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攔。
顧明珠忽然繞過屏風(fēng)，塞給我一只小小荷包。
荷包里是半塊舊牙牌。
“這是我娘以前進(jìn)宮謝恩留下的引牌，”她小聲說，“表姐，若真有不對，你別一個人扛?！?br>我看著她。
原書里的沈令儀恨她，恨到像紙上涂黑的一團(tuán)墨。
眼前這個姑娘指尖發(fā)抖，卻把自己能給的東西遞給了我。
我收下牙牌。
“明日若有人讓你換衣，別換。”
她點頭。
我沒有立刻出府。
“帶我去繡房?！?br>顧明珠愣?。骸艾F(xiàn)在？”
“你那匹料還在那里?！?br>她看了眼正廳。
蘇氏正在和管家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顧明珠咬咬牙，領(lǐng)我繞過月洞門。
侯府繡房在后罩樓旁邊，白日里有四個繡娘趕工，夜里只留一個老嬤嬤守炭盆。
嬤嬤姓周，眼皮耷拉，手里還捏著半截穿線針。
看見顧明珠，她先笑。
看見我懷里的貢緞，笑就收了。
“兩位姑娘怎么來了？”
顧明珠說：“我想再看一眼明日的衣料?！?br>周嬤嬤把炭盆往腳邊一撥。
“夫人吩咐過，姑娘們今晚別碰料子，免得沾灰?！?br>我把雪青緞放到繡架上。
“嬤嬤做了三十年針線，能不能幫我看一眼，這匹和明珠那匹是不是同一庫批？”
周嬤嬤的手頓住。
她沒有答，先把門閂落了。
繡房里掛滿半成的衣片，燈影晃著，像一排沒有臉的人。
她從柜里捧出顧明珠的月白緞。
兩匹緞并排一放，差異就露出來了。
三六那匹光從經(jīng)線上走，三七那匹光浮在緯上。
我伸手壓住緞邊。
母親生前替織造行看過賬，我小時候跟著她摸過壞料。
好緞被水汽一壓，會回一層細(xì)密的冷光。
外補料為了趕期，壓光重，手掌離開后光紋會慢半拍。
三七就是慢的。
周嬤嬤低聲：“表姑娘懂這個？”
“懂一點?！?br>“那就別問了?！?br>她把月白緞往回收。
我按住柜門。
“嬤嬤，明珠尾號是不是三六？”
顧明珠也看向她。
周嬤嬤嘴唇抖了抖，終于點頭。
“白日我量衣時見過。清字三六，朱印正，封砂也正。可管家叫我把尾號往里折，說進(jìn)宮驗的是腰封，不驗尾?！?br>“誰說的？”
“管家說，是內(nèi)務(wù)府來的話?！?br>“還說什么？”
周嬤嬤攥緊針線。
“說若有人問起，就說兩位姑娘身量相近，衣料放混過。表姑娘寄居在府，別因小失大?！?br>顧明珠的臉白得像那匹緞。
“他們一早就準(zhǔn)備說放混?！?br>我松開柜門。
“不是一早，是在料子到府前?！?br>周嬤嬤把針插回線團(tuán)，忽然從袖里摸出一小撮斷線。
“這是三七緞尾拆出來的。老奴眼拙，不敢斷定，但這線里有湖膠味。御庫料用的是魚膠，味淡。”
我接過斷線。
斷線細(xì)得幾乎看不見，卻黏著一股潮濕的甜腥。
這不是能上堂的證據(jù)。
但它讓我更確定，三七不是御庫原物。
顧明珠忽然問：“嬤嬤，你為什么幫我們？”
周嬤嬤看她一眼。
“姑娘小時候發(fā)熱，夫人在佛堂求簽，只有表姑娘守了半夜，還把自己的暖爐給了你?！?br>我怔了怔。
那是原主做過的事。
原書只寫她后來嫉妒。
沒寫她也曾真心護(hù)過這個表妹。
周嬤嬤把月白緞重新折好。
“人不是一開始就壞的。若能拉一把，就拉一把?！?br>我把斷線夾進(jìn)荷包。
“嬤嬤，今晚的話，誰問都說沒見過我。”
“老奴年紀(jì)大，睡得沉。”
她說完吹滅一盞燈。
繡房暗下來，月白和雪青兩匹緞都沉進(jìn)影子里。
我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這不是一匹布的事。
它牽著侯府的怕，宮里的手，和許多人不敢說出口的一點良心。
我從角門出去時，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敲在緞卷上。
那聲音很輕，卻像在催命。
內(nèi)務(wù)府綢緞庫在西華門外側(cè)，夜里不接外人。
我到時，庫門只開了一條縫，里面有燈，有賬房撥算盤的碎響。
門役看見侯府牙牌，眉頭皺起。
“宮門快落鑰了，姑娘明日再來。”
我把貢緞放在門檻上。
“明日我穿著它進(jìn)候場廊，就來不及了。”
門役要趕人，里頭一個穿青灰袍的庫吏抬頭。
他年紀(jì)不大，左手拇指纏著布，像是剛被紙頁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