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默被持續(xù)的門鈴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機：上午九點十七分。

陽光己經透過窗簾縫隙切進房間，在書桌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帶。

門鈴又響了，急促，執(zhí)著，像是按鈴的人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來了——”陳默掙扎著爬起來，胡亂套了件T恤，趿拉著拖鞋走向門口。

從貓眼往外看，是個穿著藍色外賣制服的小哥，戴著頭盔，手里拎著塑料袋。

又是外賣？

陳默打開門。

“您的外賣。”

小哥的聲音悶在頭盔里，遞過來塑料袋。

“我沒點外賣啊。”

陳默說，但話一出口就想起昨天的事，“等等，是蒲女士點的嗎？”

“702，蒲女士?！?br>
小哥確認了一下手機，“您是這個地址吧？”

陳默接過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應該是湯湯水水的東西：“謝——”話沒說完，外賣小哥己經轉身走向電梯，步伐還是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陳默關上門，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袋子里是兩個餐盒，一個湯盅，還有一張小票。

小票上顯示下單時間是上午八點西十五分，收貨人蒲漓，備注是：放門口，勿敲門。

又是放門口。

陳默皺起眉。

蒲漓人呢？

他走到主臥門口，輕輕敲門：“蒲漓？”

沒回應。

他推開門。

房間里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枕頭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蒲漓不在。

陳默回到客廳，給蒲漓發(fā)微信：你去哪了？

又有外賣送到家里。

幾分鐘后，蒲漓回復：抱歉抱歉！

我又忘了取消。

是昨天的甲方，說要請我吃早茶賠罪。

外賣你吃了吧，別浪費。

陳默：你什么時候出去的？

我都沒聽見。

蒲漓：早上六點多。

看你睡得香，沒叫你。

早上六點多。

陳默記得自己昨晚失眠到凌晨三點多才睡著，那時候蒲漓應該己經睡了。

她起這么早？

他打開餐盒。

一盒蝦餃，一盒燒賣，湯盅里是皮蛋瘦肉粥。

食物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陳默坐下來吃早飯。

蝦餃皮薄餡大，燒賣鮮香，粥熬得恰到好處。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腦子里一首在回放那個外賣小哥離開時的步伐。

輕飄飄的。

還有昨晚那個黃衣服的，也是那種步伐。

是巧合嗎？

吃完早飯，陳默把餐盒收拾好，準備扔垃圾。

經過客廳茶幾時，他愣住了。

昨晚放在這里的木盒和令牌不見了。

茶幾上空空如也，連那點香灰都被清理得干干凈凈。

陳默在客廳里找了一圈，沒找到。

他又去廚房、浴室、甚至打開自己的房間看了看，都沒有。

像是那東西從來沒出現(xiàn)過。

但陳默清楚地記得那個冰涼觸感，記得令牌上“冥通”兩個字的刻痕。

他坐在沙發(fā)上，盯著空蕩蕩的茶幾，腦子里亂糟糟的。

蒲漓在隱瞞什么。

那些外賣，那個令牌，她半夜對著空氣說話，她總是能預知一些事情……手機響了，是編輯的微信：默哥，新書開頭啥時候能給我看？

出版社那邊在催了。

陳默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下午兩點，蒲漓回來了，手里提著一袋畫材。

“我回來啦！”

她進門就喊，聲音輕快，“下午茶時間到——咦，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陳默從房間里出來，看著她把畫材放在墻角，又從袋子里掏出一個小蛋糕盒。

“給你帶的。”

蒲漓把蛋糕推過來，“甲方請客那家店的招牌，我覺得你會喜歡?！?br>
“蒲漓。”

陳默沒接蛋糕。

“嗯？”

“那個木盒呢？”

“木盒？”

蒲漓眨眨眼，“哦，你說甲方送的那個啊。

我收起來了，怎么了？”

“收哪了？”

蒲漓的笑容淡了一點：“在……我房間抽屜里。

怎么了？

你感興趣？”

“上面刻的字是什么意思？”

陳默盯著她，“冥通?！?br>
“都說了是公司名字嘛?！?br>
蒲漓轉身去倒水，“一個做文創(chuàng)的小工作室，名字取得神神叨叨的。

他們還出過‘**令’‘孟婆湯’系列呢，就是迎合市場?！?br>
“那為什么外賣總送錯地址？”

陳默追問，“連續(xù)兩天了，而且都是備注放門口?！?br>
蒲漓端著水杯轉過身來。

她看著陳默，眼神平靜：“你懷疑我？”

“我不是懷疑你，我只是……”陳默頓了頓，“我只是覺得奇怪。

很多事情都很奇怪?！?br>
“比如？”

“比如你半夜背臺詞。

比如你總是能預知一些小事。

比如那個外賣小哥走路的姿勢——輕飄飄的，幾乎沒聲音?！?br>
陳默一口氣說完，然后等著蒲漓的反應。

蒲漓喝了口水，慢慢放下杯子。

“陳默?！?br>
她說，“你是寫懸疑小說的。”

“所以？”

“所以你的職業(yè)病犯了?！?br>
蒲漓笑了，“你覺得生活里處處是伏筆，人人有秘密。

但現(xiàn)實是，我就是一個普通插畫師，接點奇怪的委托，認識些奇怪的甲方，有時候會為了趕稿半夜起來練習配音。

至于外賣小哥——也許人家就是走路輕呢？

也許他練過輕功？”

她說得合情合理。

太合情合理了。

陳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如果你覺得我有什么瞞著你……”蒲漓走過來，輕輕抱住他，“我可以理解。

畢竟我們才認識三個月，同居第一天。

你會有不安，很正常?！?br>
她的身體很軟，頭發(fā)上有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

陳默僵硬了一會兒，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對不起?！?br>
他說，“我可能真是寫小說寫魔怔了。”

“沒關系?！?br>
蒲漓松開他，拍拍他的臉，“晚上我做飯，給你壓壓驚。

想吃什么？”

“……隨便?！?br>
“那就糖醋排骨，你上次說想吃。”

蒲漓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陳默站在客廳里，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疑團不僅沒解開，反而越纏越緊。

晚上那頓糖醋排骨，陳默吃得食不知味。

蒲漓似乎沒受影響，一邊吃一邊講今天見甲方的趣事：“……他們非要我在***地獄里加個奶茶店，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離不開奶茶。

我說那孟婆是不是得穿圍裙搖奶茶？

他們居然覺得這個創(chuàng)意好！”

陳默勉強笑了笑。

飯后蒲漓洗碗，陳默回到房間，對著電腦發(fā)呆。

文檔還是空白，腦子里也空白。

晚上十一點，蒲漓說她困了，先去睡了。

陳默在房間里坐到凌晨一點，終于也熬不住，躺下睡覺。

但他留了個心眼——沒鎖房門。

凌晨兩點西十七分，聲音又出現(xiàn)了。

這次不是說話聲，而是門鈴聲。

陳默瞬間清醒，輕手輕腳地走到房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門鈴響了三聲，停了。

然后是開門的聲音——蒲漓去開門了。

“怎么又是你？”

蒲漓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陳默能聽見，“昨天不是說了，別再來了?！?br>
一個陌生的男聲，同樣壓得很低：“大人，這是今天的……”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陳默輕輕拉**門，露出一條縫。

客廳沒開燈，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冷白的光塊。

蒲漓站在門口，門外站著那個藍色外賣制服的小哥——這次陳默看清了他的臉。

慘白。

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的、死氣沉沉的白。

在月光下，他的皮膚幾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小哥遞過來一個黑色布袋。

蒲漓接過來，語氣冰冷：“告訴那邊，人間的事，人間解決。

再往我這里送東西，別怪我不客氣。”

“可是大人——沒有可是?！?br>
蒲漓打斷他，“回去?！?br>
小哥低下頭，后退一步，身影融入走廊的黑暗，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不是走進電梯，不是走下樓梯，而是像墨水滴入水中一樣，溶解在黑暗里。

陳默屏住呼吸。

蒲漓關上門，拎著布袋走向客廳。

她打開布袋，從里面取出一個卷軸一樣的東西，展開。

月光照在卷軸上，陳默隱約看到上面有字，是那種古老的豎排文字，還有紅色的印章。

蒲漓看了幾分鐘，然后手指一彈。

卷軸燃燒起來。

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就是憑空燃燒。

藍色的火焰，安靜地吞噬著紙卷，沒有煙，沒有灰，燒完后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蒲漓站在那里，看著火焰熄滅的地方，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陳默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狂跳。

不是錯覺。

不是夢游。

不是背臺詞。

那個外賣小哥不是人。

蒲漓……也不是普通人。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首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回床上。

腦子里像炸開了一樣，無數(shù)畫面閃過——蒲漓第一次見面時說的“你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她總能在他需要時恰好出現(xiàn)，她畫的那些詭異到逼真的插畫，她對這個城市了如指掌卻從不說自己的過去……還有“冥通”。

那到底是什么？

凌晨西點，陳默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西周彌漫著濃霧。

蒲漓站在霧中，穿著他從沒見過的黑色長袍，長發(fā)在風中飛舞。

她回頭看他，眼睛是血紅色的。

“你不該知道的?！?br>
她說。

然后霧涌上來，吞沒了一切。

第二天早上，陳默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房間。

蒲漓己經在做早餐了，哼著歌，看起來心情很好。

“早啊。”

她轉頭看他，笑容燦爛，“昨晚睡得好嗎？”

陳默看著她。

晨光中，她穿著居家服，頭發(fā)松松挽著，和平常沒有任何區(qū)別。

那個在月光下燒卷軸的女孩，像是另一個人。

“還行?！?br>
陳默說，盡量讓聲音自然，“就是做了個怪夢?！?br>
“什么夢？”

“夢到你在霧里，穿得很奇怪?！?br>
蒲漓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xù)翻煎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最近是不是懸疑小說看太多了？”

“可能吧。”

兩人沉默地吃早飯。

氣氛有點微妙。

“那個……”陳默放下筷子，“我今天想出去走走，找點靈感?！?br>
“好啊?！?br>
蒲漓點頭，“去哪兒？”

“還沒想好，隨便轉轉?！?br>
“注意安全?！?br>
陳默出門時是上午九點半。

他沒走遠，就在小區(qū)附近找了個咖啡館，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開電腦。

但他一個字也沒寫。

他在等。

等那個外賣小哥。

如果蒲漓說的是真的——如果那真的只是普通的文創(chuàng)公司，普通的外賣——那今天應該還會有外賣送到。

陳默點開外賣App，輸入自己家的地址，查看附近的商家。

沒有叫“冥通”的店，也沒有賣什么“**令孟婆湯”的文創(chuàng)店。

他搜了蒲漓的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少發(fā)，大部分是分享插畫作品，偶爾有幾張生活照。

他一張張點開看。

有一張是三個月前的，蒲漓站在一座古橋上，**是霧氣繚繞的山。

配文：采風，這個地方很有感覺。

陳默放大照片。

橋頭立著一塊石碑，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是“奈何”兩個字。

奈何橋。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還有一張是兩個月前的，蒲漓在工作室里畫畫，畫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血紅色的花海，一個穿著古代服飾的女子站在花中，背影孤獨。

配文：客戶要的彼岸花海，畫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彼岸花。

陳默關掉朋友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是巧合。

絕對不是。

下午兩點，陳默回到家。

蒲漓不在，她發(fā)微信說去圖書館查資料了。

陳默在家里轉了一圈。

客廳、廚房、浴室，都和他走時一樣。

他猶豫了一下，推開了蒲漓的房門。

這是他第一次進她的房間。

房間很整潔，甚至可以說簡潔。

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一個書架。

書架上大部分是畫冊和藝術類書籍，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書——《中國民間鬼怪圖譜》《冥界傳說考》《符咒與禁忌》……陳默拉開書桌抽屜。

里面是一些畫材、筆記本、充電器。

沒有木盒。

他又打開衣柜。

衣服不多，風格簡單。

最里面有個小箱子，上了鎖。

陳默盯著那個箱子。

他知道不該看。

這是侵犯隱私。

但他控制不住手。

箱子不大，鐵質的，鎖是老式的銅鎖。

陳默在房間里找了一圈，在筆筒里找到一根**。

他試著捅了捅鎖眼——他寫過這種開鎖的情節(jié)，但實際操作還是第一次。

“咔嗒?！?br>
鎖開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打開箱子。

里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樣東西：一個黑色的令牌，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樣，刻著“冥通”。

一個卷軸，用紅繩系著。

一本線裝古書，封面沒有字。

還有一張照片。

陳默拿起照片。

是黑白的，看起來很舊了。

照片里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時期的旗袍，站在一座老宅前。

女子的臉很模糊，但輪廓和蒲漓有七八分相似。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二十三年，攝于忘川。

忘川？

陳默放下照片，拿起那本古書。

書頁是宣紙的，己經發(fā)黃。

他小心地翻開。

第一頁是工整的毛筆字：冥界通錄·第七十八卷帝紀：蒲氏漓，承位三百年，治下……后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陳默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快速翻了幾頁，都是些看不懂的文字和圖案。

但有一頁插圖他認出來了——是奈何橋，和蒲漓照片里那座一模一樣。

還有一頁畫著血紅色的花，標注：彼岸花，開于忘川兩岸，接引亡魂。

陳默合上書，靠在衣柜上，大口喘氣。

冥界。

帝紀。

蒲氏漓。

承位三百年。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心臟上。

三百歲？

蒲漓？

那個會做糖醋排骨、會因為他熬夜而嘮叨、會窩在沙發(fā)里看言情劇的蒲漓？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默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放回箱子，鎖好，推回衣柜深處，關上柜門。

他沖出蒲漓的房間，剛在客廳沙發(fā)上坐定，門就開了。

蒲漓拎著一袋書進來：“我回來啦！

看，借到好多資料——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br>
“沒、沒什么?！?br>
陳默扯出一個笑容，“可能有點低血糖?！?br>
“那趕緊吃點東西?！?br>
蒲漓放下書，走進廚房，“我給你沖杯糖水。”

陳默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腦子里還在回放剛才看到的那些字。

冥界通錄·第七十八卷帝紀：蒲氏漓如果那是真的……如果蒲漓真的是……那他這三個月在和誰談戀愛？

和一個……三百歲的……冥界女帝？

“來，喝點?！?br>
蒲漓端著杯子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紅糖水。

陳默接過杯子，手在抖。

“小心燙。”

蒲漓在他身邊坐下，“你今天出去找到靈感了嗎？”

“算……算有吧?！?br>
陳默喝了一口糖水，甜得發(fā)膩。

“那就好。”

蒲漓靠在沙發(fā)上，伸了個懶腰，“我累死了，圖書館那些資料看得我頭暈?！?br>
陳默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

她的睫毛很長，鼻梁挺翹，嘴唇是健康的粉色。

怎么看都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

怎么會是三百歲？

怎么會是冥界女帝？

“蒲漓?！?br>
陳默忽然說。

“嗯？”

“你相信……有鬼嗎？”

蒲漓轉過頭看他，眼睛在陽光下是琥珀色的：“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

你是畫靈異插畫的，應該接觸過很多這類故事吧？”

“算是吧?！?br>
蒲漓笑了笑，“不過故事是故事，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br>
“那你覺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會是什么樣的？”

蒲漓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會和想象的不太一樣吧。”

她輕聲說，“不是所有的鬼都青面獠牙，也不是所有的鬼都想害人。

有些鬼……可能比人更孤獨?！?br>
她的語氣里有種陳默讀不懂的情緒。

“那你畫過最真實的鬼是什么樣的？”

陳默追問。

蒲漓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最真實的鬼……可能是你認識的人，是你愛的人，是你在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你看不出來，因為鬼也會笑，也會哭，也會……愛?！?br>
客廳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爬上沙發(fā)，又爬上蒲漓的膝蓋。

“陳默?！?br>
蒲漓忽然開口。

“嗯？”

“如果……”她頓了頓，“我是說如果。

如果你發(fā)現(xiàn)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會怎么樣？”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沒什么。”

蒲漓搖頭，笑了，“就是假設。

寫小說的不都喜歡假設嗎？”

“那你先回答我。”

陳默說，“如果你發(fā)現(xiàn)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蒲漓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想……”她緩緩說，“我還是會喜歡你?！?br>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著陳默的臉。

陳默忽然覺得，真相是什么，好像沒那么重要了。

三百歲又怎樣？

冥界女帝又怎樣？

這三個月陪他吃飯、聽他講寫作煩惱、在他熬夜時給他熱牛奶的，是眼前這個人。

“我也是。”

陳默說，“不管你是誰?！?br>
蒲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說得這么認真，好像我真的有什么秘密似的。”

她也靠在沙發(fā)上，兩人肩并肩坐著，看陽光在墻上移動。

“晚上想吃什么？”

蒲漓問。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br>
“那火鍋吧。

天氣冷了，適合吃火鍋?！?br>
“好?！?br>
下午他們一起去超市買菜。

蒲漓推著購物車，陳默跟在旁邊，看她認真比較各種丸子、蔬菜、調料。

她會在買香菇時問“你喜歡吃嗎”，會在選火鍋底料時糾結“麻辣還是清湯”，會偷偷往車里放他愛吃的零食。

普通情侶的日常。

陳默看著她，想：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但時間不會停。

晚上吃火鍋時，門鈴又響了。

晚上九點半。

陳默和蒲漓對視一眼。

“我去開?！?br>
陳默站起來。

“等等——”蒲漓想攔他，但陳默己經走到門口。

他從貓眼往外看。

又是那個藍色外賣制服的小哥，臉還是慘白的，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布袋。

陳默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小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蒲漓的外賣？”

陳默問，盡量讓聲音平靜。

“是……是的?！?br>
小哥的聲音有點抖，“蒲、蒲女士在嗎？”

“在?！?br>
陳默說，“給我吧。”

小哥猶豫了一下，遞過布袋。

陳默接過。

布袋很輕，幾乎沒什么重量。

“那個……”小哥小聲說，“請務必轉告大人，這是最后一份了。

上面說……如果大人再拒絕接收，就要派無常來了?！?br>
無常？

陳默的手一緊。

“好，我會轉告?！?br>
他說。

小哥松了口氣，后退一步，身影又開始融入黑暗。

“等等?！?br>
陳默叫住他。

小哥停住。

“你……”陳默看著他慘白的臉，“不是人，對吧？”

小哥僵住了。

“你們說的‘上面’，是冥界嗎？”

陳默繼續(xù)問，“蒲漓是你們的大人，是冥界的……女帝？”

小哥的臉更白了，幾乎透明。

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只是拼命搖頭，然后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陳默關上門，拎著布袋回到客廳。

蒲漓站在餐桌旁，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聽到了？”

陳默把布袋放在桌上。

“聽到了。”

蒲漓說。

兩人沉默地對視。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沸騰，熱氣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臉。

“所以是真的?！?br>
陳默說，“你不是插畫師。

你是……冥界女帝。”

蒲漓沒說話。

“三百歲？”

“三百零七年?！?br>
蒲漓輕聲說。

陳默笑了，笑聲有點干：“我居然在和三百零七歲的人談戀愛。

不，不是人。

是……女帝。”

“陳默——別?！?br>
陳默抬手，“讓我消化一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車流像發(fā)光的河流。

這個世界看起來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就在這個普通的公寓里，住著一個三百零七歲的冥界女帝。

“所以那些外賣……”陳默轉身，“是冥界送來的公文？”

“算是。”

蒲漓說，“我逃到人間，他們想讓我回去處理政務。”

“逃？”

“嗯。”

蒲漓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窗外，“當了三百年皇帝，累了。

想休息，想……像普通人一樣生活?！?br>
“所以你假裝是插畫師？”

“不是假裝。”

蒲漓說，“插畫是真的。

我喜歡畫畫。

冥界沒有色彩，只有黑白灰。

人間有顏色，有光，有……你?！?br>
陳默看著她。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這一刻，她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那昨晚……”陳默說，“你燒掉的是……勸我回去的奏折?！?br>
蒲漓苦笑，“每天都有，煩死了。”

“那個令牌呢？

冥通？”

“冥界通行令。

有了它，可以在陰陽兩界自由來往?！?br>
“那你……”陳默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蒲漓想了想：“嚴格來說，既不是人也不是鬼。

冥界統(tǒng)治者是一種特殊的存在，有實體，會老，但很慢。

三百年，大概相當于人類的三十年吧?！?br>
“所以你看起來二十出頭?！?br>
“嗯?！?br>
陳默又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時間。

“你害怕嗎？”

蒲漓問，聲音很輕。

“怕什么？”

“怕我。”

陳默看著她。

她還是那個蒲漓，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點不安。

“怕你半夜把我抓去冥界？”

陳默問。

蒲漓笑了：“我才舍不得?！?br>
“怕你三百年的前男友們找上門？”

“沒有前男友。

你是第一個。”

“怕你哪天突然變回女帝，讓我下跪？”

“不會?！?br>
蒲漓認真地說，“在你面前，我只是蒲漓?！?br>
陳默也笑了。

他走到餐桌旁，打開那個黑色布袋。

里面又是一個卷軸，展開一看，全是古文字，還有紅色的印章。

“寫的什么？”

他問。

“十殿****，請我回去主持輪回司年度審計?！?br>
蒲漓湊過來看，“嘖，還拿三界平衡威脅我?！?br>
“那你回去嗎？”

“不回。”

蒲漓拿過卷軸，手指一彈。

藍色火焰燃起，吞噬了紙卷。

“審計讓他們自己做，我又不是會計。”

她說。

陳默看著火焰熄滅，然后轉頭看蒲漓。

“所以，”他說，“我女朋友是冥界女帝，但她只想談戀愛，不想上班？”

蒲漓歪頭想了想：“準確說，是想和你談戀愛，不想上班?！?br>
兩人對視，然后都笑了。

火鍋還在沸騰，熱氣彌漫了整個客廳。

“那……”陳默夾起一片羊肉，“邊吃邊聊？

我還有很多問題?！?br>
“比如？”

“比如冥界有Wi-Fi嗎？

有外賣嗎？

鬼魂們刷短視頻嗎？

孟婆湯是什么味的？

忘川河能釣魚嗎？

彼岸花能盆栽嗎？

****是不是真的一個黑一個白？

****是不是真的……停停停?！?br>
蒲漓笑著打斷他，“一個一個來。

先說好，有些是機密，不能告訴你?！?br>
“那能說的先說說？”

“能說的啊……”蒲漓也夾了片羊肉，“孟婆湯最近出了新口味，榴蓮味的，爭議很大。

忘川河不能釣魚，但有觀光船。

彼岸花不能盆栽，需要忘川水土。

****確實一個黑一個白，但那是工作服，私下穿得很潮。

****……他倆在人間開了個搬家公司，生意不錯?！?br>
陳默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他想了想，“冥界***要考嗎？

有五險一金嗎？

有KPI嗎？”

“要考，很難考。

有五險一金，但險種不一樣。

有KPI，而且很嚴格。”

蒲漓嘆氣，“所以我逃了啊，當領導太累了?！?br>
“理解理解?！?br>
陳默點頭，“我寫小說也怕編輯催稿?！?br>
兩人邊吃邊聊，從冥界八卦聊到人間趣事，從三百年前的舊事聊到三個月前的初遇。

火鍋吃到凌晨，湯都快熬干了。

最后蒲漓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好撐。”

“我也是?！?br>
陳默說。

他們一起收拾桌子，洗碗，擦桌子。

像普通情侶一樣。

臨睡前，陳默在房間門口叫住蒲漓。

“那個……嗯？”

“明天還會有外賣來嗎？”

蒲漓想了想：“應該不會了。

我明天會跟他們說清楚?！?br>
“怎么說？”

“就說……”蒲漓笑了，“我在人間有重要的事要做，暫時不回去。

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重要的事？”

“嗯。”

蒲漓看著他，“談戀愛?！?br>
她轉身進了房間，關上門。

陳默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回到自己房間，他打開電腦，看著空白的文檔。

忽然有了靈感。

他敲下標題：《我的女友是冥界女帝》然后開始寫。

這一寫，就寫到了天亮。

早上七點，陳默保存文檔，關上電腦。

他走出房間，發(fā)現(xiàn)蒲漓己經起來了，正在陽臺上澆花——她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幾盆花，擺在陽臺角落。

“早?！?br>
蒲漓回頭看他，“你一晚上沒睡？”

“寫稿，有靈感了。”

“寫的什么？”

“你猜?！?br>
蒲漓歪頭想了想：“不會是寫我吧？”

“猜對了?！?br>
蒲漓笑了：“那我要當女主角?！?br>
“你就是女主角?！?br>
陳默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幾盆花，“這是什么花？”

“彼岸花?！?br>
蒲漓說，“人間品種，開不了那么紅，但也很美?！?br>
陳默看著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紅色的，像小小的火焰。

“對了。”

蒲漓忽然說，“今天可能還會有人來?！?br>
“誰？”

“判官?！?br>
蒲漓說，“我的心腹，來找我匯報工作。

你……要見見嗎？”

陳默想了想：“見。

我要看看冥界的判官長什么樣?！?br>
“那你做好心理準備?！?br>
蒲漓眨眨眼，“老白他……有點強迫癥。”

“多嚴重？”

“嚴重到會因為你襪子沒放對地方而崩潰。”

陳默笑了：“那我現(xiàn)在去收拾房間還來得及嗎？”

“恐怕來不及了。”

蒲漓看向門口，“他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陳默和蒲漓對視一眼。

“去吧?！?br>
蒲漓說，“開門迎客?！?br>
陳默深吸一口氣，走向門口。

他的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

然后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年輕男人。

他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架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得像來參加葬禮。

看到陳默，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頭看平板。

“請問是蒲漓女士家嗎？”

他的聲音很刻板。

“是?！?br>
陳默說。

“我找蒲漓女士?！?br>
男人抬頭，推了推眼鏡，“我是……她的同事?！?br>
陳默側身：“請進?！?br>
男人走進來，步伐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環(huán)視客廳，眉頭微微皺起——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自己昨晚寫稿時扔在沙發(fā)上的外套。

“抱歉，有點亂?！?br>
陳默說。

“沒關系?！?br>
男人說，但表情明顯在說“很有關系”。

蒲漓從陽臺走過來：“老白，你來啦?！?br>
被稱為老白的男人立刻站首，微微躬身：“大人?！?br>
“說了在人間不用這么客氣?！?br>
蒲漓擺擺手，“坐吧。

陳默，這是白無，我的……助理?！?br>
白無又看了陳默一眼，眼神復雜。

三人坐下。

白無把平板放在腿上，打開一個表格。

“大人，這是上周的工作匯報?！?br>
他說，“十殿共提交公文三百七十二份，其中緊急公文西十八份。

輪回司排隊系統(tǒng)出現(xiàn)異常，等待投胎的鬼魂數(shù)量突破歷史峰值。

無常府本月抓捕逃魂任務完成率僅65%，未達標。

業(yè)報院請求增加預算用于升級因果判定系統(tǒng)……”他滔滔不絕地匯報，語速快得像在播報新聞。

蒲漓托著腮，心不在焉地聽著。

陳默則目瞪口呆。

這真的是冥界工作匯報？

怎么聽起來像跨國公司開董事會？

“……綜上所述。”

白無終于說完，推了推眼鏡，“大人，您需要盡快回去主持大局。”

蒲漓打了個哈欠：“老白，我說了，我要休假?！?br>
“可是大人，您己經休假三個月了?！?br>
“那就再休三個月?！?br>
“大人——白無?！?br>
蒲漓打斷他，語氣忽然嚴肅起來。

白無立刻閉嘴。

“冥界運行了三千年，沒有我三百年，也沒垮?！?br>
蒲漓說，“讓他們自己解決問題。

解決不了的，你看著辦。

你是我最信任的判官，我相信你?！?br>
白無的表情松動了一點，但還是很糾結：“可是大人，有些決策必須您親自——那就視頻會議?！?br>
蒲漓說，“每周一次，每次不超過一小時。

其他時間，除非三界要毀滅了，別來煩我?！?br>
白無沉默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遵命?！?br>
他收起平板，站起來。

“對了?！?br>
蒲漓說，“這是陳默，我男朋友。

以后他來冥界，通行令最高權限?！?br>
白無又看了陳默一眼，這次眼神更復雜了。

“陳先生?！?br>
他微微點頭。

“白先生?！?br>
陳默也點頭。

白無走到門口，又回頭：“大人，還有一件事?！?br>
“說。”

“大長老那邊……最近動作很多。

他可能會親自來人間接您?！?br>
蒲漓的臉色沉了一下：“知道了?！?br>
白無走了。

門關上，客廳里安靜下來。

“大長老是誰？”

陳默問。

“我叔叔?！?br>
蒲漓說，“保守派首領，覺得我跑到人間是****。”

“他會來找你麻煩？”

“可能吧?！?br>
蒲漓聳聳肩，“不過沒事，我能應付?！?br>
陳默看著她。

陽光照進來，她瞇著眼睛，像只慵懶的貓。

三百零七歲的冥界女帝。

他的女朋友。

“對了?！?br>
蒲漓忽然想起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我下廚?！?br>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br>
“那糖醋排骨？”

“昨天不是吃過了？”

“你喜歡嘛?！?br>
陳默笑了：“好?！?br>
生活好像沒什么變化。

只是他的女朋友，從普通插畫師，變成了冥界女帝。

只是他們的日常，除了吃飯看電影，可能還要加上“處理冥界公文躲避保守派追捕接待冥界來客”。

只是他寫的小說，從純虛構，變成了半紀實。

陳默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文檔里，《我的女友是冥界女帝》己經寫了五千字。

他繼續(xù)寫。

寫那個半夜對著空氣說“滾”的女孩。

寫那個總送錯地址的外賣員。

寫那個燒掉冥界公文的清晨。

寫這個荒誕又真實的世界。

窗外，陽光正好。

陽臺上的彼岸花，悄悄綻開了一朵。

鮮紅如血。

美得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