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庭炙鹿 梅香入盞------------------------------------------，四格格因身份不便久敘，便命人引她至花園敞軒暫歇，用了茶點(diǎn)再回。，不敢驚擾。石桌上只設(shè)一副尋常茶盞，配幾樣清淡點(diǎn)心，清雅素凈。，便有個(gè)穿素色衣服的小丫頭躡手躡腳湊近，一雙杏眼滿是好奇：“姐姐可是方才給四格格送八音盒的那位？”。八音盒一事并不張揚(yáng)，這小丫頭既知曉，想必是四格格身邊極親近的人，便溫和應(yīng)了：“是。那禮物可精巧了，我方才在窗戶外偷瞧了一眼呢！”小姑娘笑得天真。兩人不過寒暄兩句，并未深談。沈茹終究是客，總不好自顧自坐著，讓個(gè)小丫頭立在一旁干等，正覺局促，園徑上已走來兩道身影。。，笑著搖頭：“小五，又在這里裝神弄鬼，當(dāng)誰看不出你？”，隨即吐了吐舌頭，索性不再掩飾。沈茹這才驚覺，眼前哪是什么小丫鬟，分明是位格格。，轉(zhuǎn)而興致勃勃道：“天兒這么冷，光吃茶點(diǎn)有什么意思？不如咱們效仿《石頭記》里，在這雪地里烤鹿肉吃！家里現(xiàn)成的腌肉，一烤就好！”，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男女同席烤肉，于禮法終究不妥。可她轉(zhuǎn)念一想，《石頭記》雖曾在乾隆朝因涉江南織造舊事遭禁，到如今光緒末年早已禁不勝禁，能公然以此書為雅趣的，必是眼界開明、不拘泥俗套的世家。眼前幾位顯然皆通讀過，若自己一味推拒，反倒顯得迂腐拘謹(jǐn)。心念電轉(zhuǎn)間，她便暫且按捺，未作聲張。，吩咐下人整治炭火烤爐，又笑道：“再取一壇府里自釀的青梅酒來，酒性溫和、入口清醇，正好解膩。姑娘們也能淺嘗兩口，就著烤肉、賞著梅花，才算應(yīng)景?！?，換上整套粉彩花卉蓋碗，斟上熱茶，又將點(diǎn)心悉數(shù)換新——豌豆黃、茯苓餅、蜜餞果脯、酥皮小點(diǎn)，琳瑯滿目鋪了滿桌。原先那幾樣尋常茶點(diǎn)，連同糖炒栗子與烤紅薯這類家常零嘴，便小心撤下，命人送至廊下，賞給沈茹帶來的下人墊饑。，笑著跺腳：“你們先坐著，我回去換身衣裳就來！”說罷一溜煙跑了。，敞軒前便只剩三人。下人往來忙碌，反倒留出一段安靜間隙。，問她幾時(shí)**、在京中可還習(xí)慣。沈茹一一從容應(yīng)答，目光不經(jīng)意掠過一旁靜立的顧硯辭。
這是她頭一回，離得這般近、這般清楚地看他。
男子身姿清挺，眉目溫雅干凈，鼻梁利落，唇線分明?？此扑刮娜逖牛鄣讌s藏著幾分沉靜內(nèi)斂，一望便知是家世端正、教養(yǎng)極好的世家子弟。
顧硯辭亦在這時(shí)抬眸望來。
女子立于雪色與日光之間，面容清秀溫婉，眉眼柔凈，帶著南方水土養(yǎng)出的清**氣。舉止端方，不張揚(yáng)，卻讓人一眼便覺舒服妥帖。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隨即不著痕跡地移開，仿佛只是隨意一瞥，指尖卻在袖中輕輕一蜷，將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心動(dòng)悄然斂去。
不多時(shí)，各式腌肉依次呈上：整盤的鹿肉條、鹿里脊，幾盤腌羊肋，再配上幾色風(fēng)干野禽，皆是王府常備的上等食材，豐盛氣派。炭火生得旺烈，紅炭噼啪作響，熱氣裹挾著肉香漫散開來。園畔寒梅暗香浮動(dòng)，溫好的青梅酒清冽酸甜，香氣混著冷冽的空氣，直往鼻尖鉆。
五格格換了一身鮮亮衣裳回來，四人這才一同圍爐坐下。
肉片在鐵箅子上滋滋作響，油花滾落，焦香四起。雪色映著爐火，梅香混著酒氣，一場雪地炙鹿，便在這雅致又熱鬧的氣氛里，緩緩開場。
五格格咬著鹿肉，忽然想起近來京中貴女們都在議論的新鮮玩意兒，興致勃勃開口：
“你們可聽過西洋傳來的星宮說法？按著生辰日子定性情，新奇得很。只是他們的歷法與咱們不同，要折算一番才對(duì)得上。”
她歪頭算了算，笑道：“我是八月里生的，換作他們的歷法，便是室女星宮。我兄長是十月里生的，便是天蝎星宮。”
說著她好奇看向沈茹，眨著眼問：“姐姐是幾月里生的呀？”
沈茹溫溫一笑，輕聲應(yīng)：“我是正月生人?！?br>五格格立刻拍手笑道：“那換算過去正是西洋二月，該是寶瓶星宮呢。”
貝勒在旁聽得有趣，轉(zhuǎn)頭笑向顧硯辭：“照這么推，硯之你可不就是獅**？”
顧硯辭淡淡應(yīng)了一聲：“是?！?br>五格格一聽“獅子”二字，眼睛一睜，下意識(shí)往貝勒身邊縮了縮，小聲比了個(gè)架勢：
“獅子？那不是能嗷嗚叫的猛獸嗎？聽著好嚇人?！?br>沈茹忍不住淺淺一笑，輕聲解釋：“倒也不是那般。西洋所謂獅子，與咱們傳說中的麒麟相近，本是瑞獸，并非兇物。”
五格格恍然大悟，又歪頭想了想，忽然笑嘻嘻補(bǔ)了一句：
“那這么說來，獅**和寶瓶星宮，聽著倒還挺相配的。”
顧硯辭指尖微頓，只淡淡開口：“不過是西洋流傳的小玩意兒，當(dāng)不了真?！?br>五格格卻還沒聊夠，又興致勃勃道：
“我還聽說，西洋還有一種人馬星宮，模樣是半人半馬，看著又怪又威風(fēng)。還好我兄長是天蝎星宮，不是那半人半**，不然我可要天天笑話他了?！?br>貝勒爺佯作板臉：“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連兄長也敢打趣?！?br>眾人一笑，氣氛又輕松下來。
玩笑幾句過后，五格格目光掃過園外雪景，忽然興致上來：
“要說這雪天里最好看的，還得是石舫，凍在冰面上，看著格外氣派?！?br>貝勒順著她的話點(diǎn)頭：“可不是，頤和園那座石舫，雪后最是壯觀?！?br>就是這句提及頤和園石舫的話，讓沈茹臉上的淡淡笑意，幾不可察地淡了下去。
五格格半點(diǎn)沒察覺異樣，依舊興致勃勃，轉(zhuǎn)頭笑著問沈茹：
“姐姐，我聽說你幼年時(shí)候是在金陵城里住過是不是？聽聞如今的兩**督府煦園里，也有一座石舫呢?！?br>顧硯辭便也順著話題淡淡接了一句：
“松江醉白池里，還有一座石舫，傳為董其昌當(dāng)年所建?！?br>他只是尋常接話，全然不知方才貝勒口中那句“頤和園的石舫”，早已悄然觸到了沈茹心底最不愿提及的隱痛。
這幾句話落下來，沈茹已然輕輕失神，旁人后來再說了什么，她一句也沒聽見。
恍惚間，又回到四歲那年，威海衛(wèi)提督府后身的小院，那棵枝繁葉茂的無花果樹下。
父母祖籍福建，家里偶爾也會(huì)說幾句鄉(xiāng)音，她尚能聽懂零星幾個(gè)字眼，可真到了一群福州來的軍官堆里，語速快，笑語嘈雜，她便一句也跟不上了。
姓林的、姓劉的、姓李的、姓呂的，在那一口閩音里聽來全是相近聲響，她根本分不清誰才是真正與自家沾親的表舅。
索性見著待她溫和的青年，便脆生生喊一聲表舅，眾人也都笑著應(yīng)下，全當(dāng)多了個(gè)乖巧討喜的小外甥女。
有人將她輕輕抱起，伸手替她摘下那顆將熟未墜的無花果，甜軟果香仿佛還在舌尖，伴著他們溫聲笑語。
可那些身影、那些聲音、那一片海，后來都一同沉在了甲午的風(fēng)浪里。
如今只剩她一人，空記著那一點(diǎn)甜。
心頭猛地一緊，指節(jié)不自覺收緊。
腕間一聲清脆響，手串驟然斷裂，珠子簌簌散落在白雪之上，還混著一顆小巧的琉璃珠，在雪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五格格最先反應(yīng)過來，連忙蹲下身去撿，小姑娘手腳輕快，不多時(shí)便撿了大半攏在手里。沈茹也彎腰撿了幾顆，只剩兩顆菩提珠滾得稍遠(yuǎn)，落在顧硯辭腳邊。
他不動(dòng)聲色俯身拾起，指腹輕輕一摩挲，看清那玉色珠子上細(xì)如絲縷的開片，色澤溫潤，絕非俗物。
五格格捧著一把珠子，掏出手絹裹好，蹲在那里數(shù)了數(shù)，疑惑抬眼：“姐姐，我數(shù)著珠子數(shù)量看著和尋常***差不多，可樣式看著又不一樣，這是琉璃菩提嗎？”
沈茹輕輕搖頭，溫聲解釋：“其實(shí)也無甚分別，只是多取了一顆白玉菩提作為佛頭，又以藍(lán)綠色隔珠隔開。余下五顆煙灰琉璃各有乾坤，透粉霞者屬火，蘊(yùn)藍(lán)綠者屬木，泛金棕者屬土，凝清灰者屬金，潤墨黑者屬水，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序，求的是五行周全，歲歲平安。這是我特意去雍和宮定制的，不喜歡市面上尋常的排布，為此還多添了不少香油錢?！?br>五格格眼睛一亮，湊上前細(xì)細(xì)瞧著珠串，好奇問道：“原來如此，竟有這般講究，這串價(jià)格幾何？”
沈茹淺笑道：“不過添些香油錢，料子尋常，倒也不貴重，只是合自己心意?！?br>“那可太好了！”五格格拍著手，滿臉歡喜，“等過幾日雪化了，我也要去雍和宮定一串，就照著姐姐這個(gè)樣子來，連五行的顏色都一絲不差，實(shí)在太別致了！”
顧硯辭指尖微頓，將手中兩顆菩提珠輕輕遞到沈茹面前，眸光微沉。
一個(gè)多月前，他順道前往雍和宮一行——昔年祖母早早在此立下長生牌位，他此番不過是循例添油供經(jīng)，又聽方丈講了片刻**。出殿后沿路閑逛，才偶然步入附近巷中舊書坊，不想竟與她雪中初見。
此刻望著散落又重聚的珠串，他心底輕輕一動(dòng)。
若那日沒有前往雍和宮，沒有順路走進(jìn)那家書局，是不是……便不會(huì)有今日重逢。
原來有些緣分，早就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鋪好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