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得人能曬出油來。，秦嘎正蹲在地上刻皮影。他光著膀子，脖子上搭條灰不溜秋的毛巾，后背曬得跟麥色陶似的，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手里的刻刀穩(wěn)得很，一刀下去，牛皮上就開出一朵云紋?！皫熜郑熜?！大事不好咧！”，后座揚起三尺黃土，撲了秦嘎一臉。：“你***能不能穩(wěn)當點？這回真穩(wěn)當不成！”二狗跳下車，唾沫星子橫飛，“我表姐來了！從北京來的！已經進村咧！你表姐來關我啥事？咋不關你事？”二狗一把扯過他手里的皮影，“我那表姐，互聯網大廠出來的，專門搞啥子‘內容孵化’——她說要在咱村找個非遺項目，包裝包裝，搞直播帶貨！”
秦嘎終于抬起頭來。

三十五六歲的關中漢子，一張臉棱角分明，眼窩深，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就像戲文里不茍言笑的關云長。只是這會兒眉頭擰成個疙瘩，眼里全是不屑：

“帶貨？帶啥貨？帶皮影去賣錢？”

“對?。∷f你這手藝，大有可為！”

“可為個錘子?！鼻馗聤Z回皮影，繼續(xù)刻，“額這手藝，是伺候老祖宗的，不是伺候那些個‘老鐵家人們’的。叫她找別人去?！?br>
二狗急得直跺腳：“你這人咋這么犟呢？我表姐可是——”

“二狗！”

一聲脆生生的喊，把他的話頭截斷了。

兩人扭頭一看，戲臺那邊走過來個年輕女子。

白色的速干T恤，墨綠色的工裝褲，腳上一雙運動鞋在這土路上走得虎虎生風。肩上挎著個碩大的帆布包，包上印著“人間值得”四個大字，后頭還跟了個感嘆號。

等走近了，秦嘎才看清這姑**長相。

瓜子臉，皮膚白凈，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頭一雙眼睛亮得很，跟這灰撲撲的村子格格不入。一頭長發(fā)隨意扎成個馬尾，額前碎發(fā)被汗打濕了，貼在腦門上。

她站在秦嘎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嘴角一翹，露出八顆牙齒：

“**，我是蘇瑤，二狗的表姐。您就是秦師傅吧？”

秦嘎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蘇瑤也不惱，一**蹲下來，跟他蹲了個平起平坐。這一蹲，倒讓秦嘎愣了愣——這城里姑娘，蹲得還挺自然。

“秦師傅，我剛才看了您的皮影戲，《大鬧天宮》那出，絕了！”蘇瑤豎起大拇指，眼睛放光，“尤其是孫悟空變身的那個瞬間，您手一抖，皮影就換了個人物，那個利落勁兒，比我見過的任何特效都牛！”

秦嘎手里的刀頓了頓。

“那叫‘抖身’，是皮影戲的基本功。”他甕聲甕氣地說。

“對對對，抖身！”蘇瑤一拍大腿，“還有您那個唱腔，那個嗓子一吼，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那叫啥來著？”

“老腔?！?br>
“老腔！”蘇瑤眼睛更亮了，“秦師傅，我跟您說，您這手藝要是放到網上，絕對能火！您想想，現在的年輕人哪見過這個？這才是真正的國潮，真正的中國風！”

秦嘎終于抬起頭，正眼瞧了瞧這姑娘。

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說話又快又脆，跟炒豆子似的。一邊說一邊比劃，手上動作大得很，差點扇著他臉。偏偏那雙眼睛真誠得很，亮晶晶的，像村里老井的水。

“你是二狗表姐，來走親戚的，就好好走親戚?！鼻馗碌拖骂^，繼續(xù)刻皮影，“我這皮影，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br>
“這叫花里胡哨？”蘇瑤瞪大眼睛，“秦師傅，您知道現在直播帶貨有多火嗎？您知道李子柒嗎？人家拍個鄉(xiāng)村生活，粉絲幾千萬！您這手藝，比她那可硬核多了！”

“李子柒是誰？”

“就是——哎喲喂！”蘇瑤一拍腦門，轉頭沖二狗喊，“你表哥這信息閉塞得也太嚴重了吧！”

二狗訕訕地笑：“我?guī)熜志蛺鄹び斑^日子，外頭的事不咋關心?！?br>
蘇瑤轉回來，盯著秦嘎看了三秒鐘，突然笑了。

這一笑，跟這灰黃的村子更不搭了——又明媚又燦爛，跟城里頭的霓虹燈似的。

“行吧，秦師傅，咱也不急?！彼酒鹕?，拍拍褲子上的土，“我在村里住一個月，慢慢跟您聊?！?br>
說完，她沖二狗一揮手：“走，帶姐吃碗**ang**ang面去，**我了。”

兩人走出老遠，秦嘎還蹲在原處。

手里的刻刀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

二狗那表姐，走路的架勢像陣風，說話的聲音像鈴鐺，笑起來的樣子……

秦嘎搖搖頭，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繼續(xù)刻皮影。

“城里來的女菩薩。”他自言自語，“住兩天就得跑?！?br>
槐樹上的知了叫得震天響，熱風卷起一股黃土，把他剛刻好的云紋蒙了一層灰。

秦嘎剛要伸手去擦，手機突然在褲兜里震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條好友申請，頭像是剛才那張笑得跟霓虹燈似的臉：

“秦師傅，我是蘇瑤！咱加個微信，我把拍的視頻發(fā)您看看！”

備注欄里還有一行字：

“您那個孫悟空的抖身，我拍了慢動作，帥炸了?。?！”

三個感嘆號，跟包上那四個字一樣扎眼。

秦嘎盯著屏幕看了半晌，手指頭懸在“拒絕”上頭，半天沒按下去。

遠處，戲臺上不知誰開了音響，秦腔《鍘美案》的選段吼了起來：

“包文正打坐在開封府——”

秦嘎把手機往褲兜里一塞，低頭繼續(xù)刻皮影。

只是這回，刻刀老往偏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