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緯三十九度吻
為你燒盡規(guī)則,臣服于蓄謀已久的宿命。
——謝靳臣
謝靳臣X暮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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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心中所求,是真相,還是解脫?”
“不求解脫,我只想求一個答案?!?br>
“世間諸事如霧里看花,迷霧愈濃,離真相愈近,只要施主肯步步前行,沖破眼前障目,自會見山見水,見那不曾被掩去的真相?!?br>
天色漸沉,鵝毛雪花鋪天蓋地,落得滿眼皆是素白。
寺廟的晚鐘蕩過飛檐,香客陸續(xù)從佛像前起身,踏著厚厚的積雪離開。
檐下數(shù)盞紅燈籠暈開的暖光攏住大殿的寂靜,卻掩不住冬日的蕭瑟,靜悄悄的,唯有搖曳的燭火噼啪作響。
暮繁撐起長柄傘踏入夜色,風雪從傘下斜斜灌進來,撲在臉上,冰冷刺骨。
大衣口袋里的手機多次傳來嗡聲震動,她懶得理會,順勢將傘柄抬高幾分,一路走過零星青石臺階穿過廊橋抵達寺廟門外。
兩扇朱漆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里面綿長的誦經(jīng)聲。
暮繁抬眸,漫天雪絮洋洋灑灑從頭頂飄落,沾在眉梢發(fā)間,朦朧了她的視線。
見她出來,停在路邊老松樹下的黑色奔馳S450緩緩朝她靠近。
司機朝她微微躬身,隨即拉開后座車門,語氣略顯刻板:“大小姐,夫人多次打電話來催,您該早些出發(fā)赴約,不好讓顧少爺久等?!?br>
“知道了?!?br>
暮繁表情很淡,伸手把傘遞給司機,攏緊衣襟,彎腰側身上了車。
車門關閉,風雪被隔絕在外。
她身上的寒氣褪了些,濃長卷翹的睫毛輕輕垂落,微斂住神色,低聲道:“以后,不必對我用這個稱呼?!?br>
她與徐家非親非故,算哪門子的大小姐?
司機透過后視鏡看她一眼,仍保持該有的恭敬:“您本就是夫人的女兒,禮數(shù)稱謂,斷不能改。”
暮繁不再說話,手指拂去落在頭發(fā)上的雪花,望向車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
一路上,車廂內(nèi)針落可聞。
車在城中穿梭過寬闊的街道,繞過高樓林立的商業(yè)區(qū),約莫四十分鐘左右停在金碧輝煌的星闕會所正門口。
手機再次震動,這回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
暮繁站在雕花門前,沒有馬上進去。
她摸出手機掃了眼,冷白的光映在白皙漂亮的臉上,襯得那條信息格外刺眼。
繁繁,別任性耍脾氣,顧家少爺一表人才,配你綽綽有余,別讓你徐叔叔難做。
她親愛的母親沈瓊女士,曾經(jīng)作為一名優(yōu)秀的人民教師,措辭向來得體。
得體到,如今能把賣女兒這件事,包裝成一場天賜的恩典。
暮繁面無表情鎖屏,將手機塞回大衣口袋。
她太清楚這句話背后的潛臺詞。
沈瓊的言外之意,無非是:“你沒什么可挑的,能有人要,就該感恩戴德?!?br>
會所廊道里的地毯絨感厚實,踩上去軟綿無聲。
兩側包廂門扉緊閉,偶有惱人心煩的歌聲混著觥籌交錯的脆響從門縫溢出來。
她在最深處那間7969包廂門前站定。
手剛抬起,里邊的談笑聲先一步飄出來。
“聽說,徐家那位***是個挺有名的**翻譯?”
“**翻譯又怎樣,還不是得乖乖回國當聯(lián)姻工具?”
“徐銘章那只老狐貍倒是精得很,拿個繼女出來聯(lián)姻,里外都不吃虧?!?br>
“顧少,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這是給顧家送枕頭呢?!?br>
幾人一陣哄笑聲中夾雜著譏諷。
“謝個雞毛?!?br>
顧衍咬著煙,半個身子陷進真皮沙發(fā)里,雙眼微瞇,眼尾天生自帶三分**相。
他長相一般,尤其那股子縱欲過度的倦怠從骨子里透出來,像浸透了脂粉氣的綾羅綢緞,看著光鮮,上手一捻就知道是爛了芯子的廢料。
整個盛京市上流圈內(nèi)的人都知道,顧家大少爺玩得野,糟蹋過的姑娘能從城南排到城北。
玩膩了就拿點錢打發(fā),打發(fā)完了就換新的,從不在意那些姑娘后來如何。
有人說是家風使然,也有人說他天生就是這副浪蕩性子,改不了的。
“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能攀上我顧家是她祖上積德?!?br>
顧衍不屑嗤笑,傾吐出一口薄霧,語氣里難掩輕蔑:“以后進了門,端茶倒水伺候明白了,我不給她臉色瞧就是。”
音落,里頭的笑聲愈發(fā)放肆。
暮繁的手停在門把上方,指關節(jié)處有些泛涼。
七歲那年父親因公殉職,她一言不發(fā)跪在靈堂前往火盆里扔紙錢,瘦弱的脊背繃得筆直,任憑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橘色跳躍的火光中,沈瓊抱著她哭得歇斯底里,好幾次暈厥,嗓音哽咽著告訴她:繁繁,**爸走了,以后只剩咱們娘倆相依為命了,你放心,媽媽一定會陪著你長大,把你培養(yǎng)成像**爸一樣優(yōu)秀的人。
誰能想到,她十歲生日剛過,沈瓊突然再婚。
為了沒有負擔的嫁進徐家,她被送去封閉式寄宿小學。
沈瓊偶爾心情好來學校探望她時會塞幾百塊錢生活費,然后就一年半載聯(lián)系不上,任她自生自滅。
后來,她在學校被欺負,校方聯(lián)系不上沈瓊,只好把電話打到了老**那里。
老**得知孫女小小年紀受盡委屈心疼不已,當即就給她**轉學手續(xù)把她接到自己身邊。
這些年,暮繁早就學會了對沈瓊不抱任何期待。
包廂里的話還在繼續(xù)。
她靜靜聽著,唇角慢慢彎起一道涼薄的淺弧。
不是沒料到這般難堪的場面。
相親嘛,就好比菜市場里的大白菜,擺上攤,隨人挑揀。
只不過親耳聽見,那股惡心還是比想象中更加濃烈。
“咔噠——”
門推開的瞬間,幾人的笑聲沒收住。
七八個人散坐在沙發(fā)各處,主座的顧衍翹著二郎腿,手里的細長香煙白霧繚繞。
聽到動靜,他瞇起眼打量門口來人,目光從暮繁的臉頰滑到肩膀,再滑到腰線,慢悠悠轉了一圈,帶著慣常審視獵物的輕挑。
“喲,想必這位就是徐家大小姐吧?”
顧衍叼著煙沒起身,說話的腔調(diào)拖得懶洋洋的,煙霧從嘴角滲出,“等你有一會兒了,進來坐?”
“不必了。”
暮繁站在門外,身后是昏暗曖昧的廊燈,身前是煙酒味熏天的聲色場。
她聲音不大,語氣平穩(wěn),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顧衍取下唇間的煙,吊兒郎當?shù)男θ轁u漸斂起:“怎么,徐大小姐這是在跟我擺架子?”
暮繁絲毫不怵,抬腳往前邁了一小步。
“來之前,我以為就算婚事不成,起碼能和顧少坐下來好好說話?!?br>
她在一眾饒有興味的注視里走到顧衍面前,眉眼疏離:“現(xiàn)在看來,是我想多了?!?br>
“哦?”
顧衍挑眉,那點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更甚,“聽徐大小姐的意思,似乎話里有話?”
“顧少,糾正一下,我姓暮,不姓徐。”
暮繁對有人稱她為‘徐大小姐’感到十分不適,就好像在時刻提醒她今天的相親是因何脅迫,可笑至極。
“我今天之所以來,完全是受長輩之命,走個過場?!?br>
她神色不辨喜怒,語速不緊不慢:“再者,剛剛在門外,顧少口中的小門小戶,端茶倒水之類的言論,我聽得一清二楚,顧少不光心思齷齪,還挺會做美夢。”
一番話,清晰直白,指桑罵槐。
顧衍眸色沉下來,玩味的懶態(tài)瞬間收斂,目光如刀子般剜過來。
“放肆!”
“給你臉稱你一聲徐大小姐,敢這么不把我們顧少放在眼里,你不想在盛京混了?”
“就是!什么東西!要不是徐家上趕著把你送給顧少,憑你也配進這間包廂?”
有人先按捺不住,拍桌站起,怒目呵斥。
暮繁根本沒興趣在其他人身上浪費時間,冷眼與顧衍對視,最后輕扯出一抹冷嘲。
她笑的時候,眼眸清清朗朗,卻無端讓在場眾人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壓迫,“顧少,管好你的狗,背后嚼人舌根,可不算什么光彩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