抱著《人體解剖學》的女生跟在周彌旁邊，跑兩步就要扶一下快滑下去的耳機線，她手里的書不是抱——是攥。指節(jié)把書封攥出了凹痕。。他的鐵管拄在地上，站在立交橋下坡的最前面?！瓣愻?！”何洲回頭喊?！拔覔??！标愻窗谚F管在手里轉(zhuǎn)了一下，鐵管的一端還沾著昨晚喪尸耳后濺出來的灰白色漿液，干成了粉，在晨光里往下掉渣?！澳銈兿茸屔蚰貋怼！薄Ｋ€在看那些迷彩服喪尸的眼睛。他看過很多次喪尸的眼睛——昨晚在圖書館，在地下書庫，在食堂前廳。眼睛里面那層白膜是糊的，散大的瞳孔不收縮，被光照到也不會縮成針尖。但那些迷彩服喪尸不一樣。。動作的同步率高得讓他的后頸汗毛從發(fā)際線一路豎到尾骨。。鞋底在柏油路面上碾過碎玻璃渣子，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跑到陳舸身邊，左臂橫過去攔在陳舸胸前，把他整個人往后推了一步?！皳醪涣恕！鄙蚰f，腳沒停。
陳舸被他推著跌退了兩步，鐵管差點脫手。他穩(wěn)住身形想反駁什么，但沈默已經(jīng)錯身沖到了前面。不是往卡車的方向沖——是橫著沖進路邊的那家藥店。藥店的玻璃門碎了一半，他側身鉆過門框，腳踩在碎玻璃上，鞋底打滑了一下?？盏氖浙y臺。翻倒的貨架。地上散落著板藍根和創(chuàng)可貼的紙盒，還有一串踩碎了的藥瓶碎片。
沖到柜臺后面的時候他看見了通往后巷的門。后巷是死胡同——三面墻，一個垃圾桶，一輛壞掉的電動車。巷子盡頭有一面整面墻大小的廣告牌，從隔壁商鋪的隔壁樓上延伸下來，遮住了一部分天光。但靠藥店這面墻有一排消防梯的橫擋。鐵銹斑駁的梯子從地面延伸到屋頂。六層樓高。
他轉(zhuǎn)回來的時候卡車的引擎聲突然變了。
低..沉..振得藥店的玻璃窗框在抖。不是加速——是空轉(zhuǎn)。是掛在某個檔位上的空轉(zhuǎn)，發(fā)動機轉(zhuǎn)速往上飆，但速度在降，像離合器被突然踩到底。
沈默從藥店探出頭的時候，第一輛卡車已經(jīng)停了。
車頭扎進綠化隔離帶，前保險杠啃進了女貞樹的根部，把整棵樹撞得往前傾。車廂里的喪尸被慣性甩出去——最前面的一只翻過駕駛樓的頂棚摔在地上。它爬起來，動作沒有停頓。然后第二只跟著跳下車廂。第三只。**只。
后面的第二輛車追尾了。車頭撞上前車的車尾，鐵皮彎曲變形的聲響很刺。第三輛從左側繞開停下的兩輛，碾過非機動車道，撞倒了一排共享單車。
然后第三輛也停了。
車門打開。駕駛室的迷彩服司機走下來——動作是正常的。踩踏板的順序是對的，左腳先著地，身體前傾借力站起來。他的頭轉(zhuǎn)向沈默的方向，轉(zhuǎn)向藥店門口，轉(zhuǎn)向那個探頭看的退伍兵。
他的瞳孔也散著。
沈默沒有退。他已經(jīng)來不及退了。他身后是藥店的玻璃門，面前是一群開始散開的喪尸——從車廂里跳下來，從駕駛室走下來，從翻倒的卡車底下爬出來，一個接一個，都穿著軍綠色的迷彩服。至少十五只。
他握緊斬骨刀，指節(jié)在刀柄上發(fā)白。
然后那十五只喪尸同時停住了。
像有人按了開關。所有喪尸的頭都在轉(zhuǎn)——不是轉(zhuǎn)過來看他。是往另一個方向轉(zhuǎn)，往宋知意帶著剩下九個人跑的方向轉(zhuǎn)。十五張臉同時對準了西面，對準了立交橋方向。
然后第一只開始轉(zhuǎn)向。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們的目標在那群正往西跑的人?。?！
他從藥店里沖出來。他的視線鎖定在西面那群人身上——宋知意抱著小鹿，陳舸的鐵管在地上拖著，何洲還抱著鍵帽袋，梁師傅跑在最后。他們離喪尸最近的距離不到六十米。
他把氣全用在腿上。左腿落地，蹬。右腿落地，蹬。腳底的觸感從柏油變到碎玻璃，從碎玻璃變到碎綠化帶里的泥土。他在心里估算距離——跑過去需要十五秒。喪尸跑過去的時間取決于它們什么時候從靜止轉(zhuǎn)為奔跑。但它們還沒開始跑。它們只是在走。同時邁步，同時轉(zhuǎn)向，同時朝那個方向走去。
沈默沖過走在最前面的那只喪尸身邊時，靴底擦過它的手背。它沒有回頭咬他。它的臉還對著西面。沈默沖過十只，十二只，十五只。它們都沒有攔他。他不是目標。這群喪尸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一團活人的氣味、聲音、運動軌跡鎖定住了。它們甚至不需要辨認誰是宋知意——它們只是在朝那個方向行進。
何洲回頭看到了這一切。何洲的眼鏡反光，鏡片在晨光里變成兩塊白色方塊，看不清他的眼睛?！八鼈冊诟覀?！”他喊。
宋知意回頭。她看到了喪尸群。十五只散開的迷彩服喪尸正朝他們的方向齊步推進，速度不快但步幅一致。然后她看到了沈默——在喪尸群中間，從一只喪尸身邊沖過去，又繞開另一只，帆布鞋踩在馬路中間的隔離帶護欄上，跳起來，越過一只彎腰的喪尸，落地的瞬間右腳崴了一下，腳踝往外撇了一個角度，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站起來繼續(xù)跑。
“上人行天橋！”沈默喊。他把左手指向左面——立交橋東側有一座人行天橋，**在城市快速路的上面，天橋的中間段離地面高度大概是兩層樓，樓梯很窄，只夠兩個人并排走。
陳舸第一個沖到天橋下。他把鐵管扔在地上，雙手抓住樓梯扶手的左邊，側身讓出右邊的通道?！耙粋€一個上！不要擠！”
梁師傅第二個到。他的體力已經(jīng)到極限了，抓住扶手往上爬的時候膝蓋磕在臺階邊緣上。周彌第三個。然后是抱著書的女生——她的耳機線又滑下來了，這回她沒有撿。她咬著下唇往上爬，小腿在抖，但爬的速度不慢。鄭曉和孫萌一起上，孫萌踩到第**臺階的時候左腳絆到了右腳，膝蓋跪在臺階上，疼得臉都白了。鄭曉一把拽起來。何洲把鍵帽袋叼在嘴里，像叼著塑料袋的貓一樣往上爬，爬到一半鍵帽袋從嘴里掉下來又不敢去撿。小鹿在宋知意懷里。宋知意的一只手拉著扶手往上爬，她的公文包夾在腋下，爬三步滑下來一點，再往上推一推，再爬三步。
陳舸撿起鐵管站在天橋下面。他不上去。“我堵樓梯口?！?br>“你堵什么。”沈默已經(jīng)到了。他的聲音喘得厲害，嗓子干得發(fā)*，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種粗音。
“那我干什么？”
“上去?！?br>“你不上去？”
沈默沒答。他彎腰撿起何洲掉在地上的鍵帽袋，塑料袋口破了個洞，里面的鍵帽掉了一半，只剩下二十幾顆。他把塑料袋塞進衛(wèi)衣兜里。抬起頭。
喪尸群已經(jīng)走到人行天橋下方了。最前面的一只抬起頭，白膜覆蓋的眼球正對著天橋上的人。它伸出手，手指摳住第一級臺階的邊緣。它的手被碎玻璃割傷了，指腹上是暗褐色的干涸血跡，指甲里嵌著柏油路面的細砂粒。它的膝蓋抬起來，踩在第一級臺階上。動作不快，但很穩(wěn)。然后第二只跟上來。第三只。
它們會爬樓梯。
沈默沒有再想了。該想的已經(jīng)想完了。他把斬骨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兜里摸到那些鍵帽——塑料鍵帽，茶軸的，何洲說過，手感很潤。他從兜里掏出第一顆鍵帽。很小的塑料塊，邊長不到兩厘米。
他瞄準最前面那只喪尸的臉，甩出去。
鍵帽打在喪尸的鼻梁上，彈開。沒有破皮，沒有骨折。但它的頭偏了一下。第二顆鍵帽打中同一只喪尸的左眼，白膜上留下一個微小的凹陷。它沒有痛覺，但眼球被砸到會有反射性的閉眼。第三顆。**顆。第五顆。鍵帽甩出時和虎口摩擦發(fā)出細小的沙聲。打到臉頰上彈開，打到額頭上彈開，打到耳朵上被耳廓兜了一下彈進它自己的領口里。
喪尸在往上爬。但它被連續(xù)不斷的小東西打煩了。它的手揮了一下。隊形被這一揮打亂了節(jié)奏，左邊的喪尸撞上了右邊的喪尸，右邊的那只被擠下了臺階，摔在另一只的肩膀上，兩只同時跌倒在樓梯口。
沈默的衛(wèi)衣兜里只剩最后一顆鍵帽?？崭矜I。那顆從馬路牙子上撿回來的，白色的，比普通鍵帽長一些。他用拇指和食指夾住空格鍵邊緣，用最不順手的方式甩出去。甩得最用力。
空格鍵撞在最前面那只喪尸的耳后——不是打進軟組織，是打在耳屏上，反彈。但它揮手的動作正好接住了這顆鍵帽——不是用手掌，是用手指。鍵帽卡在它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它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夾著空格鍵舉到眼前，張開的嘴邊掛著一條灰綠色的黏液線。
它停下。
后面的喪尸也停下了。
不是同時——是陸續(xù)停下。因為前面那只喪尸停住了，堵住了上樓的路。它們沒有繞開它，只是在原地晃著。
沈默退了一步。然后兩步。然后轉(zhuǎn)身往上跑。
跑上天橋的時候他抬頭看見何洲正往下看，眼鏡片反射著晨光，嘴角歪著，像是想說什么又噎住了。何洲看到沈默兜里那顆也空了。
“你把我鍵盤全扔了?！?br>“空格鍵還在它手上?！鄙蚰f。
何洲低頭看著樓梯口那只喪尸手指間夾著的那顆白色塑料塊。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然后他笑了。不是夸張的笑——是那種在“我要哭”和“我還活著”之間的小型失控。牙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空格鍵在它手上。”何洲重復了一遍。他把這句話念出來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我存了一年?！?br>“我不要它了?！焙沃拚f。聲音忽然平下來，很正經(jīng)，像發(fā)表**?！安灰?。真的，不要了?！?br>沈默拍了拍他肩膀。轉(zhuǎn)身時撞上了宋知意的目光。她站在天橋另一頭的欄桿邊，懷里抱著小鹿，公文包終于不掉下來了，夾在臂彎里很穩(wěn)。她的嘴角有一點往上翹的弧度，不明顯，被臉上的擦傷和污漬沖淡了，但沈默看見了。
“喪尸怕光？”她說。
“不喜歡光。不叫怕?！鄙蚰褦毓堑吨匦?lián)Q回右手。
“你剛才從它們中間跑過來的時候想過自己會死嗎?！?br>“沒時間想?！?br>“你在撒謊。”
“對。我在撒謊?！?br>宋知意看他的眼神沒有變。她的嘴張了一下，但沒說話。
沈默把臉轉(zhuǎn)向天橋下面的喪尸群。它們擠在樓梯口，最前面那只還夾著空格鍵。它抬起手，把空格鍵湊到嘴邊，試著咬了一口。塑料咔的一聲碎了一個角。它把碎片吐出來，繼續(xù)咬第二口。
“它們在學習...”沈默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學什么？”
“誰知道呢。”他把刀插回后腰。右手重新**衛(wèi)衣口袋里?？诖镞€有三顆水果糖，糖紙已經(jīng)黏成一團。他摸到其中一顆——橘子味的。糖紙在指尖下發(fā)出很輕的窣窣聲。
有人從天橋的另一頭跑下來。是梁師傅，他指著西邊的方向：“過了天橋直走就是城西——還有兩公里?！?br>沈默從天橋上看過去。遠處能看見駐軍基地的外墻了。灰白色的圍墻，墻上拉著鐵絲網(wǎng)。鐵絲網(wǎng)是完整的。沒有被撕開。沒有被撞倒。墻里面是紅頂?shù)臓I房，排列得很整齊，操場上停著兩輛裝甲車。煙從一個營房后面冒起來——不是爆炸，是炊煙。細的，白色的煙柱。
但墻里的操場上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他把衛(wèi)衣兜里的糖紙攥緊。糖紙發(fā)出最后的窣窣聲。然后他看著那些喪尸夾著空格鍵，還在咬。咬第三次的時候塑料徹底碎了，白色的碎片掉在臺階上，沾了灰白色的口水。
喪尸把手放下來。繼續(xù)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