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珺東摁了一樓，煙在齒間晃了晃，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啞，“你是畫畫的？”

　　鄭須晴抬眼，睫毛上還沾著也是剛睡醒的濕意，“職業(yè)畫家?！?/p>

　　“呵。”

　　晏珺東笑了一聲，煙差點掉下來，“這年頭還有人做畫家，日子過得是真舒適?！?/p>

　　他語氣里的刺，任誰都聽得出。

　　鄭須晴當然知道這世上很多人對于畫家的偏見，認為可以做畫家的，一定是富二代或者游手好閑的。

　　她把頭發(fā)別到耳后，看著他的肩頭，“我以畫畫為職業(yè)養(yǎng)活自己?！?/p>

　　鄭須晴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也是要靠作品吃飯賺錢的人，哪里舒適？”

　　電梯數(shù)字正一層層往下跳，紅色的數(shù)字亮著，一下下閃爍。

　　等到電梯門開時，晏珺東停在門檻里沒動，半回頭，嘴角那點弧度帶著嘲弄。

　　“沒賣出畫之前，總得先保證自己不餓死吧？想問鄭小姐，是怎么保證的呢？”

　　他壓低了嗓子說話，那腔調(diào)不太友好。

　　鄭須晴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牛仔褲包裹的臀線擦過男人運動褲外側(cè)。

　　她沒回頭，一步一步往外走，高跟敲在瓷磚地面，節(jié)奏像鼓點。

　　“我大三開始接考前班的活兒，教那些想考美院的高三生?！?/p>

　　她聲音飄在前面，晏珺東落在后面兩步，聽得見，“白天上課，晚上回去畫自己東西，經(jīng)常畫到凌晨三四點，有時感覺來了，就干脆通宵，顏料省著用，松節(jié)油都摻水，畫布買最便宜的亞麻，吃飯永遠是食堂最便宜的那兩樣菜，也不敢點肉?！?/p>

　　她說，“就這樣，省吃儉用慣了，一晃好幾年?！?/p>

　　鄭須晴停在垃圾桶前，垃圾袋在手里晃了晃，袋子里的畫紙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后來終于攢了點錢，便把考前班也辭了，選擇專心畫畫，靠著這點積蓄撐下來直到現(xiàn)在，我不斷的琢磨優(yōu)化，形成了自己的風(fēng)格，并開始學(xué)會曝光自己，獲得了同行的認可，這才被人看見，被人買單。”

　　她話音落盡，垃圾袋被塞進桶里，發(fā)出沉悶的啪噠一聲。

　　晏珺東看著女人的背影，喉嚨莫名的發(fā)干。

　　等到他跨上那臺電摩，擰油門，“這樣。”

　　引擎轟鳴聲就那樣響起。

　　他看她一眼，將嘴角的煙點燃，終是又添了兩個字，“抱歉?！?/p>

　　隨后，鄭須晴站在原地，看著他將那輛電摩開走。

　　車子竄出去五十米，晏珺東忽然又擰死剎車，車頭一打轉(zhuǎn)，掉頭往回。

　　鄭須晴此時已經(jīng)進了單元門。

　　晏珺東把車隨便停在一個位置，摘了頭盔，一步步走到垃圾桶前。

　　垃圾桶蓋子半掩，容納好多團畫紙的垃圾袋，正孤零零躺在最上面。

　　晏珺東伸手進去，手指碰到那些被揉皺的畫紙時，指尖猶豫了一下。

　　最后，他還是把袋子整個拎出來，蹲在一盞路燈下，帶著好奇，將它們一張一張攤開。

　　第一張，是他。

　　側(cè)臉，頭盔壓得很低，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凌亂，眼神卻盯著很遠的地方。

　　女人畫得極細，連他左邊眉尾那顆小痣都沒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