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最不起眼的九殿下------------------------------------------，元帝十二年，春。，柳絮紛飛，正是乍暖還寒時候。，靠近城墻的那條巷子深處，有一座三進的小宅院。院墻斑駁，門楣上的漆掉了大半，門口的兩只石獅子缺了耳朵，看起來比尋常富戶的宅子還不如。，是“九皇子府”四個字。，天剛蒙蒙亮。，穿過院子，腳步輕穩(wěn)得像貓。他頭發(fā)花白，腰背微駝，但一雙眼睛異常清亮，絲毫不見老態(tài)。，輕輕叩了三下?！暗钕?，該起了。今日朝會。”，片刻后，門開了。，頭發(fā)散亂，睡眼惺忪，看起來像是剛從被窩里被人拽出來的。他長相不算出眾，只能算清秀，但一雙眼睛生得好——漆黑深邃，像是藏著什么東西。，只會注意到他那副懶散的模樣，根本不會細看他的眼睛?！靶觳袢粘瘯f什么事？”青年打了個哈欠，接過帕子擦了把臉。，低聲道：“回殿下，說是邊關(guān)急報，北境蠻族入寇，要議出兵的事。出兵？”青年——九皇子蕭珩，把帕子丟回盆里，漫不經(jīng)心地說，“那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又不會打仗。”，只是轉(zhuǎn)身去端早膳。
蕭珩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淺到像是沒出現(xiàn)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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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太和殿。
朝會已經(jīng)開始了一刻鐘。
蕭珩到的時候，殿外的小太監(jiān)遠遠看見他，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飛快跑進去通報。
等他走進大殿時，****已經(jīng)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兒臣來遲，請父皇恕罪。”蕭珩跪下去，聲音不大，帶著點懶洋洋的調(diào)子。
龍椅上，大梁天子梁元帝蕭衍微微皺眉。
他今年五十有余，鬢角已白，但目光銳利如鷹。他看著跪在殿中的第九個兒子，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平身吧?！被实鄣穆曇舨槐嫦才?，“老九，你坐下聽?！?br>“謝父皇。”
蕭珩站起來，走到皇子隊列的最末尾，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他的位置離龍椅最遠，幾乎要站到殿門口去。
這個位置，他坐了三年了。
太子蕭璟站在隊列最前面，回頭看了蕭珩一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里沒有惡意——甚至算不上輕蔑，更像是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俯視。
就像一個人看著路邊的螞蟻，不會有惡意，因為根本不值一提。
二皇子蕭瑾也回頭看了一眼，但他的目光很快收回去，注意力全在對面的兵部侍郎身上。
四皇子蕭琰壓根沒回頭。他身姿挺拔，目不斜視，像一桿槍杵在那里。他的注意力在邊關(guān)——或者說，在即將到手的兵權(quán)上。
蕭珩坐好，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假裝咳嗽，實則在帕子遮掩下快速掃了一眼殿內(nèi)的情況。
***的人站在左側(cè)前列，以國丈王崇遠為首，個個紅光滿面。二皇子的人站在右側(cè)，以兵部侍郎李牧為首，表情凝重。四皇子的人不多，但個個都是軍中出身，站姿都比別人硬三分。
至于那些中立派、世家的人、宦官的人，各自扎堆，各有算計。
朝堂上每一張臉，都在蕭珩心里有一本賬。
誰是誰的人，誰和誰有舊怨，誰貪財，誰好名，誰可以收買，誰必須除掉——這些東西，他花了三年時間，一點一點摸清楚了。
當(dāng)然，沒人知道他在摸。
在所有人眼里，九皇子蕭珩就是個閑散廢物，每日在皇子府養(yǎng)花逗鳥，朝會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坐在最后面打瞌睡。
三年前他剛出宮建府時，還有人想試探他。太子送了兩個美人來，他樂呵呵收了，轉(zhuǎn)頭就被美人在枕頭底下搜出幾本***。二皇子派人跟蹤他，發(fā)現(xiàn)他每天不是在花鳥市場就是在茶館聽書。四皇子找機會考校他的騎射，他一箭射出去，差點把自己腳背釘在地上。
從此再沒人把他當(dāng)回事。
一個廢物皇子，不值得浪費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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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北境蠻族此次來勢洶洶，已破三城，守將張懷遠戰(zhàn)死，若再不出兵，恐釀成大禍！”
兵部侍郎李牧出列，聲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皇帝沒說話，目光掃向太子。
太子蕭璟立刻出列：“父皇，兒臣以為，北境之事雖急，但不可輕舉妄動。去年戶部撥給北境的軍餉高達三百萬兩，換來的卻是三城失守。這其中是否有貪墨之嫌，是否有人****，應(yīng)當(dāng)先查清楚，再言出兵?！?br>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謹(jǐn)慎，實際上是在敲打二皇子。因為北境軍中有大量二皇子的人，真要查貪墨，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二皇子的黨羽。
二皇子蕭瑾臉色一沉，出列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邊關(guān)將士浴血奮戰(zhàn)，城池失守是因為蠻族傾巢而出，兵力懸殊，并非將士不力。如今當(dāng)務(wù)之急是增援，而不是查賬！查賬什么時候不能查？”
“二弟的意思是，邊關(guān)吃緊，就不能查貪墨了？”太子微微一笑，“若是因為有人中飽私囊導(dǎo)致軍備空虛，那才是真正的誤國?！?br>“你——”
“夠了?！被实坶_口，聲音不大，但殿內(nèi)瞬間安靜。
皇帝的目光落在四皇子蕭琰身上：“老四，你怎么看？”
四皇子蕭琰出列，單膝跪地：“父皇，兒臣愿領(lǐng)兵出征?！?br>此言一出，殿內(nèi)微微騷動。
四皇子在軍中素有威望，若他領(lǐng)兵，不僅能穩(wěn)住北境，還能趁機擴大他在軍中的勢力。太子和二皇子同時皺起了眉。
“準(zhǔn)了?！被实蹧]有猶豫，“即日起，四皇子蕭琰為征北元帥，領(lǐng)兵五萬，即日開拔?！?br>“兒臣領(lǐng)旨！”
四皇子聲音鏗鏘，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太子和二皇子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皇帝金口已開，無人敢駁。
蕭珩坐在角落里，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耳朵豎著，一個字都沒漏。
四皇子領(lǐng)兵出征——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意料之外的是，皇帝只給了五萬兵馬。北境蠻族號稱十萬鐵騎，五萬兵馬只能守，不能攻。
皇帝不想讓四皇子打贏。
不，更準(zhǔn)確地說，皇帝想讓四皇子贏，但不能贏得太漂亮。
蕭珩在心里快速盤算著，面上卻紋絲不動，甚至還配合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就在這時，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九?！?br>蕭珩身子一僵，隨即恢復(fù)懶散模樣，站起來：“兒臣在?！?br>“你也跟著去吧。”
殿內(nèi)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蕭珩，表情各異——太子是驚訝，二皇子是玩味，四皇子是皺眉，大臣們是困惑。
九皇子？那個廢物？去邊關(guān)？
蕭珩也愣住了——至少看起來是愣住了。他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憋出一句：“父皇，兒臣……兒臣不會打仗啊?！?br>“沒讓你打仗?！被实鄣溃袄纤某稣?，需要一個人監(jiān)軍督糧。你平日閑散，正好去歷練歷練?！?br>監(jiān)軍督糧？
這話一出，太子眼睛一亮——這是個體面又無用的差事，把廢物打發(fā)到邊關(guān)去，眼不見心不煩。二皇子也松了口氣，以為皇帝只是隨便塞個人。
只有四皇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不想帶一個廢物去邊關(guān)，拖累行軍。但皇帝的話就是圣旨，他不能拒絕。
蕭珩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無奈，最后化成一聲認(rèn)命的嘆息：“兒臣……遵旨?！?br>那語氣，像一個被迫加班的社畜。
殿內(nèi)不少大臣偷偷笑了。
九皇子果然是廢物，連去邊關(guān)鍍金都不情不愿。
只有站在殿外角落里候命的劉瑾，微微瞇起了眼睛。
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劉瑾，伺候了皇帝三十年，是這宮里最老謀深算的人。他看著蕭珩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那個少年認(rèn)命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道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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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后，蕭珩走出太和殿，陽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九弟?！?br>身后傳來四皇子的聲音。
蕭珩轉(zhuǎn)過身，四皇子蕭琰正大步走來，鎧甲未穿，但一身氣勢已經(jīng)壓得人喘不過氣。
“四哥。”蕭珩笑著拱手。
四皇子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邊關(guān)不是鬧著玩的地方。你去了，聽我安排，別添亂?！?br>蕭珩連連點頭：“四哥放心，我肯定聽話。到了那邊，我就待在營帳里，絕不給四哥添麻煩?！?br>四皇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這話有幾分真心。
最終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蕭珩目送他走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殿下?！毙於鞑恢裁磿r候出現(xiàn)在他身后，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徐伯，回去說。”蕭珩沒回頭，邁步往宮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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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子府，蕭珩屏退左右，只留徐恩在書房。
書房不大，書架上沒幾本書，倒是窗臺上擺著幾盆花草，看起來確實像個閑散皇子的住處。
但徐恩知道，書架的夾層里藏著北境的地形圖，花草盆底壓著朝中大臣的密檔，連墻上那幅平平無奇的山水畫后面，都是一張寫滿密語的絹帛。
“殿下，今日朝會……”徐恩開口。
“父皇讓我去邊關(guān)?！笔掔褡聛恚似鸩璞K喝了一口，“監(jiān)軍督糧?！?br>徐恩眉頭微皺：“四皇子掌兵，殿下監(jiān)糧，這是……制衡？”
“不全是?！笔掔穹畔虏璞K，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父皇在試探?！?br>“試探誰？”
“試探我?！笔掔裉痤^，眼中那層懶散徹底褪去，露出底下的銳利，“他在看，我是不是真的廢物。”
徐恩沉默片刻：“殿下打算如何應(yīng)對？”
蕭珩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三月的風(fēng)吹進來，帶著柳絮的味道。
“將計就計?！彼f，“我去邊關(guān)，表面上是廢物監(jiān)軍，實則是四皇子最大的變數(shù)。糧道在我手里，他想打勝仗，就得聽我的。他不聽，我就讓他打不贏?！?br>“可若是四皇子打了勝仗……”
“那更好?！笔掔窕剡^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贏了，功勞有我的份。他輸了，鍋是他的。怎么算，我都不虧?！?br>徐恩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恍惚間想起一個人。
十五年前，也有一個人，在絕境中露出這樣的笑容。
“殿下，”徐恩聲音有些啞，“您越來越像您母親了?！?br>蕭珩的笑容頓了一下。
母親。
那個他在三歲時就失去的女人，那個在宮里活了二十八年、最后默默死在冷宮偏殿的女人。
他從來不知道母親長什么樣，宮里沒有她的畫像，也沒有人愿意提起她。只有一個姓，林。
林氏。
一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宮女，卻生下了皇帝的兒子。
“徐伯，”蕭珩忽然問，“我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
徐恩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
“她是這宮里最好的人?！彼f，“也是最傻的人?！?br>蕭珩沒再問。
他知道徐恩身上藏著秘密，關(guān)于母親的，關(guān)于皇宮的，關(guān)于這個天下的。徐恩不說，是因為時機未到。
而他，有足夠的耐心等。
“對了，殿下?！毙於骱鋈幌肫鹗裁矗敖袢粘瘯?，有一封信送到府上。”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
蕭珩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太子動了鹽稅，他的命門，就在這里。”
沒有落款，沒有抬頭。
但蕭珩知道是誰寫的。
他把信湊近燭火，看著它燒成灰燼。
“回信。”他說，“就說兩個字。”
“哪兩個字？”
蕭珩看著窗外，風(fēng)拂過他的臉。
“收到?！?br>---
是夜，蕭珩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張北境輿圖。
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劃過每一座城池、每一條河流、每一個關(guān)隘。
五萬兵馬，糧草供應(yīng)，行軍路線，扎營地點，敵我態(tài)勢——
這些東西，他從三個月前就開始研究了。
早在皇帝開口之前，他就知道邊關(guān)會出事，知道四皇子會被派去，知道自己會被安排“監(jiān)軍督糧”。
因為這一切，本就是他布的局。
北境蠻族的入侵不是巧合。三個月前，他讓趙五通過市井渠道，把一份“北境軍備空虛”的情報送到了蠻族部落。蠻族可汗野心勃勃，看到這份情報，果然提前發(fā)動了進攻。
而皇帝，一定會派最會打仗的四皇子去。
而四皇子出征，需要一個人來“制衡”。
那個最合適的人選，就是最不像威脅的——廢物皇子，九殿下。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
蕭珩的手指停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標(biāo)注著一個小城的名字——平城。
糧草轉(zhuǎn)運的必經(jīng)之地。
他要在那里，埋一顆棋子。
“徐伯。”他喚了一聲。
門外的徐恩應(yīng)聲而入。
“去請趙五來?！笔掔裾f，“有件事，要他親自去辦?！?br>徐恩看了一眼輿圖，又看了一眼蕭珩的眼睛，什么都沒問，轉(zhuǎn)身去了。
蕭珩獨自坐在書房里，燭火映著他的側(cè)臉。
那張臉上，哪還有半分懶散和廢物？
有的，只是一個獵手在獵物入網(wǎng)前的平靜。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東城破舊的皇子府上。
這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住著一個全天下最會演戲的人。
而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