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雪下了一整夜。
謝臨淵又墜入了那個夢。
沒有聲音。只有顏色。滿目的紅。
正廳的柱子是紅的，地上的磚是紅的，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紋路里，全是干涸的紅。
四周橫七豎八倒著人。臉看不清，蒙著一層灰霧。但他知道他們是誰。每一個都知道。
他想喊，喊不出聲。他想跑，腳像釘在地上。
黑暗最深處，鉆出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zhèn)鱽淼摹菑乃X子里，從骨頭縫里，從他記不清的那段記憶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哥哥——”
軟糯的。撒嬌的。他聽過無數(shù)次的聲音。
他四歲的妹妹。
那天晚上她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說哥哥陪我玩。他低頭看她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血。
謝臨淵猛地睜開眼。
客棧房梁斑駁，燭火被風(fēng)吹得搖搖欲墜。窗外大雪紛飛，窗欞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他靠在墻角，后背貼著冰冷的墻壁，掌心里全是冷汗。腕間十二枚鐵念珠勒進(jìn)皮肉，硌出一道道紅痕。疼。疼就好。疼說明他還活著，說明那些都是夢。
寒意開始從骨頭縫里往外鉆。
先是手指。指尖發(fā)麻，像泡在冰水里。然后蔓延到手背、手腕、小臂、肩膀、胸口。最后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寒缺癥。
又發(fā)作了。
三年前謝家滿門被滅，他就落下了這個怪病。太醫(yī)說是寒毒入骨，舊部說是心力交瘁。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病，是罰。
每發(fā)作一次，就像把那晚的冷重新經(jīng)歷一遍。
他咬緊牙，不發(fā)出聲音。三年了。
他閉上眼睛，想壓下那股翻涌的寒意?？赡X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
眉眼如遠(yuǎn)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讓人想靠近、溫柔、帶著暖意。
那雙眼睛最要命。
清澈得像山澗里的溪水，瞳孔是很淺的琥珀色，陽光照進(jìn)去的時候會碎成一片金色的星子?？伤聪蛩臅r候，那雙眼睛里有別的東西——暗流，很深很深的暗流，像底下藏著什么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那雙眼睛他見過。今天。渡口。
大霧。船頭立著一個青衫少女，腰間墜著一枚瑩白的玉狐佩。身后霧氣凝成一條虛影，像尾巴，在風(fēng)里輕輕晃。
風(fēng)吹起她的發(fā)絲，幾縷碎發(fā)落在臉側(cè)，襯得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她抬手?jǐn)n了一下頭發(fā)，那個動作很隨意，但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看向他的第一眼，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驚艷，不是好奇。是確認(rèn)。
像在說：我找到你了。
然后她的唇角彎了一下。很淺。淺到只有一條弧線的變化。但那個弧度落在她那張臉上，像一幅畫忽然活了。
謝臨淵猛地睜眼。
寒意沒有退。
但它被另一股更強(qiáng)烈的東西蓋過去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寒毒發(fā)作時的病人。
他摸著自己的腕間念珠，鐵面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不會。
不可能。
巧合。只是巧合。
可他那一夜再也沒有睡著。
他睜著眼睛，聽窗外的風(fēng)雪聲，腦海里反復(fù)浮現(xiàn)那張臉。
和夢里那個讓他痛不欲生的影子，緩緩重合。
一模一樣的輪廓。
一模一樣的眼睛。
但夢里那張臉上全是血。而渡口那張臉上全是光。
他夜夜被血夢糾纏。夢里索命的虛影，和今日渡口那個少女，有同一雙眼睛。
但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不是恨。
是別的什么。
他說不清。
他只記得她笑的時候，唇角彎起的弧度像一把鉤子，鉤住了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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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霧中狐影
渡口的霧很大，大到看不清對岸。
謝臨淵站在棧橋盡頭等船，衣袍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他習(xí)慣早到，習(xí)慣觀察四周，習(xí)慣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就先看清對方的底牌。
可她從霧里走出來的時候，他什么都沒看清。
只看到了一抹青色。
然后是一張臉。
他后來想了很多次，都不覺得自己是那種會被美色所惑的人。他見過太多好看的人了——宮里什么樣的美人沒有？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