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里,推土機已經(jīng)碾過墓前石階。
濕泥翻卷,鏟斗朝父母的墓碑逼近。
裴淮辭攥住我的手,把筆尖壓向同意書:
“肝臟可以再生,要不了你的命。簽字,裴家養(yǎng)你一輩子。”
五年的抽血和骨穿早已耗壞我的身體。
可他只需要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我停止掙扎:
“把溫曼脖子上的平安扣還給我,我就簽?!?/p>
溫曼戴著氧氣面罩被推進病房。
她臉色蠟黃,聽見這句話,卻立刻護住頸間的羊脂玉。
“這是我在雪山救你以后,你送我的定情信物?!?/p>
她抓緊紅繩,
“淮辭,我不能給她?!?/p>
裴淮辭只看了一眼尚未落筆的同意書。
“先救命?!?/p>
他扣住紅繩,猛地扯斷。
溫曼脖頸上立刻浮出一道紅痕,玉扣已經(jīng)落進他手中。
她伸手去搶,裴淮辭側(cè)身擋開,轉(zhuǎn)手把玉扣丟到我身上。
“一塊玉而已?,F(xiàn)在簽?!?/p>
玉扣滾進我的掌心。
背面已經(jīng)磨損,母親親手刻下的
“歲歲平安”
仍清晰可辨。
雪崩那夜,凍傷右手、背裴淮辭走出雪谷的人是我。
玉扣遺落以后,溫曼拿走了它,也冒領了救命恩人的身份。
我握住玉扣,朝不銹鋼床欄砸下。
一聲脆響,羊脂玉四分五裂。
溫曼猛地挺直身體。
裴淮辭也盯住我,像是第一次意識到,我要的不是一件失物。
我把碎玉掃落在地。
救命恩人的身份,我收回來。
至于那十年的錯認,我不要了。
我重新拿起筆。
凍傷的右手無法用力,我便換成左手,在受捐人溫曼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安寧。
最后一筆落下,裴淮辭立刻抽走同意書。
確認簽名后,他收起平板,墓地的畫面隨之消失。
我沒能確認推土機是否停下。
醫(yī)護人員上前解開床架固定扣。
裴淮辭已經(jīng)把同意書遞給醫(yī)生:
“馬上做術前核驗,別再耽誤。”
獨立律師隨即進入病房,視線掃過我青紫的手腕,又落到那份同意書上。
我咬破指尖,在簽名旁按下血印。
“這份字,是他拿我父母逼出來的。”
律師的目光驟然沉下。
裴淮辭伸手擋在床前:
“她已經(jīng)簽了?!?/p>
“所以我會核驗她是否自愿。”
趁兩人對峙,我從病服內(nèi)襯取出準備好的另一份文件,遞向律師。
“我同意捐獻肝臟,但還有一份聲明需要核驗?!?/p>
律師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
《拒絕心肺復蘇與拒絕有創(chuàng)搶救聲明》。
裴淮辭臉上的冷硬終于裂開。
他伸手來奪,我先一步按住文件。
“沈安寧,你想干什么?”
我沒有回答這個已經(jīng)寫在紙上的問題,只將沾血的手指停在簽名欄上。
“請核驗我的真實意愿。”
我看著裴淮辭,一字一句道:
“三天后的手術中,一旦我的心跳停止,不要救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