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開車晚上引魂
老張------------------------------------------“壓后的案子，不碰封皮不拆線。你手倒是快?！保瑳]往里走，先把保溫杯往門框上一靠，騰出手來把袖口往上捋了半寸。動作不大，架子卻一下立住了?；見A克從里間出來，看見他，腳步先停了?！皬埜??！保燮み€是耷著，目光落在李易航手里的舊案袋上，又掃了一眼桌上攤著的周麗蓉案袋，最后才看向灰夾克?！叭耸悄銕淼?，規(guī)矩也是你忘了的？”?！安顥l先落他手里了。差條落誰手里，都不是你把人晾檔案柜邊上的理由?！蹦侨苏f，“外勤跑街，腦子也跑沒了？”，伸手去拿桌上的周麗蓉案袋。。“放著?！?，灰夾克手真停了。。，看著門口這個人。五十來歲，瘦，高，肩有點塌，舊夾克穿得發(fā)亮，像常年被夜風和灰塵磨出來的色。人不見得多兇，可只要他一開口，這屋里別的人就像都該往后讓半步。不像高人，倒像在這里熬了很多年，什么爛事都見過了。。
“看夠了沒？”
李易航把舊案袋往手里壓了壓：“你們誰先說清楚，我就看夠了?！?br>那人聽完，像是覺得有點意思，走進來把保溫杯拎回手里，杯蓋上的那截紅布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行，還知道先問人?！彼叩阶肋叄_椅子坐下，“張國順。叫老張?！?br>李易航?jīng)]叫。
“你管這兒？”
“值夜歸我?guī)?，壓后的舊袋也歸我看?！崩蠌?zhí)Я颂掳?，點了點他手里的東西，“現(xiàn)在，先放下?！?br>“我要是不放呢？”
老張看了他兩秒。
“那你就繼續(xù)攥著。”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反正紙邊割的是你的手，不是我的?！?br>李易航?jīng)]想到他是這個回法，指頭反倒先松了一點。
灰夾克站在一邊，像是懶得再夾在中間，索性靠到了墻上。
老張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舊袋先放桌上。你既然都翻到了，再藏也沒意思?！?br>李易航這回沒再頂，走過去，把那只三年前的舊案袋平平放到桌面上。袋角碰到木桌，發(fā)出輕輕一聲悶響。
“你叫什么我知道，不用再報。先記一件事?！彼噶酥笁ι系闹狄贡恚种噶酥缸郎系牟顥l底聯(lián)，“這一行不是先學撞鬼，也不是先學什么符啊咒的。先學認賬，先學填坑，先學別把案子辦砸?！?br>屋里靜了一下。
李易航皺眉：“你們拉我過來，就為了教我看表？”
“不然呢？”老張?zhí)а?，“你還想我半夜掏把桃木劍給你認師門？”
灰夾克沒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老張頭都沒偏：“你笑個屁。人是你帶來的，規(guī)矩一句沒講全，明天真出事，第一筆先記你?！?br>“我白天給老板開車，晚上替人守個夜班。昨晚我撞上一具不該在臨三里的**，今天你們給我塞了張差條，現(xiàn)在又告訴我得先學看表?！彼⒅蠌?，“說到底，你們到底想讓我干什么？”
老張沒急著回，先把那只周麗蓉的案袋拖到自己面前，翻開，看了兩眼，又把底聯(lián)翻過來壓平。
“想讓你干什么？”老張把案袋往前一推，“先把這單補上?！?br>“那我跑什么？”
“先跑這單案子?！?br>“憑什么？”
“憑你現(xiàn)在扔不掉。”老張看著他，“你嫌晦氣，可以現(xiàn)在把差條扔桌上。行。今晚子時，她先從臨三出來，順著你的氣味，去你白天開的那輛車里坐一趟。你看你老板明天還敢不敢坐你的車?！?br>“我要是現(xiàn)在撒手不管呢？”
“那就繼續(xù)帶著這張差條回去睡?！崩蠌埖?，“她今晚先找你，明天再順著你碰過的人認過去。你只要扛得住，也行?！?br>老張像是把他那點心思看得很透，扯過旁邊一張發(fā)黃的單子，用指背在上頭點了點。
“來，先認三樣東西。認完了，你再決定罵不罵人。”
李易航站著沒動。
“坐?！崩蠌堈f，“站著聽規(guī)矩，容易耳背?！?br>李易航拉開對面那把椅子坐下，動作不輕，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短響。
“值夜表。誰值，值哪片，哪一夜誰接的，誰補的，出了漏先查這個?！?br>接著是那張差條底聯(lián)。
“臨時差。點名用。落誰手里，誰先跑。編外的不入冊，不上墻，不進香火賬，但不等于沒名字。你接了，就是你。”
最后，他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窄窄的邊聯(lián)，紙比差條更薄，邊角已經(jīng)卷起來了。
“移交邊聯(lián)。你現(xiàn)在還沒資格碰正單，只能先認這個。核名、核時、核死因、核去向，差一項，都可能把案子送偏。主簽、死因核驗、收訖章，都輪不到你。編外只跑前半截，后半截得正冊的人按指印。越權(quán)碰了，賬算你頭上，流程照樣不作數(shù)?！?br>他說一句，手指就在紙上壓一下，像不是在教人，像是在給人數(shù)命。
李易航盯著那三張紙。
“你們這行管得還挺細?！?br>“不細，早亂了。”老張把移交邊聯(lián)收回來，“死人要是走錯路，比活人填錯表麻煩多了?！?br>李易航靠在椅背上，盯著他：“那周麗蓉這單，哪一項錯了？”
老張這回沒立刻答。
他先拿起那只三年前的舊案袋，翻到第一頁，目光在“耳后青黑送停前，睜眼一次”那幾行上停了停，又合上。
“現(xiàn)在看，至少錯了兩項?！彼f，“一項是時辰。子時一刻斷氣，案袋記到二十三點四十七陰路送停，中間那半個多鐘頭，本該先走引渡核驗。這單沒核，直接空過去了?！?br>“另一項是去向。去向欄寫‘暫緩移交’，意思是人沒走黃泉線，還被扣在陽間停尸房。該走的沒走，該扣的也沒扣穩(wěn)，流程斷了。”
“死因呢？”
“死因待核，不算錯，算懸著。”
“那三年前這個呢？”
“也懸過?！?br>“最后怎么結(jié)的？”
“壓后?！?br>“壓后三年？”
“壓后不代表一定有人查?！崩蠌埌雅f案袋放回桌面，“也可能只是先放著，等下一次再炸?！?br>李易航盯著桌上那兩只案袋，指腹在褲縫上蹭了一下。紙灰味混著陳茶苦氣，堵在嗓子眼。
“你們早就知道老泵站有問題？”
“知道和能動，是兩回事?！?br>“那你們這三年干什么去了？”
老張卻沒惱。
“問得不算錯。”他看著李易航，“但你先把自己站穩(wěn)，再問別人的鍋。你現(xiàn)在連邊聯(lián)都沒認明白，問到最后，最后還是你自己先掉坑里?！?br>李易航?jīng)]讓。
“我昨晚看見她耳后那塊青印，沒跟任何人說過?！彼⒅蠌垼叭昵斑@袋子上也寫著耳后青黑。你現(xiàn)在還叫我先認表？”
老張擰保溫杯蓋的動作停了半拍。
灰夾克也從墻邊直起了身。
這一次，屋里沒人接得太快。
老張?zhí)а劭粗?，目光比剛才實了一點。
“這話，你白天沒對外勤說過？”
“沒有?！?br>“殯儀館那邊也沒說？”
“一個字都沒提?！?br>老張看了他幾秒，忽然抬手，把周麗蓉那只案袋翻到背面，指了指空白頁。
“看見沒？現(xiàn)案里沒有這條?！彼f，“你能把這點咬住，說明昨晚你不是被一眼嚇糊了?！?br>灰夾克低聲罵了一句：“難怪差條先落他手里。”
老張偏頭看了他一眼。
“少給我往玄乎里帶?！彼寻复幕刈郎?，“不是差條挑人，是碰上了就得有人補。這個理，你先記住。”
他說完，把墻上那個生銹鐵夾取了下來，放到桌邊，連著取下來的還有兩張窄條。
一張寫著周麗蓉。
另一張是空白。
老張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甩了甩，直接遞給李易航。
“寫?！?br>“寫什么？”
“名字。”
“寫我名字干什么？”
“掛案。”老張道，“編外不上墻，但也別想沒名沒姓。誰接的，誰掛邊上。出了漏，好知道先找誰。辦順了，也好知道這筆記誰頭上?！?br>李易航?jīng)]接筆。
“我寫，可以?！彼⒅蠌?，“三年前那頁被撕掉的是哪一欄，你先告訴我。還有，今晚前半截，第一站去老泵站。”
老張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李易航。
“胃口不小?！彼f，“撕掉的是經(jīng)手和第一接觸人。更多的，你現(xiàn)在沒資格碰。老泵站可以，前半截第一站就去那兒?！?br>“說話算話？”
“你先把名字掛上。”
李易航這才把筆接過來。
他沒問該寫在哪一格，直接把窄條攤平，鋼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寫下了三個字。
李易航。
老張把那張窄條接過去，和周麗蓉那張一起夾回鐵夾里，重新掛回值夜表底下。
鐵夾晃了兩下，停住。
一張是死人。
一張是活人。
李易航盯著那兩張條子，肩上像被什么東西正式搭住了。
老張像沒看見他這點反應，起身把兩只案袋都收攏到自己面前。
“舊袋今晚不許再翻?！彼f，“你現(xiàn)在能碰的，只有周麗蓉這單的現(xiàn)袋、差條底聯(lián)和值夜表。主簽、死因核驗、收訖章，都輪不到你。”
“那我今晚能干什么？”
“跟我走一遍流程前半截?！?br>“前半截？”
“認地方，認門，認什么該問，什么不該碰?！崩蠌埩嗥鸨乇?，“你現(xiàn)在連引路房都才剛進來，真讓你一個人去送，回頭把人送偏了，我還得半夜替你補鍋?！?br>灰夾克把公文包提了起來，像是準備撤了：“那這邊交給你？”
“不然交給誰？”老張頭也沒回，“明天白天你去把老泵站那邊的陽檔再摸一遍。醫(yī)院、殯儀、誰先碰過手，給我理細了。別等我回頭問你，你還只會說‘醫(yī)院轉(zhuǎn)殯儀那條線’。”
灰夾克被噎了一句，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點了下頭，轉(zhuǎn)身出了門。
門一開一合，外頭走廊那點黃光晃了一下，又穩(wěn)住。
李易航看著老張：“你就這么信我？”
老張把周麗蓉那只案袋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著保溫杯。
“我信個屁?！彼f，“干這行，活人比死人難帶。你至少沒被一眼嚇糊，也沒問那些沒用的廢話。夠用了?！?br>他說完，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掛在值夜表底下那兩張窄條。
“記著?！崩蠌埪曇舨桓?，“這行不教人降妖除魔，只教人認賬填坑。賬認不清，漏子就是你自己的?！?br>李易航站起來：“你剛才說，今晚走一遍前半截。那后半截呢？”
老張擰上保溫杯蓋，杯蓋上那截紅布跟著繃緊了一瞬。
“后半截得看她今晚還肯不肯照流程走。”
李易航皺了皺眉。
“什么意思？”
老張看著他，眼皮還是耷著，語氣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實。
“流程斷了，路就歪了。今晚要是還按原路送不進該去的地方，明晚她就不只睜眼認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引路房那道半舊的門。
“她會自己推門?！?
“看夠了沒？”
李易航把舊案袋往手里壓了壓：“你們誰先說清楚，我就看夠了?！?br>那人聽完，像是覺得有點意思，走進來把保溫杯拎回手里，杯蓋上的那截紅布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行，還知道先問人?！彼叩阶肋叄_椅子坐下，“張國順。叫老張?！?br>李易航?jīng)]叫。
“你管這兒？”
“值夜歸我?guī)?，壓后的舊袋也歸我看?！崩蠌?zhí)Я颂掳?，點了點他手里的東西，“現(xiàn)在，先放下?！?br>“我要是不放呢？”
老張看了他兩秒。
“那你就繼續(xù)攥著。”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反正紙邊割的是你的手，不是我的?！?br>李易航?jīng)]想到他是這個回法，指頭反倒先松了一點。
灰夾克站在一邊，像是懶得再夾在中間，索性靠到了墻上。
老張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舊袋先放桌上。你既然都翻到了，再藏也沒意思?！?br>李易航這回沒再頂，走過去，把那只三年前的舊案袋平平放到桌面上。袋角碰到木桌，發(fā)出輕輕一聲悶響。
“你叫什么我知道，不用再報。先記一件事?！彼噶酥笁ι系闹狄贡恚种噶酥缸郎系牟顥l底聯(lián)，“這一行不是先學撞鬼，也不是先學什么符啊咒的。先學認賬，先學填坑，先學別把案子辦砸?！?br>屋里靜了一下。
李易航皺眉：“你們拉我過來，就為了教我看表？”
“不然呢？”老張?zhí)а?，“你還想我半夜掏把桃木劍給你認師門？”
灰夾克沒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老張頭都沒偏：“你笑個屁。人是你帶來的，規(guī)矩一句沒講全，明天真出事，第一筆先記你?！?br>“我白天給老板開車，晚上替人守個夜班。昨晚我撞上一具不該在臨三里的**，今天你們給我塞了張差條，現(xiàn)在又告訴我得先學看表?！彼⒅蠌?，“說到底，你們到底想讓我干什么？”
老張沒急著回，先把那只周麗蓉的案袋拖到自己面前，翻開，看了兩眼，又把底聯(lián)翻過來壓平。
“想讓你干什么？”老張把案袋往前一推，“先把這單補上?！?br>“那我跑什么？”
“先跑這單案子?！?br>“憑什么？”
“憑你現(xiàn)在扔不掉。”老張看著他，“你嫌晦氣，可以現(xiàn)在把差條扔桌上。行。今晚子時，她先從臨三出來，順著你的氣味，去你白天開的那輛車里坐一趟。你看你老板明天還敢不敢坐你的車?！?br>“我要是現(xiàn)在撒手不管呢？”
“那就繼續(xù)帶著這張差條回去睡?！崩蠌埖?，“她今晚先找你，明天再順著你碰過的人認過去。你只要扛得住，也行?！?br>老張像是把他那點心思看得很透，扯過旁邊一張發(fā)黃的單子，用指背在上頭點了點。
“來，先認三樣東西。認完了，你再決定罵不罵人。”
李易航站著沒動。
“坐?！崩蠌堈f，“站著聽規(guī)矩，容易耳背?！?br>李易航拉開對面那把椅子坐下，動作不輕，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短響。
“值夜表。誰值，值哪片，哪一夜誰接的，誰補的，出了漏先查這個?！?br>接著是那張差條底聯(lián)。
“臨時差。點名用。落誰手里，誰先跑。編外的不入冊，不上墻，不進香火賬，但不等于沒名字。你接了，就是你。”
最后，他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窄窄的邊聯(lián)，紙比差條更薄，邊角已經(jīng)卷起來了。
“移交邊聯(lián)。你現(xiàn)在還沒資格碰正單，只能先認這個。核名、核時、核死因、核去向，差一項，都可能把案子送偏。主簽、死因核驗、收訖章，都輪不到你。編外只跑前半截，后半截得正冊的人按指印。越權(quán)碰了，賬算你頭上，流程照樣不作數(shù)?！?br>他說一句，手指就在紙上壓一下，像不是在教人，像是在給人數(shù)命。
李易航盯著那三張紙。
“你們這行管得還挺細?！?br>“不細，早亂了。”老張把移交邊聯(lián)收回來，“死人要是走錯路，比活人填錯表麻煩多了?！?br>李易航靠在椅背上，盯著他：“那周麗蓉這單，哪一項錯了？”
老張這回沒立刻答。
他先拿起那只三年前的舊案袋，翻到第一頁，目光在“耳后青黑送停前，睜眼一次”那幾行上停了停，又合上。
“現(xiàn)在看，至少錯了兩項?！彼f，“一項是時辰。子時一刻斷氣，案袋記到二十三點四十七陰路送停，中間那半個多鐘頭，本該先走引渡核驗。這單沒核，直接空過去了?！?br>“另一項是去向。去向欄寫‘暫緩移交’，意思是人沒走黃泉線，還被扣在陽間停尸房。該走的沒走，該扣的也沒扣穩(wěn)，流程斷了。”
“死因呢？”
“死因待核，不算錯，算懸著。”
“那三年前這個呢？”
“也懸過?！?br>“最后怎么結(jié)的？”
“壓后?！?br>“壓后三年？”
“壓后不代表一定有人查?！崩蠌埌雅f案袋放回桌面，“也可能只是先放著，等下一次再炸?！?br>李易航盯著桌上那兩只案袋，指腹在褲縫上蹭了一下。紙灰味混著陳茶苦氣，堵在嗓子眼。
“你們早就知道老泵站有問題？”
“知道和能動，是兩回事?！?br>“那你們這三年干什么去了？”
老張卻沒惱。
“問得不算錯。”他看著李易航，“但你先把自己站穩(wěn)，再問別人的鍋。你現(xiàn)在連邊聯(lián)都沒認明白，問到最后，最后還是你自己先掉坑里?！?br>李易航?jīng)]讓。
“我昨晚看見她耳后那塊青印，沒跟任何人說過?！彼⒅蠌垼叭昵斑@袋子上也寫著耳后青黑。你現(xiàn)在還叫我先認表？”
老張擰保溫杯蓋的動作停了半拍。
灰夾克也從墻邊直起了身。
這一次，屋里沒人接得太快。
老張?zhí)а劭粗?，目光比剛才實了一點。
“這話，你白天沒對外勤說過？”
“沒有?！?br>“殯儀館那邊也沒說？”
“一個字都沒提?！?br>老張看了他幾秒，忽然抬手，把周麗蓉那只案袋翻到背面，指了指空白頁。
“看見沒？現(xiàn)案里沒有這條?！彼f，“你能把這點咬住，說明昨晚你不是被一眼嚇糊了?！?br>灰夾克低聲罵了一句：“難怪差條先落他手里。”
老張偏頭看了他一眼。
“少給我往玄乎里帶?！彼寻复幕刈郎?，“不是差條挑人，是碰上了就得有人補。這個理，你先記住。”
他說完，把墻上那個生銹鐵夾取了下來，放到桌邊，連著取下來的還有兩張窄條。
一張寫著周麗蓉。
另一張是空白。
老張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甩了甩，直接遞給李易航。
“寫?！?br>“寫什么？”
“名字。”
“寫我名字干什么？”
“掛案。”老張道，“編外不上墻，但也別想沒名沒姓。誰接的，誰掛邊上。出了漏，好知道先找誰。辦順了，也好知道這筆記誰頭上?！?br>李易航?jīng)]接筆。
“我寫，可以?！彼⒅蠌?，“三年前那頁被撕掉的是哪一欄，你先告訴我。還有，今晚前半截，第一站去老泵站。”
老張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李易航。
“胃口不小?！彼f，“撕掉的是經(jīng)手和第一接觸人。更多的，你現(xiàn)在沒資格碰。老泵站可以，前半截第一站就去那兒?！?br>“說話算話？”
“你先把名字掛上。”
李易航這才把筆接過來。
他沒問該寫在哪一格，直接把窄條攤平，鋼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寫下了三個字。
李易航。
老張把那張窄條接過去，和周麗蓉那張一起夾回鐵夾里，重新掛回值夜表底下。
鐵夾晃了兩下，停住。
一張是死人。
一張是活人。
李易航盯著那兩張條子，肩上像被什么東西正式搭住了。
老張像沒看見他這點反應，起身把兩只案袋都收攏到自己面前。
“舊袋今晚不許再翻?！彼f，“你現(xiàn)在能碰的，只有周麗蓉這單的現(xiàn)袋、差條底聯(lián)和值夜表。主簽、死因核驗、收訖章，都輪不到你。”
“那我今晚能干什么？”
“跟我走一遍流程前半截?！?br>“前半截？”
“認地方，認門，認什么該問，什么不該碰?！崩蠌埩嗥鸨乇?，“你現(xiàn)在連引路房都才剛進來，真讓你一個人去送，回頭把人送偏了，我還得半夜替你補鍋?！?br>灰夾克把公文包提了起來，像是準備撤了：“那這邊交給你？”
“不然交給誰？”老張頭也沒回，“明天白天你去把老泵站那邊的陽檔再摸一遍。醫(yī)院、殯儀、誰先碰過手，給我理細了。別等我回頭問你，你還只會說‘醫(yī)院轉(zhuǎn)殯儀那條線’。”
灰夾克被噎了一句，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點了下頭，轉(zhuǎn)身出了門。
門一開一合，外頭走廊那點黃光晃了一下，又穩(wěn)住。
李易航看著老張：“你就這么信我？”
老張把周麗蓉那只案袋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著保溫杯。
“我信個屁?！彼f，“干這行，活人比死人難帶。你至少沒被一眼嚇糊，也沒問那些沒用的廢話。夠用了?！?br>他說完，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掛在值夜表底下那兩張窄條。
“記著?！崩蠌埪曇舨桓?，“這行不教人降妖除魔，只教人認賬填坑。賬認不清，漏子就是你自己的?！?br>李易航站起來：“你剛才說，今晚走一遍前半截。那后半截呢？”
老張擰上保溫杯蓋，杯蓋上那截紅布跟著繃緊了一瞬。
“后半截得看她今晚還肯不肯照流程走。”
李易航皺了皺眉。
“什么意思？”
老張看著他，眼皮還是耷著，語氣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實。
“流程斷了，路就歪了。今晚要是還按原路送不進該去的地方，明晚她就不只睜眼認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引路房那道半舊的門。
“她會自己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