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宿醉了三天三夜后又被塞進了搖滾演唱會的第一排。

宋芝芝最后還想著最近追的名為《戰(zhàn)神**》的男頻爽文最新更新章節(jié)——男主沈清硯剛剛在皇家圍獵中，“無意間”救下了從受驚馬背上墜落的、當今圣上最寵愛的嬌蠻小公主慕容嫣，公主殿下驚魂未定，淚眼盈盈地望著高大英武、神色淡漠卻出手穩(wěn)準的沈世子，一顆芳心就此淪陷……評論區(qū)一片“坐等收公主”、“后宮+1”、“作者快點推倒”的狼嚎。

然后，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是現(xiàn)在這副光景。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半新不舊、漿洗得發(fā)硬的粗布被褥。

房間狹窄低矮，只有一扇小小的糊著廉價窗紙的格子窗透進些許天光，空氣里彌漫著灰塵、陳舊木頭和某種廉價熏香混合的、令人不太舒服的氣味。

宋芝芝忍著眩暈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一身淺綠色、料子普通、毫無裝飾的丫鬟服飾，手臂纖細，手掌有些薄繭，但絕不是她那雙敲鍵盤敲到腱鞘炎的手。

一段不屬于她的、模糊而憋屈的記憶碎片涌了上來：墨蘭，十六歲，靖安侯府老夫人身邊一個不算起眼但還算穩(wěn)妥的丫鬟。

前不久，老夫人以“世子爺院里缺人伺候”為由，將她和其他幾個丫鬟一同送到了世子沈清硯在京城的侯府院落里。

名義上是伺候，但府里上下心照不宣，這多半是預備著給世子爺收房的“通房預備役”。

而她宋芝芝，熬夜追更《戰(zhàn)神**》猝死的打工人，沒穿成書里任何一個有姓名、有劇情、哪怕是出場三章就領(lǐng)盒飯的炮灰女配，而是穿成了這本種馬文里，作者可能根本就沒費筆墨詳細描寫、只在**設定里一筆帶過的、男主后院“預備役”中的一個！

一個叫墨蘭的、毫無特色、只等男主哪天“興致來了”或許會臨幸一下的……**板丫鬟！

“我……”宋芝芝張了張嘴，感覺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點又暈過去。

她可是看完了最新章節(jié)的??！

男主沈清硯，靖安侯世子，少年從軍，戰(zhàn)功赫赫，如今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熱的新貴。

書里對他的描寫除了**的戰(zhàn)績和冷漠深沉的性格，就是那層出不窮、各具風情的**知己。

從邊疆救下的落難孤女（清冷堅韌型），到偶遇的江南巨富之女（嫵媚多金型），再到朝中政敵家的叛逆千金（傲嬌潑辣型），甚至還有敵國獻上的和親公主（妖嬈異域型）……現(xiàn)在最新劇情，連皇帝的親妹妹、嬌滴滴的小公主都對他一見傾心了！

而“墨蘭”是什么？

在那一眾或家世顯赫、或容貌傾城、或性格獨特、至少都有完整劇情線和“羈絆”的美女當中，“墨蘭”大概只有一句描寫可能沾邊——“老夫人送來的幾個丫鬟里，有個叫墨蘭的，身段倒是不錯，皮膚也白?！?br>
沒了。

就這。

連個具體外貌描寫都沒有！

大概率就是個為了襯托男主魅力無邊、連府里丫鬟都對他心懷仰慕的……工具人**板！

宋芝芝（現(xiàn)在必須適應墨蘭這個身份了）走到房間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銅鏡前，打量著鏡中人。

確實，身段……按照這個時代的審美，算是窈窕有致，該有的都有。

皮膚是挺白，可能是原主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不用風吹日曬的緣故。

五官……清秀，眉毛細長，眼睛是標準的杏眼，鼻梁小巧，嘴唇飽滿的。

放在普通人里算個清秀小佳人，但扔進沈清硯那堪稱“百花圖譜”的后宮預備隊里，立刻泯然眾人。

沒有傾城之色，沒有顯赫家世，沒有獨特才華（原主就會伺候人），更沒有和男主出生入死的“羈絆”！

她只是一個老夫人塞過來、指望她能靠“溫順懂事”和“好生養(yǎng)”在世子后院占據(jù)一席之地（哪怕是最角落的一席）的……生育預備役。

“這開局……簡首是地獄中的地下室，難民里的乞丐版！”

宋芝芝欲哭無淚。

別人穿書，好歹知道劇情，能抱大腿或避雷。

她呢？

她知道男主所有**事跡和桃花運，但那些跟她這個**板丫鬟有半毛錢關(guān)系嗎？

她能靠“知道男主明天會在哪里遇到下一個**知己”去截胡嗎？

別逗了，她連出這個院門的資格都未必有！

更何況，根據(jù)她熬夜追更的經(jīng)驗，種馬文里的男主，對自動送上門、尤其是長輩安排的“女人”，往往最開始是不屑一顧甚至有些反感的（當然最后多半還是會“笑納”，以顯示其魅力無敵）。

她這個“老夫人送的”標簽，搞不好在男主那里還是de*uff！

正當她對著鏡子哀悼自己這**的穿越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興奮的議論聲：“聽說了嗎？

世子爺昨兒個在皇家獵場，救了墜**朝陽公主！”

“真的假的？

公主殿下沒事吧？”

“聽說只是受了點驚嚇，世子爺身手了得，及時接住了！”

“哎呀，那可是公主??！

金枝玉葉！

世子爺這次……噓！

小聲點！

不過……世子爺這回可是立了大功，又得了公主青眼，咱們侯府怕是更要顯赫了！”

“是啊是啊，咱們在世子爺院里伺候，臉上也有光……”聲音漸漸遠去，留下宋芝芝（墨蘭）一臉木然。

很好。

劇情無縫銜接。

男主沈清硯的英雄救美公主橋段，己經(jīng)發(fā)生過了。

想必此刻，公主殿下正在宮里對著手帕**，盤算著怎么讓皇兄賜婚；而沈清硯……大概正在書房聽著屬下匯報，或者被侯爺叫去訓話（內(nèi)容是抓緊機會拿下公主？

），又或者，根本就沒把這當回事，畢竟書里他前期對女人總是擺著一副“莫挨老子”的冰山臉（雖然身邊桃花從來沒斷過）。

而她，墨蘭，一個剛剛被送來、連世子爺正臉都沒看清楚過幾次的預備役通房，正在這狹小憋悶的廂房里，思考著如何在未來可能出現(xiàn)的、包括公主在內(nèi)的各路美女的“圍剿”下，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平靜生活（如果還有可能的話）。

宋芝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福利院和職場鍛煉出的韌性開始冒頭。

情況是糟糕透頂，但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

首要任務：摸清這個院子的情況，尤其是沈清硯的作息規(guī)律、喜好禁忌（書里提過一些，但可能與實際有出入），以及目前院子里除了她們這幾個“預備役”，還有哪些管事、嬤嬤、小廝。

其次：降低存在感。

絕對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對世子的“企圖心”，尤其是在公主事件發(fā)酵的這個敏感時期。

最好能讓管事嬤嬤覺得她木訥、膽小、上不得臺面，只適合做些粗苯活計。

再次：尋找出路。

通房丫鬟是絕對不能當?shù)模?br>
看看書里那些跟了沈清硯的女人，哪個不是卷入一堆麻煩？

宅斗、宮斗、前朝牽連……她這個小身板，不夠那些女人一根手指頭捏的。

得想辦法，要么讓自己“失去價值”（比如裝?。?br>
但風險大），要么展現(xiàn)出其他“價值”（比如特別會算賬？

特別會打理花草？

），讓上頭覺得把她放別處更有用。

最后：……嗯，暫時想不到最后。

先活過今天再說。

宋芝芝（墨蘭）整理了一下身上毫無特色的淺綠色丫鬟服，對著鏡子里那張清秀卻毫無記憶點的臉，努力調(diào)整出一個符合“溫順膽小丫鬟”設定的、低眉順眼的表情。

最初的震驚、荒謬和一絲不甘心過去后，宋芝芝（必須習慣墨蘭這個身份了）那顆被996福報和猝死經(jīng)歷淬煉過的心臟，展現(xiàn)了驚人的適應能力。

既然穿成了種馬文男主的**板預備役通房丫鬟，而男主沈清硯目前顯然沒空也沒興趣搭理她們這批“庫存”，那……這不就等于變相獲得了一段寶貴的“新手適應期”和“觀察期”嗎？

想通了這點，墨蘭的心態(tài)迅速從“地獄開局”調(diào)整為“帶薪摸魚（暫時）適應期”。

沈清硯的院子名為“凌云軒”，占地頗廣，亭臺樓閣，曲徑通幽，氣派中透著武將之家的簡練。

院子里除了她們這幾個新來的“特殊丫鬟”，還有原本就在此伺候的一批老人，包括管事嬤嬤兩位（一個姓嚴，面相刻??；一個姓錢，稍顯圓滑），若干粗使婆子、小廝，以及負責書房、兵器房等緊要處的專職仆人。

墨蘭被分派的活計很簡單，甚至可以說輕松。

主要負責凌云軒后罩房附近一片花木的日常澆水、清掃落葉，以及幫著漿洗房（設在院子角落）處理一些主子不甚緊要的衣物（如練功服、普通常服等）。

都是些不涉及核心區(qū)域、也不需要太多技巧的粗苯活。

這與她上輩子在首播公司里，既要盯數(shù)據(jù)、管團隊、搞選品、應對平臺、還要安撫難纏客戶和投資人的高壓狀態(tài)相比，簡首是天堂般的悠閑。

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時辰起床，和同屋的另外兩個丫鬟（也都是老夫人送來，一個叫秋月，一個叫冬梅）一起，由管事嬤嬤簡單訓話后，便各自去領(lǐng)差事。

她提著木桶，拿著竹掃帚，去照料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清掃碎石小徑。

陽光好的時候，還能偷閑片刻，看看庭院里的景致。

中午有固定的飯點，大廚房送來的飯菜雖然談不上多精致，但分量管夠，有葷有素。

比起她熬夜加班時胡亂塞進嘴里的外賣，至少干凈熱乎。

下午繼續(xù)完成上午的活計，或者被叫去幫忙折疊洗好的衣物。

這些衣物料子極好，觸手柔軟，帶著皂角和陽光曬過的干凈氣味。

折疊的時候需要小心，但她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做得又快又好，連負責漿洗的吳嬤嬤都難得夸了她一句“手穩(wěn)”。

傍晚，結(jié)束一天的差事，回到狹窄但還算整潔的廂房。

秋月和冬梅有時會小聲議論世子爺?shù)挠⑽?，或是偷偷羨慕那些能近身伺候的丫鬟，做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

墨蘭從不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或者假裝疲倦早早洗漱歇下。

她就像一個真正的、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底層丫鬟，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嚴嬤嬤和錢嬤嬤起初還對她們這幾個“老夫人送來的人”多看了幾眼，暗中觀察。

但見墨蘭除了干活還算踏實，其余時間總是低著頭，問一句答半句，毫無靈氣，更無攀附之心，便漸漸將她視為**板，不再過多關(guān)注。

至于那位本該是她們“奮斗目標”的世子爺沈清硯，墨蘭來到這里一個月，連他的影子都沒見到過一次。

只聽其他下人口中零碎得知，世子爺最近忙得很。

朝堂上似乎因北境軍務和糧餉之事，與一些文官集團起了爭執(zhí)，每日下朝后還要與幕僚、軍中舊部商議至深夜。

此外，那位嬌蠻的朝陽公主慕容嫣，似乎對那日的“英雄救美”念念不忘，隔三差五便找由頭派人來送東西，或是通過宮里給侯府施壓，想多見世子幾面。

沈清硯對此頗為頭疼，既要維持君臣之禮，又不能過于冷落公主惹皇帝不快，多半時間都耗在了前院書房和外出應酬上。

后院這些花花草草和幾個無足輕重的丫鬟，恐怕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這對于墨蘭來說，簡首是求之不得。

她慢慢地、仔細地熟悉著這個時代丫鬟的一切：如何行禮，如何答話，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完成工作，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絕對***近（比如沈清硯的書房和臥室附近），院子里有哪些管事，各自是什么脾性……日子規(guī)律得近乎刻板：起床、干活、吃飯、休息、睡覺。

沒有KPI，沒有日報周報，沒有半夜響起的微信電話，沒有永無止境的業(yè)績壓力和人際關(guān)系糾葛（至少目前這個層面沒有）。

身體是勞累的，但精神上，竟然體驗到了一種久違的、簡單的松弛感。

吃喝不愁（以丫鬟標準），作息規(guī)律，工作內(nèi)容單一重復無需動腦（對她而言），除了身份低微、前途未卜（通房危機）這兩座大山還懸在頭頂，眼下的生活……竟然詭異的有點……不錯？

墨蘭坐在后罩房廊下的石階上，就著傍晚的天光，慢慢啃著一個中午省下來的饅頭。

饅頭有點涼了，但嚼起來有淡淡的麥香。

庭院里的海棠樹掉光了葉子，枝干遒勁地指向灰藍色的天空。

遠處隱約傳來前院小廝跑動的腳步聲和低語。

她回想起上輩子那個永遠處于焦慮和忙碌狀態(tài)的自己，為了多掙一點錢，為了證明自己，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心力和健康。

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場猝死，和銀行賬戶里沒來得及花完的數(shù)字。

還好留了一筆錢，老爸老媽還活著呢。

而現(xiàn)在，她穿著粗布衣裳，吃著冷饅頭，干著灑掃的活，未來一片迷茫甚至危險……但很奇怪，此刻坐在這里，聽著風聲，看著暮色西合，心里竟然有一種異常的平靜。

“至少……現(xiàn)在不用卷了?！?br>
她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自嘲的弧度。

當然，她很清楚這種“平靜”是脆弱的，是建立在沈清硯暫時無暇后院、以及她刻意低調(diào)的基礎(chǔ)上的。

一旦那位種馬男主哪天想起她們，或者府里發(fā)生什么變故，她這“悠閑丫鬟”的生活可能瞬間就會被打破。

但無論如何，這偷來的一個月“安穩(wěn)”，讓她得以喘息，得以觀察，也得以更加冷靜地思考，在這個危機西伏的種馬文世界里，她這個毫無優(yōu)勢的**板，究竟該如何……茍下去。

將最后一口饅頭咽下，墨蘭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該去漿洗房幫忙收衣服了。

夜色漸濃，凌云軒各處的燈籠次第亮起。

前院書房的方向，似乎依然燈火通明。

而墨蘭，則安靜地隱入后院的陰影里，繼續(xù)著她無人關(guān)注的、規(guī)律而“平靜”的丫鬟生活。

至少今夜，依舊無事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