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全不動了。他趴在地上，額頭抵住青磚，悶悶地磕了一個頭。
兩排仆從齊齊變了臉色。
“起來，帶路?！蔽宜砷_腳，跨過門檻，“我要見我娘?！?br>正廳里，崔氏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沈昭寧挨在她身邊，手里捧著一碟桂花糕，看見我進來，驚喜地站起來：“姐姐！”
她跑過來要拉我的手，杏眼彎彎，聲音甜得像化不開的糖：“姐姐一路辛苦了，我讓廚房燉了銀耳羹，就等——”
我繞過她，走到崔氏面前。
崔氏放下茶盞，上下打量我，嘴唇動了動。我知道她要說什么——前世她說的第一句話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你莊子上沒人教過你規(guī)矩嗎？”
這回我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娘。”我在她對面坐下，端起她喝過的那杯茶，自己倒了一杯，“我爹呢？”
崔氏愣住。她大約沒想到一個剛從莊子上接回來的野丫頭，敢這么大大咧咧地坐她對面、用她的茶杯。
“你爹在軍營?！彼櫫税櫭?，“你——”
“什么時候回來？”
“約莫還有半月?！贝奘媳晃?guī)嗽掝^，回過神來臉色不太好看，“你一個姑娘家，問這些做什么？”
“問清楚了好辦事。”我喝了口茶，抬眼看她，“娘，我回來之前，聽說了一件事?！?br>沈昭寧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柔聲道：“姐姐剛回府，先歇歇吧，我給你收拾了院子，就在我隔壁，咱們姐妹——”
“聽說侯府嫡長女有一份嫁妝。”我看著崔氏，“田產(chǎn)八百畝，鋪面十六間，壓箱銀子三萬兩?！?br>崔氏手里的茶盞頓了一下。
沈昭寧的笑容也僵了。
那筆嫁妝，是我的外祖母——崔氏自己的親娘——留給嫡長外孫女的。前世崔氏把這筆嫁妝全數(shù)給了沈昭寧，理由是“昭寧嫁的是趙家，是世交，嫁妝體面些才好。你就嫁個尋常人家，用不了這些。”
我嫁的是尋常人家。那個男人是沈昭寧替我挑的，一個破落戶，娶我過門第三天就納了兩房妾，花我的月例銀子養(yǎng)外室。我回侯府訴苦，崔氏說：“你自己攏不住男人，怪得了誰？”
而這些事，沈昭寧早在三年前就開始鋪路了。
“姐姐怎么突然提起這個？”沈昭寧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坐到崔氏身邊，輕輕挽住崔氏的手臂，“那是外祖母留給姐姐的，娘一直替姐姐好生存著呢，對不對，娘？”
崔氏臉色稍霽，拍了拍她的手背：“還是昭寧懂事?！?br>我笑了笑，站起來。
“那就好。我這個人有個習(xí)慣——我的東西，喜歡攥在自己手里?！蔽疑焓帜闷鹱郎夏堑鸹ǜ?，掂了掂，“比如這碟糕，既然是我的，我吃也行，喂狗也行。”
我把桂花糕往門外一甩。
碟子砸在臺階上，碎成幾瓣。桂花糕滾了一地，沾滿灰。
一屋子丫鬟婆子全傻了。
沈昭寧的眼圈紅了：“姐姐，你……”
“還有?！蔽肄D(zhuǎn)身看著崔氏，“娘，我院子里的人，我要自己挑。”
崔氏終于反應(yīng)過來，一巴掌拍在桌上：“放肆！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這是侯府！不是你那鄉(xiāng)下莊子！”
“我知道。”我說，“所以要換人。我好歹是侯府嫡女，使喚幾個下人都使喚不動，傳出去丟的是您的臉。”
崔氏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沈昭寧低下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娘，姐姐大約是路上累了，說話沖了些，您別跟她計較。我去勸勸姐姐?！?br>她從崔氏身邊站起來，朝我走來，伸手要拉我。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她撲了個空，踉蹌了一下站穩(wěn)，抬頭看我，眼里蓄滿了淚。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這句話前世她也問過。
那時候我慌了，趕緊說沒有沒有，然后對她掏心掏肺，把她當(dāng)親妹**。她踩著我的真心，一步一步爬上去，把我踩進泥里。
這次我沒答。
我盯著她的眼睛，慢慢湊到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沈昭寧，你的茶涼了?！?br>她沒聽懂。
但她很快就會懂了。
第二章 挑人就挑最兇的
崔氏被我氣得摔了茶盞，拂袖而去。
沈昭寧追在她身后，一路“娘、娘”地叫著，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我獨自站在正廳里，環(huán)顧四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