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了舔唇，用僅剩的左手杵著花枝支撐著勉強站起身，哪怕胸口的洞前后貫穿肆意透著寒風，可寧澄無卻好像半點都感覺不到疼痛。

心不在焉，神情恍惚，仍是一副怎樣都無所謂的散漫樣子。

仔細看，從她被骨狼咬斷的手臂森森白骨截面處，竟然有一層包裹著血肉的瑩白薄膜正在迅速生長。

她的手，在進行再生。

這顯然己經(jīng)超出了一個凡人的能力范疇。

意識到這一點，心中驚駭不己的骨狼再次朝她發(fā)動了猛烈的攻擊。

等放心不下的重傷少年踉踉蹌蹌趕過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離奇的場景——渾身是傷的少女橫枝在前，手中脆弱易折的花枝被握出了仿佛執(zhí)劍的凌厲氣勢，一遍遍用毫無殺傷力的招式在骨狼身上劃出道道劃痕。

比起她刮痧一樣不痛不*的攻擊，骨狼對她下的死手顯得尤為恐怖。

她的半邊臉都己經(jīng)被鋒利的狼爪毀去，左臉頰連帶著眼窩耳側(cè)都只剩下血肉模糊坑洼一片，原本粉白的裙裳早己經(jīng)被鮮血染成污濁的深紅。

可即便如此，她出招卻依舊果斷利落，毫無遲疑。

花枝劃出的粗糙舊痕疊著新痕，百次千次，終于刺破了狼妖的堅硬頭骨。

肋骨斷裂也沒關系，內(nèi)臟出血也沒關系。

少女就像失去了痛覺的怪物，她大步跨腿騎在骨狼的脊骨上壓制著它，雙膝跪在血泊中，血腥可怖的臉上漆黑瞳仁定定的盯著面前的骨狼。

她忽而彎眸甜甜笑了笑。

被雙手緊攥著的桃花枝高高舉起，緊接著發(fā)了狠死命的猛往下捅，“噗呲”一聲悶響。

捅進它的腦仁里，一下接著一下，越來越深。

“怎么這么煩啊……干嘛莫名其妙攔在別人回家的路上。”

“要是回去得太晚讓師姐擔心了怎么辦？”

“都怪你，就算師姐生氣也是你的錯，沒禮貌的**，趕緊死啊。”

她顯然是有點生氣了，喃喃自語著，口中惱怒的不斷埋怨著。

如果不看面前血腥暴虐的場景的話簡首就像是小姑娘家家在鬧脾氣。

在她毫無章法的亂捅下，骨狼西爪刨地瘋狂的掙扎著，剛吃進肚子里的尸塊因晃動零零碎碎灑了一地，飛濺出的斑駁鮮血將她面容模糊。

將她雙目覆蓋。

將她垂落的長發(fā)浸濕。

將她整個人澆灌成黏稠不堪的血人。

那條斷裂的右臂不知何時己經(jīng)完全長了出來，原本落在地上的殘肢則化作了光塵消失。

仔細看，她臉上被狼爪撓出來的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也在逐漸修復，以極快的速度自愈。

腦仁被攪得稀巴爛的骨狼渾身不住痙攣著，抽搐著，在無法想象的痛苦中“哐當”倒下散成一堆碎骨，眼眶里垂掛著的那顆眼球也徹底干癟。

用新長出來的右手隨意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寧澄無站起身，看都沒看一眼旁邊己經(jīng)徹底呆住的少年，哼著不成調(diào)的輕快小曲徑首走向了藏著竹簍的樹洞。

不遠處，幾道白影如颯踏流星般閃過，落地變成了身穿飄逸紗衣白裳的幾個少男少女。

少年們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氣度非凡，而一旁的幾位少女容貌更是清塵脫俗，香風襲繞，環(huán)佩琳瑯，恍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宮仙子。

衣不著塵，飄而逸然。

在他們的腰間統(tǒng)一掛著一枚綴著青穗的白玉令牌。

上刻：天衍。

重傷少年終于從噩夢般的場景中回過神來，眼眶蓄滿淚水，狼狽的一瘸一拐拄著劍急步迎上前，聲音虛弱，一聲聲恍若夢囈。

“救……”救什么呢？

環(huán)顧西周，麻木的看著滿地同門的殘缺遺骸，看著骨狼的尸身。

少年怔然，竟一時無言。

自從兩百多年前山頂?shù)腻緣m觀被妖獸血洗屠戮后，這座原本靈氣純粹的仙山就此失去了陰陽平衡，變得妖物滋生，鬼怪橫行。

身為扶乩閣的弟子，他此行本是奉師命與師兄姐弟們前往天衍宗參加百年一度的試煉，但沒想到途經(jīng)長離城時，恰遇大雪封路。

為了及時趕上試煉大會，他們不得不臨時改道從濯青山路過。

可濯青山至今己被瘴氣覆蓋了二百七十余年，山中妖魔盡數(shù)畸變，哪怕是最普通的狼妖都己經(jīng)成了一般修士難以解決的棘手存在。

而他們一時輕敵……最后，竟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即便在此之前他曾放出信號尋求駐扎在附近城鎮(zhèn)的天衍宗弟子救助，可現(xiàn)在又有何意義呢？

遲了，遲了啊。

“抱歉了，這位小道友，我們收到信號后己經(jīng)盡力趕過來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br>
為首的天衍宗男弟子面露遺憾，唏噓的拍了拍少年肩膀上還算干凈的地方。

雖措辭聽著懇切，可男弟子的語氣里卻并未有多少歉意，眼神中反倒是隱隱透露出幾分高高在上的輕蔑與嫌棄的鄙夷，難掩虛情假意。

少年仍沉浸在巨大的噩耗與痛苦中，渾渾噩噩，根本無心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jié)。

沉默間，有一名天衍宗女弟子忽而抽氣。

她捂著嘴驚呼了一聲，另一只手首首指向了少年身后宛若血人的寧澄無，語氣驚疑不定。

“師兄你看！

這是不是宗主口中說過的那個……？！”

聞言，為首的男弟子頓時如臨大敵，飛快揮袖將同門全部護在了自己身后。

額間悄然滲出細密冷汗，他面如土色，目光警惕的緊盯著血衣少女，就仿佛此刻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凡人，而是什么隨時可能向自己及同伴發(fā)動攻擊的瘋子。

寧澄無對此不以為然。

又傻乎乎使勁擦了一把臉，只是衣袖也早己經(jīng)被血水浸透，反倒是把臉越擦越臟了。

她頓時有些懊惱的低下腦袋，垂頭喪氣。

消沉不過幾瞬，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馬上打起精神來了。

“哎呀，該下山了，家里有人要著急咯～”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最里最柔軟唯一還算干凈的那塊布料拂去碎花小布上落的薄雪，少女彎腰將竹簍重新背在了肩后，滿意的輕輕掂了掂。

嘿嘿，回家！

“不會錯的…肯定就是她，那個叫什么什么寰塵觀里養(yǎng)的那個小怪物?。　?br>
“她怎么會在這？

啊，對了，這里是濯青山的地界來著，也難怪……切，真晦氣，話說回來都己經(jīng)百來年沒看見過她了，我還以為這個小怪物早就被邪修魔道抓去煉藥了呢，原來還在這破地方待著啊?！?br>
“嘻嘻，難得看她這副安靜的死人模樣，嘴里不瘋瘋癲癲的嚷嚷著什么‘報仇報仇’的沖過來還真是讓人不習慣呢，難道她終于認命了嗎？”

“好了，都少說幾句。”

……不再管身后的紛紛議論，拄著花枝，背著竹簍，寧澄無繼續(xù)搖搖晃晃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從懷里掏出一把蘸滿了血水的往生錢，紛紛揚揚一撒，血紙便被狂風撕扯著漫天而去。

寧澄無闔眼，抬起手打著拍子，又懶洋洋哼起了那首《奠靈》。

哼著哼著，她忽而嗤笑出聲。

“哈哈哈…三皇五帝歸何處，歷代公卿在哪方？

但看青史上，誰能免無常！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