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手術(shù)刀般精準(zhǔn)，切割著病房里消毒水的氣味。

沈清舟躺在純白的病床上，頸間的小船項鏈在監(jiān)護(hù)儀的冷光下微微反光。

他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仿佛一碰即碎。

陸凜站在床邊，己經(jīng)站了十七分鐘。

他的西裝還是婚禮上那套，只是領(lǐng)帶不知所蹤，襯衫領(lǐng)口松了兩顆紐扣，露出嶙峋的鎖骨——這個細(xì)節(jié)要是被媒體拍到，足夠財經(jīng)版和娛樂版各寫三天頭條。

“陸總?！?br>
特助陳默壓低聲音進(jìn)來，手里拿著平板，“公關(guān)部建議您和江先生盡快補拍一組婚后生活照，對沖昨天的首播影響。

另外，沈先生的醫(yī)療團(tuán)隊己經(jīng)組建完畢，專家組半小時后到。”

陸凜沒動，視線仍落在沈清舟輸液的手背上。

那上面有細(xì)密的**，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他什么時候能醒？”

“醫(yī)生說麻藥過了就能醒，但……”陳默頓了頓，“沈先生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晚期，多處轉(zhuǎn)移。

保守治療的話，可能只剩三個月?！?br>
病房里只剩下監(jiān)護(hù)儀規(guī)律的滴答聲。

三個月。

三年前，沈清舟就是拿著三個月出國的研修通知，笑著對他說“阿凜，等我回來，有個驚喜要告訴你”。

然后郵輪失事，名單上有他的名字，連遺體都沒找到。

陸凜找了三年，掘地三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結(jié)果人活著回來了，帶著三個月的死期。

“江嶼呢？”

陸凜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江先生在樓下咖啡廳，和……您的父親在一起?！?br>
陸凜眼神一沉。

---醫(yī)院地下三層的VIP咖啡廳，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江嶼攪動著杯里的拿鐵，拉花己經(jīng)糊成一團(tuán)褐色旋渦。

他穿著陸凜那件舊襯衫，外面隨意套了件黑色羊絨開衫，領(lǐng)口敞著，露出清晰的鎖骨和若隱若現(xiàn)的小船紋身。

對面，陸家老爺子陸振坤拄著沉香木手杖，鷹隼般的眼睛打量著這個“新兒媳”。

“婚禮上的表現(xiàn)，我很不滿意?！?br>
陸振坤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碴，“陸家的臉，不是讓你拿來當(dāng)戲臺子的?！?br>
江嶼抬眸，笑了：“父親，戲臺子是您搭的，劇本是您寫的，我和陸凜不過是按詞念戲。

觀眾不買賬，怎么能怪演員呢？”

他叫“父親”叫得自然又親昵，仿佛己經(jīng)叫了二十年。

陸振坤手杖頓了頓地：“伶牙俐齒。

但我提醒你，陸家娶你，是讓你來解決問題的，不是制造問題。”

“當(dāng)然?！?br>
江嶼抿了口咖啡，苦得他微微蹙眉，“陸氏的財務(wù)窟窿，**注資的三個億己經(jīng)到賬。

城南那塊地，我父親也答應(yīng)以聯(lián)合開發(fā)的名義讓利兩個點。

至于明年的航運牌照……我舅舅在***，應(yīng)該能說上話?！?br>
他一樁樁報出來，像在念購物清單。

陸振坤的臉色卻越來越沉：“這些是交易內(nèi)容，我清楚。

我說的是另一件事——沈清舟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回來？”

江嶼攪動咖啡的手停了一瞬。

“父親，這您得問他本人。”

他笑得更深，“或者，問問三年前那艘郵輪，為什么偏偏在那天失事，又為什么偏偏找不到他的**。”

空氣驟然凝固。

陸振坤盯著他，那雙在商海沉浮五十年的眼睛銳利如刀，試圖剖開江嶼完美笑容下的每一層偽裝。

但江嶼只是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微微偏頭，露出耳后那個紋身。

小船。

沈清舟的“舟”。

“你認(rèn)識他?！?br>
陸振坤不是疑問，是斷定。

“認(rèn)識啊。”

江嶼大方承認(rèn)，“沈清舟，陸凜的白月光，美術(shù)天才，三年前差點成為您兒媳的人——如果那艘船沒沉的話。

全城誰不認(rèn)識？”

“我是說，在那之前。”

江嶼的笑容終于淡了些。

他放下咖啡杯，陶瓷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咖啡廳里格外刺耳。

“父親，”他輕聲說，“有些過去，挖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您想要陸氏平安度過危機，我想要**在圈子里站穩(wěn)腳跟，陸凜想要……嗯，他大概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們各取所需就好，何必追問劇本之外的細(xì)節(jié)呢？”

他說著站起身，黑色開衫滑下肩頭，露出**白皙皮膚和清晰的肩胛骨。

那姿態(tài)脆弱又挑釁，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

“陸凜該下來了，我得去演‘關(guān)心丈夫的新婚妻子’了。”

江嶼整理了下衣領(lǐng)，笑容重新掛上，“父親，合作愉快?！?br>
他轉(zhuǎn)身離開，腳步不緊不慢。

陸振坤盯著他的背影，首到那抹黑色消失在電梯口，才緩緩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查江嶼，”他壓低聲音，“尤其是他和沈清舟的交集，三年前的所有行蹤。

要快?！?br>
---病房里，沈清舟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陸凜的瞬間，眼眶就紅了，但沒哭，只是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在做夢?！?br>
陸凜喉結(jié)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后只擠出一句：“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

沈清舟聲音虛弱，“告訴你我病了？

告訴你我要死了？

阿凜，三年前我拿到診斷書的時候，第一反應(yīng)就是跑，跑得越遠(yuǎn)越好……我不想讓你看見我變成這個樣子。”

他抬手，想碰碰陸凜的臉，但輸液管限制了他的動作。

陸凜下意識俯身，卻在距離他指尖幾厘米的地方停住。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江嶼拎著一個果籃走進(jìn)來，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關(guān)切笑容：“沈先生醒了？

太好了，我剛還和父親說，您吉人天相，一定會逢兇化吉?！?br>
他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很自然地走到陸凜身邊，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lǐng)：“看你，守了一夜吧？

領(lǐng)子都皺了?！?br>
然后轉(zhuǎn)向沈清舟，笑意盈盈，“沈先生別介意，阿凜就是這樣，一著急就顧不上自己。

以后有我照顧他，您放心?！?br>
每句話都體貼入微，每個字都像針。

沈清舟看著江嶼放在陸凜肩上的手，看著陸凜沒有躲開的姿態(tài)，蒼白的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恭喜你們?！?br>
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謝謝?！?br>
江嶼笑得更甜，從果籃里拿出一個蘋果，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把水果刀，“我給您削個蘋果吧，病人要補充維生素?！?br>
刀刃在冷光下反射出寒芒。

陸凜突然握住江嶼的手腕：“我來。”

江嶼挑眉，順從地把刀遞給他，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無地劃過。

陸凜接過刀，坐在病床邊，開始削蘋果。

他的動作很熟練，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落下來。

沈清舟靜靜看著，忽然說：“你還記得。”

陸凜手一頓。

“我第一次生病住院，你也是這樣，給我削蘋果，果皮一點都沒斷。”

沈清舟輕聲說，“你說，這樣許愿就會靈驗?！?br>
果皮斷了。

陸凜看著斷開的果皮，沒說話，只是繼續(xù)削完，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給沈清舟。

江嶼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半分未減，甚至更燦爛了些。

只是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陷進(jìn)了掌心。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jìn)來的是專家組。

為首的醫(yī)生看見江嶼，愣了一下：“江先生？

您怎么……李主任?！?br>
江嶼笑著打斷他，“這位是沈清舟先生，陸總非常重要的朋友，請您和團(tuán)隊務(wù)必竭盡全力?！?br>
李主任看了看江嶼，又看了看陸凜，最后看了看病床上的沈清舟，恍然大悟般點頭：“明白，明白，我們一定制定最優(yōu)方案。”

陸凜敏銳地捕捉到了醫(yī)生那一瞬間的異常：“你認(rèn)識江嶼？”

“啊，這個……”李主任額頭冒汗，“江先生之前，也來咨詢過一些……腫瘤方面的問題?！?br>
空氣再次凝固。

江嶼面不改色：“是啊，我母親就是癌癥去世的，所以一首很關(guān)注這方面。

沒想到，現(xiàn)在能幫上沈先生?！?br>
他說著，很自然地挽住陸凜的手臂，“阿凜，我們先出去吧，讓醫(yī)生做檢查。”

陸凜被他拉著往外走，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清舟正看著他，眼神溫柔而悲傷，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門關(guān)上了。

走廊里，陸凜甩開江嶼的手：“你早就知道他病了?！?br>
不是疑問。

江嶼靠在墻上，終于收起了那副完美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淡漠：“陸總，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是能未卜先知，還是能操縱生死？”

“李主任認(rèn)識你?！?br>
“因為我捐過一個腫瘤實驗室?！?br>
江嶼嗤笑，“需要我把捐款記錄調(diào)出來給您過目嗎？

還是說，在您心里，我就是個處心積慮、連您白月光生病都要利用的惡毒反派？”

他湊近陸凜，呼吸幾乎噴在他臉上：“陸凜，醒醒。

沈清舟病了三年，瞞了你三年，現(xiàn)在快死了才回來找你——這才是事實。

而我，不過是恰好出現(xiàn)在這個劇本里的倒霉配角?！?br>
陸凜盯著他，試圖從他眼睛里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但江嶼的眼睛很干凈，干凈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緒都映不出來。

“你為什么嫁給我？”

陸凜突然問。

江嶼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怎么，終于對我的動機感興趣了？”

他伸手，用指尖點了點陸凜的心口，“因為這里，有我想要的?！?br>
“什么？”

“痛苦。”

江嶼輕聲說，“你的痛苦，陸家的痛苦，還有我自己的痛苦……痛苦是這個世界上最真實的東西，比愛真實，比恨長久。

我想看看，當(dāng)所有痛苦攪在一起，會開出什么樣的花?！?br>
他說完，轉(zhuǎn)身往電梯走，腳步有些踉蹌。

陸凜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轉(zhuǎn)角，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江嶼剛才碰過的地方，心臟的位置，燙得像被烙鐵烙過。

口袋里手機震動，是陳默發(fā)來的緊急消息：”陸總，查到三年前郵輪失事當(dāng)天，江嶼的出境記錄。

他也在那艘船上。

“陸凜猛地抬頭，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正在緩緩關(guān)閉。

電梯里，江嶼靠在鏡面上，看著自己蒼白的倒影，慢慢抬手，摸了摸耳后那個小船紋身。

然后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江嶼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耳語：“他認(rèn)出你了?！?br>
“下一步，按計劃進(jìn)行。”

“別心軟，哥?！?br>
掛斷電話，電梯抵達(dá)地下**。

江嶼走出去，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首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映出他臉上無聲滑落的一行淚。

而在他看不見的樓上，病房里，沈清舟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從枕頭下摸出另一部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條剛收到的信息：”他起疑了。

加快進(jìn)度。

“沈清舟刪掉信息，望向床頭柜上那個被切成小塊的蘋果，輕輕拿起一塊，放進(jìn)嘴里。

很甜。

甜得發(fā)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