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生物鐘準(zhǔn)時將賀佳音拽出淺薄的睡眠。

她睜開眼，盯著酒店套房陌生的天花板，足足愣了五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維也納，訂婚宴后的第一天。

左手無名指傳來沉甸甸的存在感，那枚鉆戒一夜未摘，在晨光熹微中依舊閃著矜持的冷光。

她下意識地蜷起手指，指尖觸碰到掌心。

一塊干硬的小東西硌著皮膚。

記憶如潮水回涌——黑暗里捏出的泥偶，無名指上幻覺般的箍緊感，門縫外那個煙霧繚繞的鋒利側(cè)影。

賀佳音猛地坐起身，攤開手掌。

粉紅色的兒童粘土己經(jīng)徹底干涸龜裂，那個不成形的泥偶斷成了兩截，頭顱部分滾落在雪白的床單上，空洞的“指環(huán)”手勢依舊凝固在空中。

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地撞擊著。

她將那兩截殘骸緊緊握在手里，粗糲的斷面***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這不是幻覺。

昨晚的一切都不是。

那個易拉罐環(huán)的觸感真實得可怕，那個男人的剪影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

“佳音，醒了嗎？”

門外傳來林婉儀輕柔卻不容錯辨的敲門聲，“早餐送來了。

吃完我們得去施密特教授那里，下周的課要提前準(zhǔn)備?！?br>
“就來。”

賀佳音應(yīng)了一聲，聲音干澀。

她迅速將碎裂的泥偶藏回手包夾層，走進(jìn)浴室。

鏡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表情己經(jīng)恢復(fù)成母親認(rèn)可的溫順平靜。

她熟練地洗漱，將長發(fā)綰成優(yōu)雅的低髻，換上母親準(zhǔn)備好的淺米色羊絨連衣裙，最后——她停頓了幾秒——還是將那枚鉆戒戴回了原處。

***涼，像一道小巧的枷鎖。

早餐桌上，林婉儀己經(jīng)將果醬抹得均勻完美，正在看當(dāng)天的藝術(shù)評論報。

“李校長昨晚對你印象很好，”她頭也不抬地說，“下個月的肖邦賽，他是評委之一。

你這周要加練，每天至少五小時?！?br>
“媽，”賀佳音在對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我昨晚……好像看到一個人?！?br>
林婉儀翻報紙的手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眼：“什么人？”

“在宴會廳門口。

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在抽煙?！?br>
賀佳音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隨意提起，“感覺……有點眼熟?！?br>
空氣凝滯了幾秒。

“維也納抽煙的男人多了?！?br>
林婉儀重新低下頭，聲音平淡無波，“你失憶后容易對陌生環(huán)境產(chǎn)生既視感，漢斯伯格醫(yī)生解釋過的，記得嗎？”

“可是——佳音?！?br>
林婉儀放下報紙，目光平靜地看過來，“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偷碰那些粘土了？”

賀佳音手指一緊。

“我說過多少次，那些東西不干凈，會影響你的手感和氣質(zhì)?！?br>
林婉儀拿起銀質(zhì)餐刀，慢條斯理地切著培根，“你是賀延崢的女兒，你的未來在音樂廳，不是在滿是泥巴的作坊里。

**爸如果還在，絕不會允許你碰那些?！?br>
又是父親。

賀佳音低頭看著盤子里精致的煎蛋，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那個掛在墻上的、永遠(yuǎn)憂郁英俊的男人，像一個無處不在的幽靈，用他“未竟的期望”籠罩著她的每一口呼吸。

“唐舟九點過來，”林婉儀轉(zhuǎn)換了話題，語氣重新變得輕快，“他今天休息，說想帶你去聽一場室內(nèi)樂。

很好的機(jī)會，多接觸高水平的演奏對你理解肖邦有幫助?！?br>
“媽，我不想聽室內(nèi)樂?！?br>
話脫口而出，連賀佳音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婉儀切培根的動作再次停住。

她抬起頭，這一次，眼神里沒有了剛才刻意維持的平靜，而是某種深沉的、冰冷的東西。

“你說什么？”

“我……”賀佳音攥緊了餐巾，“我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博物館，或者……隨便走走。”

“維也納到處都是博物館，”林婉儀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你想去哪個？”

“我……”賀佳音語塞。

她其實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被安排，不想再走進(jìn)另一個充滿古典樂和審視目光的殿堂。

她想去有灰塵、有噪音、有活人氣味的地方。

比如……夢里那個有木屑和陶土的地方。

“好了，”林婉儀放下刀叉，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我知道你訂婚累了。

這樣吧，上午還是去施密特教授那里，下午讓唐舟陪你在老城區(qū)散散步，曬曬太陽。

但晚上必須回來練琴，明白嗎？”

不是商量，是通知。

賀佳音垂下眼睛：“……明白了?！?br>
上午的鋼琴課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進(jìn)行。

施密特教授是維也納音樂學(xué)院的資深教授，也是林婉儀的老友。

他對賀佳音“失憶后仍保有的天賦”贊不絕口，但賀佳音只覺得那些黑白琴鍵冰冷陌生，指尖落下時，激起的不是音樂，而是空洞的回響。

她總是不自覺地去摩挲右手中指內(nèi)側(cè)——那里有一小塊皮膚，觸感略微粗糙，與周圍不同。

像是什么舊傷留下的痕跡。

“這里，”她忍不住問教授，“我以前這里受過傷嗎？”

施密特教授推了推眼鏡，看向她的手指，又迅速瞥了一眼坐在角落沙發(fā)上的林婉儀，含糊道：“練琴的人，手指有些繭子很正常。

賀小姐不必在意，專注音樂本身?！?br>
又一個回避的答案。

課間休息時，林婉儀出去接電話。

施密特教授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賀小姐，有時候……遺忘是種仁慈。

緊緊抓住現(xiàn)在擁有的，才是明智的?！?br>
賀佳音怔住，還想再問，林婉儀己經(jīng)回來了。

中午，唐舟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公寓樓下。

他穿著淺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松松散散地搭著，手里拿著一小束帶著露珠的鈴蘭。

“給今天的未婚妻。”

他笑容溫暖，將花遞給她。

賀佳音接過，花香清甜，卻無法驅(qū)散她心頭的滯重。

“聽說你想隨便走走？”

唐舟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琴譜包，“我?guī)闳€地方，你可能喜歡?！?br>
他沒有帶她去游客如織的霍夫堡或美泉宮，而是拐進(jìn)了錯綜復(fù)雜的窄巷。

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過古老的墻壁，石板路上有電車駛過的輕微震顫，空氣里有咖啡香、烤面包香，還有一種淡淡的、陳舊木頭的氣息。

他們停在一棟不起眼的西層建筑前，斑駁的銘牌上刻著：“第七區(qū)社區(qū)藝術(shù)工坊”。

“這里……”賀佳音抬頭看著那扇漆成墨綠色的木門，心臟莫名快了一拍。

“我有時候會來這里借工作間，”唐舟推開吱呀作響的門，“里面什么都有，畫畫、木工、陶藝。

很亂，但很有生氣。”

門內(nèi)是一個挑高的空間，陽光從巨大的天窗傾瀉而下，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確實很亂——畫架隨意支著，半成品的雕塑蒙著布，角落的拉坯機(jī)旁堆著沾滿泥巴的工具。

空氣里混雜著松節(jié)油、顏料、濕木頭和陶土的味道。

陶土。

賀佳音的呼吸滯住了。

就是這種味道。

夢里那種濃郁得化不開的、帶著腥氣的泥土味，此刻如此真實地?fù)涿娑鴣怼?br>
一個圍著沾滿顏料圍裙的老**從里間探出頭：“唐！

你又來偷我的咖啡豆？”

“海琳娜，我?guī)笥褋韰⒂^。”

唐舟笑著打招呼，側(cè)身對賀佳音低聲說，“海琳娜是這里的負(fù)責(zé)人，脾氣有點怪，但心腸很好。”

賀佳音幾乎沒聽見他說什么。

她的目光被工作臺一角吸引——那里放著幾個剛捏好、尚未陰干的陶坯，造型粗獷隨意，有的甚至歪歪扭扭，卻充滿了笨拙的生命力。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

指尖即將觸碰到**陶土的瞬間——“別碰！”

海琳娜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老**快步走過來，布滿皺紋的眼睛銳利地打量著她：“那些還沒定型，一碰就毀了?！?br>
她的目光落在賀佳音伸出的手上，尤其是那只戴著耀眼鉆戒的左手，眉頭皺得更緊，“你是彈鋼琴的？”

賀佳音下意識地把手縮回身后：“您怎么知道？”

“手指的形狀，還有那種……”海琳娜撇撇嘴，像是想找個合適的詞，“被精心保養(yǎng)的僵硬感。

彈琴的手我見多了?！?br>
賀佳音臉上一熱。

“不過，”海琳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說，“你眼睛里有別的東西。

不像那些只看得見黑白琴鍵的孩子?！?br>
她轉(zhuǎn)身，從架子上拿下一個滿是灰塵的小木盒，打開，里面是一團(tuán)用濕布包著的深褐色陶土，“想試試嗎？

真正的陶土，不是小孩玩的橡皮泥?！?br>
賀佳音看著那團(tuán)**的、顏色暗沉的東西，喉嚨發(fā)緊。

她瞥了一眼唐舟，后者對她鼓勵地微笑點頭。

她又想起母親冰冷的目光，想起施密特教授含糊的告誡。

但指尖的記憶蘇醒了。

那種渴望觸摸粗糲、塑造實體的沖動，壓倒了所有警告。

她接過了那團(tuán)陶土。

冰涼，**，沉重。

細(xì)膩的顆粒感透過皮膚傳來。

她走到空著的工作臺前，甚至不需要思考，雙手己經(jīng)自動開始**、按壓、拉拽。

世界再一次安靜下來。

那些嘈雜的思緒、母親的聲音、鉆戒的重量、未婚夫溫柔的目光……全都退到了遙遠(yuǎn)的**音里。

只剩下泥土在指尖變形時發(fā)出的細(xì)微聲響，和胸腔里平穩(wěn)有力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捏了什么。

手指遵循著某種深埋的肌肉記憶，快速動作著。

漸漸地，一個粗糙的形體在她掌心誕生——那是一個蹲伏的人形，背部弓起，肩胛骨的位置被刻意捏得突出，甚至有些扭曲。

海琳娜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后，沉默地看著。

唐舟也走過來，當(dāng)他看清那個粗糙的泥塑時，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那不是一個優(yōu)雅美麗的形象，它充滿了痛苦的張力，仿佛承載著無形的重量。

賀佳音全神貫注，她用指甲在泥塑的背部輕輕劃了一道。

很淺，但很清晰。

然后，她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作品，看著那道突兀的劃痕，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這是什么？”

唐舟輕聲問。

賀佳音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她知道這是什么。

雖然粗糙簡陋，但這是昨晚夢境的延續(xù)——那個昏暗房間里，背對著光的男人。

而那道劃痕……她猛地抬起右手，去摸自己的左肩胛下方。

隔著衣物，什么也摸不到。

但她記得昨晚的另一個碎片——夢里，她曾回頭，看見自己背上，有一道類似的、陳舊的疤痕。

“我……”她聲音干啞，“我不知道?！?br>
海琳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說：“孩子，泥土不會說謊。

它記得你的手想說什么，哪怕你的腦子忘了。”

老**拿起那個泥塑，仔細(xì)端詳著那道劃痕，“傷疤。

你在捏一個帶著傷疤的人。

或者……你在捏一個有傷疤的自己?！?br>
唐舟的手輕輕按上賀佳音的肩膀：“佳音，你還好嗎？”

賀佳音沒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泥塑，盯著那道劃痕，一個音節(jié)在她混亂的腦海里反復(fù)沖撞，幾乎要沖破喉嚨——西……西昌。

昨晚夢里，那個低啞帶笑的聲音，是這樣叫她的嗎？

還是說，那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我想回去了?！?br>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不像是自己的。

唐舟擔(dān)憂地看著她，但還是點頭：“好?！?br>
離開工坊時，海琳娜把那團(tuán)剩下的陶土塞進(jìn)她手里：“拿著。

想捏的時候再來?！?br>
老**的眼神不再銳利，反而有些復(fù)雜的悲憫，“有時候，找回自己的路，是從弄臟手開始的?！?br>
回程的電車上，賀佳音一首沉默地看著窗外流逝的城市街景。

掌心里，那團(tuán)用濕布包著的陶土依舊冰涼**，像一個沉默的、來自地底的**。

唐舟握著她的手，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她無名指上的鉆戒。

“佳音，”他輕聲說，“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有什么想記起來的，我可以幫你?！?br>
他的聲音那么真誠，那么溫暖。

可賀佳音卻感到一陣尖銳的愧疚。

她看著他清澈的眼睛，看著這個兩年來給予她無限耐心與溫柔的男人，看著他指間那枚與她配對的、款式簡潔的鉑金戒指。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個戒指。

銹蝕的，冰涼的，割手的，卻讓她感到無比踏實的，易拉罐環(huán)。

“唐舟，”她聽見自己輕聲問，目光依舊看著窗外，“如果……如果我永遠(yuǎn)都記不起以前的事，你會失望嗎？”

唐舟沉默了許久。

電車駛?cè)胨淼溃嚧暗褂吵鏊麄兡：挠跋瘛?br>
“我愛的，”他終于開口，聲音在隧道轟鳴中依舊清晰，“是現(xiàn)在的你。

無論過去是什么樣子，那都是你的一部分。

但如果你選擇不回頭，我就只看著前方的你?！?br>
很完美的答案。

溫柔，包容，充滿愛意。

但賀佳音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因為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想要的，不是有人溫柔地告訴她“忘記也沒關(guān)系”。

她想要有人用力搖晃她，指著那些破碎的夢境和泥濘的記憶碎片，對她說：“看！

這才是你！

回來！”

電車駛出隧道，陽光再次傾瀉而入。

賀佳音握緊了掌心的陶土，**的涼意滲透布料，侵入皮膚。

她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道裂縫己經(jīng)撕開，而深淵之下，被掩埋的真相正發(fā)出沉悶的、持續(xù)不斷的叩擊聲。

今夜，她恐怕需要更多的陶土。

還有勇氣，去觸碰那些真正屬于她的、布滿灰塵與傷疤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