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初見------------------------------------------，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的聲音包裹住了。、笑聲、喊聲，大人的招呼聲、斥責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翻滾的粥。東東從來沒見過這么多人擠在一個地方——比趕集還熱鬧，比過年走親戚還擠。。說是操場，其實就是一片踩得發(fā)亮的泥地，中間歪歪斜斜地畫了兩條白線，大概是跑道。操場邊上兩排白楊樹，筆直筆直的，比村里任何一棵樹都高。樹葉在風里嘩啦啦響，像是在拍手歡迎，又像是在竊竊私語。"往這邊走。"母親拽了拽東東的手。。小路兩邊是兩排房子——土坯墻，灰瓦頂，跟村里的房子一模一樣，只是比村里人家的房子長得多，一間連著一間，像一條趴在地上的長蟲。。大人們弓著腰，在一張桌子前排著隊；小孩子們有的拉著大人的衣角，有的蹲在地上玩泥巴，有的站在一邊呆呆地看。"這是報名的。"母親指著最近的一張桌子說。，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襯衫。他面前攤著一本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名字。"下一個。"中年男人頭也不抬地說。。前面還有七八個人，東東踮著腳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見——大人們的腿擋得嚴嚴實實。，比東東這邊人少。兵蛋朝東東做了個鬼臉，指了指教室門，意思是：你敢不敢進去看看？。。東東站著無聊，開始打量四周。，很舊，門板上有裂縫，能看見里面。他湊過去瞄了一眼——。
一排排長條桌子和長條凳子，歪歪扭扭地擺著。桌子是木頭的，漆早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紋，有的桌面上還刻著字——當然東東不認識。凳子更簡陋，兩塊木板釘在兩根木樁上，坐上去吱嘎響。
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筆寫的，東東一個也不認識。
窗戶上糊著塑料布，有的地方破了，風一吹呼呼地鼓起來，像一只透明的肺在呼吸。地面是泥地，坑坑洼洼的，跟村里的路差不多。
東東心里想：這跟咱家的堂屋也差不多嘛。
就是大了點，多了幾張桌子。
"到了到了。"母親推了推東東。
東東這才回過神，輪到他們了。
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東東一眼："名字？"
"余衛(wèi)東。"母親替他回答了。
"余——衛(wèi)——東——"男人一筆一畫地寫在大本子上，寫完了抬頭看了看東東，"幾歲了？"
"六歲。"
"屬啥的？"
"**。"母親又替他說了。
男人皺了皺眉："六歲**？那得是七九年生的……"他自己算了一下，點了點頭，"行，登記上了。學費兩塊，課本另算。"
母親從兜里掏出手絹包，一層層打開，露出里面的紙票和硬幣。她數(shù)了兩塊錢遞過去，男人開了一張收據(jù)，薄薄的一張紙，上面蓋了個紅章。
"去那邊領(lǐng)書。"男人指了指東邊的一間教室。
東東攥著收據(jù)，跟著母親往東邊走。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報名的桌子——后面還排著長長的隊，大人牽著小孩，一個接一個。
東東心里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原來，這么多人都得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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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lǐng)書的地方更擠。
教室門口擠滿了人，都在往里頭搶。教室里頭一張桌子上堆著幾摞書，一個年輕女老師正在發(fā)。她戴著副黑框眼鏡，頭發(fā)扎成兩條辮子，看著挺和氣。
"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女老師的聲音被吵鬧聲淹沒了大半。
母親拉著東東擠了進去。東東被人群推得東倒西歪，書包都被擠歪了。他緊緊地攥著母親的手，生怕被沖散。
"一年級？"
"嗯。"
女老師從桌上拿了幾本書遞過來——語文、算術(shù)，還有兩本薄的，東東不知道叫啥。書是新書，紙頁白白的，散發(fā)著油墨味。
東東接過書，小心翼翼地裝進藍布書包里。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擁有自己的書。
書包一下子沉了好多。東東摸了摸書包的形狀，鼓鼓囊囊的，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書拿好了，別弄臟了。"母親叮囑。
東東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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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lǐng)完書，母親帶東東去了教室。
一年級的教室在最東邊，門口貼了張紅紙，上面寫著"一年級"。東東不認識字，但母親認得——母親上過兩年學，能認幾個。
"就這兒了。"母親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
教室里已經(jīng)坐了十來個小孩。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說話，有的在東張西望。長條桌子兩三個人坐一排，凳子吱嘎吱嘎響。
"去找個位子坐下。"母親把東東往里推了推。
東東站在教室門口，不敢往里走。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泥地、土墻、灰瓦頂、破窗戶，跟他之前看到的那間一模一樣。黑板上還什么都沒寫，干干凈凈的。***放著一把舊椅子，椅子旁邊有一根竹竿——東東后來才知道，那是教桿。
教室里的小孩他一個也不認識。
有的穿得整齊，藍褂子黑褲子；有的穿得破，打著補?。挥械哪樕吓K兮兮的，鼻涕糊了一嘴；有的白白凈凈的，像是城里來的。
東東站在門口，像一只剛出窩的小雞，不知道該往哪兒邁腳。
"那個——"一個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坐這兒！"
東東循聲望去，靠墻那邊有個瘦瘦的男孩在朝他招手。男孩剃著平頭，兩只眼睛又大又圓，臉上有一道劃傷的疤，從眉毛底下一直劃到耳朵前面。
東東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我叫王小虎。"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缺了半邊的門牙，"你呢？"
"余衛(wèi)東……他們都叫我東東。"
"東東？**村也有個叫東東的，不過他屬馬，比你大。"王小虎拍拍旁邊的凳子，"坐這兒，這位置好，靠墻，老師看不見你搞小動作。"
東東小心翼翼地坐下來。長條凳子硬邦邦的，坐上去直往下滑。他把書包放在桌上，忍不住又摸了摸。
"你也領(lǐng)了新書？"王小虎湊過來，"俺的還沒發(fā)呢，排隊的人太多了。你讓我看看？"
東東從書包里掏出語文課本，翻開第一頁。
課本上畫著一幅畫——一個小男孩背著書包，笑瞇瞇地往前走，旁邊寫著幾個大字。東東看不懂字，但那個小男孩跟他差不多大，背的書包也是藍的。
"嘿，畫得跟真的似的。"王小虎把腦袋湊得更近了，鼻子都快貼到書上了。
"別弄臟了！我媽說了，書不能弄臟。"東東趕緊把書合上。
"小氣鬼。"王小虎嘟囔了一句，但沒生氣。
這時候，教室門口又進來一個人——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穿著一件碎花布衫，白白凈凈的，手里也拎著個布書包。她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眼神里有點怯。
"那是誰？"東東問。
"不認識。"王小虎搖搖頭，"不像咱村的。"
小女孩最后坐在了東東前面那排。她坐下來以后，就規(guī)規(guī)矩矩地把書包放在桌上，雙手疊在一起，一動不動。
東東覺得她比所有人都安靜，像一只落在院子里的麻雀，不敢飛，也不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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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著，教室門口進來了一個人。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圓臉，梳著齊耳短發(fā)，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確良襯衫。她手里抱著一摞書和一根竹教桿。
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了——安靜了一半。有一半的小孩還在說話，另一半已經(jīng)直起了身子。
女人走到講臺前，把書往桌上一放，環(huán)視了一圈。
"安靜。"
聲音不大，但教室里真的安靜了。
"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姓張，你們叫我張老師。"
她說話帶著點本地口音，但不重。聲音不尖不粗，聽上去不兇，但有一種讓人不敢亂動的勁兒。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小學生了。小學生跟在家的娃娃不一樣，要守規(guī)矩。"
張老師一條一條地說：上課不能說話，不能隨便下位子，回答問題要舉手，下課才能上廁所……
東東豎著耳朵聽，一條一條地記。他怕記不住，就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
王小虎在旁邊偷偷掐他："哎，上廁所也不讓去，那憋死了咋辦？"
東東不敢說話，只是偷偷笑了一下。
張老師講完了規(guī)矩，開始點名。
"余衛(wèi)東。"
東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他站起來，聲音有點抖。
"坐下吧。"張老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王小虎。"
"到！"王小虎站起來，聲音比東東響亮多了。
"李小燕。"
前面那個扎麻花辮的小女孩站起來："到。"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
東東記住了這個名字——李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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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完名，張老師讓大家翻開語文課本第一頁。
東東打開書，手指頭有點抖。書頁翻動時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教室里幾十個人同時翻書，匯成一片細密的聲音，像春天下小雨。
"從今天開始，我們先學拼音。"張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字母——"a"。
東東盯著黑板上的那個字母。它像一個小女孩扎著小辮子，圓圓的腦袋，右邊翹起一條小尾巴。
"跟我讀——啊——"
"啊——"全班一起喊。
東東也跟著喊了。聲音混在人群里，他自己的聲音聽不見，但他覺得嗓子在振動。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嗓子傳到肚子里，又從肚子里傳到腳底。
他正在學認字。
他真的在學認字了。
東東偷偷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的白楊樹在風里搖，樹葉閃著白光。遠處的天藍得像一匹布，沒有一絲云。
他想起了爺爺?shù)脑挘耗惚鹊鶑?，能上正?jīng)學校。
他突然覺得，這個叫"學校"的地方，好像也沒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