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換書聲------------------------------------------，出生在青溪縣下轄的**莊，一個巴掌大、窮得連風(fēng)都帶著土腥味的村子。，爹娘便總說，我與村里旁的孩子不一樣。，粗糙的手掌會輕輕撫過我的頭頂，眼里盛著連貧苦生活都壓不下去的光。那點光太亮，亮得讓我從**知道，自己肩上，扛著的是一整個家的指望。。，我便已識得數(shù)百字。，而是真真正正認(rèn)得，能念得出讀音，說得出一二分意思。父親是村里僅有的半個讀書人，年輕時也曾考過童生，只是家道中落，才困在這田壟之間，一輩子與黃土打交道。他藏在木箱底的幾卷舊書，成了我幼年唯一的玩伴。《唐詩》《文選》《論語》，那些在旁人看來晦澀難懂的字句，入了我的眼，便如魚入深水，自然而順暢。，天剛蒙蒙亮，我便會搬著一張比我還高一點的小木凳，坐在自家低矮的門檻上，捧著一卷被翻得卷邊泛黃的詩集，一字一句地念。陽光穿過村口老槐樹的枝葉，落在我稚嫩的臉頰上，也落在那些墨色深淺不一的字跡上，安靜得仿佛能聽見文字生長的聲音。，同村的孩童，尚且在泥地里打滾，追著雞鴨亂跑，哭哭鬧鬧只為一塊糖、一個野果。他們見我整日捧著書本，只當(dāng)我是個另類，偶爾會撿起小石子遠(yuǎn)遠(yuǎn)地扔過來，嬉笑著喊我“書**傻子”。。，那些整日瘋跑嬉鬧的同輩，不過是抬眼便可橫掃的塵埃。，而是我與他們，本就走在不同的路上。，曾摸著我的頭說：“硯兒，讀書之人，先定心，再定志，心不定，則萬事難成?！?。，我便擁有了遠(yuǎn)超同齡人的沉靜。無論周遭如何喧鬧，無論孩童如何嬉鬧，我只要捧起書本，便能定下心神，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這份定力，連父親都時常驚嘆。
消息很快在小小的**莊傳開了。
“**那五歲的娃娃，認(rèn)得好多字??！”
“真的假的？五歲的娃，話都說不利索，還能認(rèn)字？”
“我親眼見的，手里拿著《漢書》念得清清楚楚，連先生都夸呢！”
“真是神童啊，咱們村子，多少年都沒出過這樣的人物！”
村口的老槐樹下，時常都有人議論著我。納鞋底的婦人，抽旱煙的老者，下地歸來的漢子，三言兩語，全是關(guān)于**神童的奇事。有人好奇，特意跑到我家門口，隨手指著一個字考我，我總能仰著圓乎乎的小臉，奶聲奶氣卻又字字清晰地念出來。
每一次準(zhǔn)確的回答，都會引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嘆。
先生來過我家一次。
他是村里私塾的先生，年過花甲，學(xué)識淵博，平日里極少夸人。那**站在我家小院里，看著我捧著書卷誦讀，隨手考了我數(shù)句唐詩，又考了幾個生僻字，我皆對答如流。
先生久久不語，最后捋著花白的胡須，望著我父親，長嘆一聲：“此子骨骼清奇，心性定靜，天資卓絕，將來必成大器！我教了半輩子書，從未見過這般早慧的孩子。”
“必成大器”四個字，像千斤重的承諾，砸在了爹**心上。
他們笑得合不攏嘴，粗糙的手不停地抹著眼角的淚。
在這窮得叮當(dāng)響的農(nóng)家，在這靠天吃飯的村子里，一個讀書有成的孩子，意味著跳出農(nóng)門，意味著光宗耀祖，意味著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
可他們也清楚，讀書，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紙墨筆硯需要錢，進(jìn)入私塾需要錢，日后趕考需要路費還是錢，每一樣，都像一座大山，壓在本就貧困的家中。
我家雖祖上盛極一時，但自從我曾祖父時就日益衰落，直到現(xiàn)在家底薄得可憐，我爹那時還有些許錢財做讀書這一“閑事”，可到我這唯一值錢的東西，便是只剩下了牛棚里那頭老牛。
那頭牛，老了，弱了，渾身皮包骨頭，平日里干不了重活，還時常生病，需要買藥照料。爹娘養(yǎng)了它許多年，雖算不上精心，卻也相依為命，是家中最得力，也是唯一的勞力。
我漸漸長大，對書本的渴望越來越深。
每日路過村頭私塾，聽見里面?zhèn)鱽淼睦世蕰?，我便會停下腳步，趴在院墻外，一聽就是許久。我羨慕那些坐在里面讀書的學(xué)子，羨慕他們能聽先生講課，能接觸更多的書籍，能走在我夢寐以求的路上。
我不敢跟爹娘開口。
我知道家里窮，知道他們拿不出錢送我進(jìn)私塾。
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渴慕，像野草一樣瘋長，日夜啃噬著我的心。
終于有一日，我在家門前的土路上，跪了下去。
沒有哭鬧，沒有哀求，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小小的身子直直地跪在堅硬的泥土上，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地望著爹娘。
那一跪，干脆得不像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已過一年長了一歲）。
爹娘瞬間明白了我的心思。
娘轉(zhuǎn)過身，捂著臉，肩膀不停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聽得人心頭發(fā)酸。爹站在原地，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目光落在牛棚的方向，久久沒有移動。
他知道，家里唯一能換錢的，只有那頭老牛。
那一晚，家里靜得可怕。
油燈昏黃，映著爹娘愁苦的臉，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嗚嗚地吹過，像無聲的嘆息。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爹便牽著老牛，走出了家門。
沒有告別，沒有叮囑，只有老牛蹄子踩在泥土上的沉悶聲響，一步一步，敲在我的心上。
幾兩碎銀，不多，卻足夠換我進(jìn)入私塾的資格，足夠買一學(xué)期的束脩，足夠讓我踏上讀書之路。
我站在門口，望著老牛遠(yuǎn)去的瘦弱背影。
我與它，其實并不熟。
平日里，我只顧讀書，極少去牛棚，喂它草料也不多，沒怎么與它親近。在我過往的歲月里，它不過是家里一頭普通的耕牛，陌生，又遙遠(yuǎn)。
可就在它即將走出村口的那一刻，它忽然停下了腳步，緩緩地，回過了頭。
四目相對。
我望著它，它望著我。
它老了，體弱多病，眼神渾濁無光，皮毛干枯雜亂，再也熬不動繁重的農(nóng)活。如今，它被自己養(yǎng)了多年的主人，換成了幾兩冰冷的銀錢，往后余生，不知要被賣到何處，不知還要熬多少個春秋，不知能否活著熬過下一個寒冬。
我心中一酸，莫名生出幾分憐憫。
我可憐它，身不由己。
而它望著我的目光，渾濁之中，竟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憐。
仿佛，它也在可憐我。
可憐我小小年紀(jì)，便要背負(fù)全家的希望，可憐我要用它的命，去換一條未知的前路，可憐我生在寒門，從一出生，便沒有選擇的余地。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老牛的命，我的命，原是一模一樣。
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我們都是這世間最卑微的塵埃，被生活推著走，被命運擺弄，連自己的去路，都無法做主。
老牛最終被牽走了，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爹回來的時候，手里攥著幾兩碎銀，銀子被他攥得發(fā)燙，也被他攥得冰涼。他把銀子輕輕放在**手里，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蹲在墻角，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遮住了他臉上所有的情緒。
我攥著小小的拳頭，在心底暗暗發(fā)誓。
老牛換來的讀書機會，我絕不會浪費。
寒門出身又如何？一無所有又如何？
我定要用心讀書，定要學(xué)有所成，定要走出這窮鄉(xiāng)僻壤，定要讓爹娘挺直腰桿，定要改寫自己的命運，也不負(fù)那頭老牛，回眸一望的悲涼。
私塾的大門，終于向我敞開了一角。讀書之路有了開始。
而我的人生，也從這老牛換書聲的清晨，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