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幾月過去。

晨光熹微，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金陵城的街巷。

運河兩岸的店鋪陸續(xù)卸下門板，小販的吆喝聲與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轱轆聲交織，喚醒了這座城池一日的繁華。

蘇小棠坐在前往城南蘇氏綢緞莊的馬車里，微微撩起側(cè)簾，看著窗外流動的景色。

幾個月過去，當初父親驟然離世帶來的混亂與動蕩，在她日夜辛勞的努力下，總算被一點點壓了下去。

生意上的關節(jié)逐步理順，幾位原本持觀望態(tài)度的老掌柜也開始真心輔佐，局面雖未回到父親在世時的鼎盛，卻也穩(wěn)住了根基。

只是，這份“穩(wěn)定”背后，是她日漸消瘦的身子和幾乎時刻緊繃的心弦。

“家主，前面永通橋頭人總是多，車馬難行，不若我們在此下車，步行過去，也順道看看沿街鋪面。”

福伯的聲音透過車簾傳進來。

蘇小棠點頭回道：“就依福伯?！?br>
下了馬車，清晨**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主仆二人沿著運河邊緩步而行，蘇小棠不時留意著兩旁蘇家產(chǎn)業(yè)的招牌和客流，偶爾向福伯詢問幾句賬目或貨品的情況。

行至永通橋下，一股濃郁**的骨湯香氣撲面而來。

橋頭旁，一個支著簡陋棚子的面攤正生意紅火，幾張矮桌旁坐滿了趕早的腳夫、貨郎。

“老板娘，老規(guī)矩，一碗餛飩面，多撒蔥花！”

一個洪亮的聲音喊道。

“好嘞，郎君稍坐，馬上就來！”

系著粗布圍裙的老板娘利落地應著，手上動作不停。

蘇小棠本未在意，目光掃過面攤時，卻不由自主的被角落里的身影吸引。

那里坐著一個穿著月白色常服的年輕郎君，雖坐著也能看出身量頗為挺拔，正低頭安靜地吃著眼前的面。

他衣著普通，與周遭環(huán)境相比并不十分突兀，但那通身難掩的清朗氣度，卻讓他在一群食客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蘇小棠并未多想，只當是哪個書院的書生或是家境清寒的小吏。

她正待繼續(xù)前行，卻聽那忙碌的老板娘一邊搟著面，一邊低聲對旁邊收錢的丈夫感嘆：“瞧見沒，那位趙大人又來了。

真是難得，堂堂府尹大人，十日竟有六七日來光顧咱們這小攤子?！?br>
她那大胡子丈夫抬頭瞄了一眼，也壓低聲音：“可不是嘛！

都說新來的趙府尹年紀雖輕，手段卻厲害，而且勤勉得很。

聽說啊，連那些雞毛蒜皮、根本不用他親自過問的小案子，他都時常親力親為，在衙門**是常事?！?br>
“嘖嘖，長得又俊，公務又上心，這樣的好官上哪找去……”府尹大人？

趙府尹？

蘇小棠腳步微頓。

數(shù)月前，她在公堂之上據(jù)理力爭，心力集中在案情上，加之跪在堂下，并未仔細觀察端坐明鏡高懸匾額下的那位新任父母官，只記得一個模糊清冷的聲音，以及那身象征權(quán)勢的紫色官袍。

至于相貌，確實未曾看清，更未想過，這位執(zhí)掌京畿重地司法治安的府尹大人，會如此平易近人地坐在橋洞下的小面攤上，與引車賣漿之流一同用早飯。

她忍不住又朝那角落望了一眼。

郎君恰好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側(cè)臉線條清晰利落，神情平靜，似乎對老板**議論渾然未覺。

就在這時，福伯在一旁提起了綢緞莊一批新到的杭綢定價之事。

蘇小棠收回目光，凝神思索片刻，輕聲對福伯道：“杭綢質(zhì)地雖佳，但今年江南來的貨多，競爭激烈。

我們的價格不宜過高，比照市價低一成即可，重在走量，且可帶動鋪子里其他貨品。

另外，挑幾匹顏色鮮亮、紋樣新穎的，單獨陳列，作為招牌，吸引城中閨秀……”她聲量不高，但條理清晰，考量周全，既有讓利吸引客源的魄力，也不乏精準的營銷心思。

主仆二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緩緩從面攤前走過。

角落里，趙珩執(zhí)起粗陶茶碗，飲了一口淡茶。

他并非有意偷聽，但蘇小棠與管家的對話，還是清晰地飄入了他的耳中。

他記得這個聲音。

數(shù)月前，公堂之上，那個鎮(zhèn)定自若、邏輯清晰陳述蘇家**的少女。

當時他初來乍到，卻拿到了一卷跟蘇家有關的詭異密卷，蘇家呈堂的案子雖小，本著探查的目的，他仍親自審理。

此刻，聽到她與管家商議生意，言語間透出的沉穩(wěn)、果斷以及對行情的敏銳，讓他心中微動。

不過短短數(shù)月，這位看似柔弱的蘇家小娘子，竟真的在風波詭*的商海中站穩(wěn)了腳跟，將偌大家業(yè)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份能力與心性，倒與他當初的判斷隱隱吻合。

趙珩放下茶錢，起身離開面攤。

走過橋面，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前方那道漸行漸遠的窈窕背影，青衫素裙，步履從容。

他并未上前攀談，只是將腦海中關于密卷的某些細節(jié)，與方才聽到的只言片語悄然關聯(lián)。

蘇家的生意暫時穩(wěn)住了，但背后的暗流，恐怕并未平息。

這位蘇家主，或許比他想象的，能接觸到更多東西。

晨光愈亮，驅(qū)散了河面上的薄霧。

趙珩整了整衣袍，匯入熙攘人流，向著府衙的方向走去。

而蘇小棠，也己在福伯的陪伴下，走到了自家綢緞莊的門口，將橋下那短暫的插曲，連同那位氣質(zhì)特別的食客，一并拋在了腦后。

此刻的她尚不知曉，這一場看似偶然的橋下相遇，己如飄入湖面的落葉，漣漪己悄然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