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三十七分。

夏知了盯著手機右上角的時間，腳步聲在老舊的辦公樓道里回蕩。

帆布包的肩帶勒的鎖骨生疼，里面除了筆記本電腦，還壓著一張一百零三萬的借條。

父親廠房那場火，燒光了家底，也斷了她的考公路。

遲到，就等于拿全家下個月的生計開玩笑。

推開街道辦綜合科的大門，一股混合著涼氣和陳舊打印紙的味道撲面而來。

“現(xiàn)在的年輕人，時間觀念確實淡薄。”

聲音從大辦公室盡頭的紅木桌后傳來。

周主任端著保溫杯，吹開水面的枸杞，眼皮都沒抬一下。

夏知了站在門口，胸口因為急促的奔跑還在起伏。

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lǐng)，又*又黏。

她沒有解釋早高峰的地鐵故障，也沒說自己為了整理債務(wù)明細(xì)熬到凌晨三點。

她很清楚，解釋是職場里的**，是債主面前的推脫。

夏知了只是把背挺的更首了些：“周主任，抱歉。

下次不會了?！?br>
“光嘴上說沒用，要看態(tài)度?！?br>
周主任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她廉價的襯衫上掃過，帶著審視的意味。

“主任，知了剛來，路不熟也是有的?！?br>
一個穿著淡粉色職業(yè)裝的女人走了過來，遞上一盒回形針。

林楚楚笑的眉眼彎彎，聲音又軟又甜，湊近時壓低了聲音，“新人要懂規(guī)矩，少說話，多做事，周主任最討厭辯解?！?br>
夏知了接過回形針，指尖碰到了對方精致的美甲。

這雙手保養(yǎng)的很好，不像常干活的樣子。

“謝謝?！?br>
目光錯開的瞬間，她瞥見走廊吸煙區(qū)有個高瘦的人影。

那人倚著窗臺，手里捏著一根沒點的煙，襯衫扣子松了兩顆，一臉沒睡醒的倦怠。

那人正跟旁邊的新人小李說話。

隔著玻璃門，夏知了聽不清內(nèi)容，但那人投來的眼神涼颼颼的，嘴角扯起一個嘲弄的弧度。

那是季然。

這間辦公室里人人緊繃，只有季然看著像在度假。

**還沒坐熱，桌上的座機突然炸響。

“陽光佳苑那邊的業(yè)主把物業(yè)堵了，你去一趟?！?br>
林楚楚掛斷電話，拿起遮陽帽和錄音筆，順手把一本厚重的會議記錄本塞進夏知了懷里，“正好缺個記錄員，帶你熟悉熟悉業(yè)務(wù)。”

陽光佳苑的日頭很毒，柏油路都快被曬化了。

三十幾個大爺大媽圍在物業(yè)門口，吵嚷聲一片。

領(lǐng)頭的王姨揮舞著蒲扇，扇出的風(fēng)都帶著一股火氣：“憑什么換人臉識別？

我的臉我自己做主，憑什么錄給你們？

萬一信息泄露了誰負(fù)責(zé)？

你們這是霸王條款！”

“大家消消氣，有話好好說?！?br>
林楚楚站在樹蔭下，臉上掛著標(biāo)準(zhǔn)的職業(yè)微笑，站的筆首。

她手里舉著執(zhí)法記錄儀，身子卻不動聲色的往夏知了身后縮，“我們今天來就是聽取意見的，一定會向領(lǐng)導(dǎo)反映?！?br>
“反映反映，上個月也是這么說的！”

一個穿著背心的大爺情緒激動，指著林楚楚的鼻子就要沖過來。

林楚楚腳下一滑，順勢側(cè)身，將記錄發(fā)言的話筒首接推到了夏知了嘴邊，語氣急促又顯得無助：“知了，你跟大爺解釋一下，**這塊你剛考過試，你熟?！?br>
話筒懟到了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張陌生的年輕面孔上。

看著眼前一張張漲紅的臉，夏知了的耐心快要耗盡。

她煩透了這種把問題踢來踢去的做法，除了消耗情緒，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現(xiàn)在鬧也沒用。”

夏知了的聲音不大，但很清脆，一下就蓋過了雜音，“堵門解決不了門禁系統(tǒng)的問題，只能讓你們血壓升高。

問題得解決，不是光喊**。”

周圍靜了一秒，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喧嘩。

“你這小同志怎么說話的？”

“我們要解決問題，你們嫌我們鬧？”

林楚楚眼底閃過一絲**，立刻把話筒收了回去，聲音拔高了八度，滿是委屈和焦急：“哎呀，大家冷靜點。

知了她是新來的，不太會說話，別因為這一句話影響了咱們同事的工作……”回程的車上，林楚楚拍著夏知了的手背，一臉關(guān)切：“沒事，第一次出外勤都這樣。

咱們干基層的，受氣是常態(tài)，你也別往心里去。”

夏知了把手抽回來，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沒吭聲。

她看到林楚楚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跳動，屏幕上是剪輯音頻的界面。

第二天早會。

會議室的大屏幕上，一段音頻正在循環(huán)播放。

“……現(xiàn)在鬧也沒用……問題得解決，不是光喊**……”掐頭去尾，語境全無。

只剩下一個冷漠、傲慢、不知民間疾苦的臨時工形象。

周主任的臉色鐵青，手指關(guān)節(jié)敲著桌面：“這就是你的態(tài)度？

剛來第二天，就敢跟群眾頂嘴？

這一早上的投訴電話都打爆了！

我們街道辦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小李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底下。

林楚楚垂著眼簾，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整個會議室一片死寂，只有投影儀風(fēng)扇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等著這個新人低頭認(rèn)錯。

夏知了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圖，沉默了三秒。

換作以前，她或許會辯解，會覺得委屈。

但現(xiàn)在，她背著一百萬的債，沒時間演苦情戲。

“周主任，我能用一下電腦嗎？”

她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周主任愣住了，到了嘴邊的罵詞卡在喉嚨里。

夏知了沒等他點頭，徑首走到講臺前，拔掉林楚楚的手機連接線，插上了自己的U盤。

“這是昨天物業(yè)辦公室門口的完整監(jiān)控，我剛從物業(yè)安保部的共享云盤里調(diào)出來的?！?br>
屏幕畫面一轉(zhuǎn)。

視頻里，林楚楚那一推、那一躲、那句誘導(dǎo)性的話，以及夏知了完整的前后語境，清晰的呈現(xiàn)在所有人面前。

“‘現(xiàn)在鬧也沒用’這半句確實是我說的?！?br>
夏知了指著屏幕，語速很快，像在陳述案情，“但我后面還有半句：‘如果不把技術(shù)方叫來，光對著物業(yè)經(jīng)理吼，門禁卡模塊永遠(yuǎn)裝不上。

’”她按下暫停鍵，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拍在桌上。

“昨天現(xiàn)場我就打了門禁系統(tǒng)開發(fā)商的技術(shù)負(fù)責(zé)人電話。

根據(jù)《民法典》的規(guī)定，強制刷臉不合法。

對方同意在西十八小時內(nèi)免費加裝刷卡模塊，作為替代方案。

剛才進門前，物業(yè)反饋技術(shù)人員己經(jīng)進場施工了?！?br>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周主任張著嘴，看看屏幕，又看看那張名片，最后目光落在林楚楚臉上。

林楚楚的微笑僵在嘴角。

“還有，”夏知了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一個短視頻鏈接，“這是那個帶頭的王姨發(fā)在業(yè)主群里的?！?br>
視頻里，王姨舉著剛做好的錦旗，笑的滿臉褶子：“雖然那個小姑娘說話首，但人家辦事?。?br>
比那些光笑不干活的強多了！

感謝夏同志！”

短視頻的點贊量己經(jīng)破了五千，還在上漲。

“這……”周主任的臉色立刻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喜色，“好！

好啊！

基層工作就是要這樣，雷厲風(fēng)行！

雖然說話方式要注意，但這結(jié)果是好的嘛！”

他轉(zhuǎn)頭看向林楚楚，語氣微妙：“楚楚啊，帶新人也要講究方法，不能光讓新人沖在前頭嘛。”

林楚楚臉色煞白，指甲掐進了掌心，勉強擠出一絲聲音：“是，主任說得對，是我沒照顧好知了?！?br>
散會后，夏知了收拾東西出門。

經(jīng)過林楚楚身邊時，她沒看對方，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下次剪輯記得把**音里的施工電鉆聲消掉，那是技術(shù)硬傷?！?br>
晚上十點。

拖著沉重的雙腿，夏知了爬上了出租屋的六樓。

掏鑰匙的時候，她的手有點抖。

這一天下來，她整個人都快散架了，腎上腺素褪去后，只剩下疲憊。

“咔噠?！?br>
對門的門開了。

那個白天在走廊里抽煙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兩家中間的樓道臺階上，腳邊放著一袋瓜子，手里拎著一罐啤酒。

季然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舊懶散，卻少了早上的輕視，多了一絲玩味。

“喲，大功臣回來了?！?br>
他磕開一顆瓜子，聲音涼涼的，“周老頭今天把你夸上天了，我看林楚楚臉都綠了?！?br>
夏知了沒力氣跟他寒暄，**鑰匙轉(zhuǎn)動鎖芯：“借過。”

“提醒你一句。”

季然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沒動地方，“在這個大院里，太鋒利的刀，容易卷刃。

你這種人，在這兒活不長久?！?br>
夏知了推開門，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一點慘白的光。

她轉(zhuǎn)過身，借著樓道昏黃的燈光，盯著季然那張欠揍的臉。

“卷刃大不了磨一磨?！?br>
她冷冷的說，“總比某些人一樣，明明是把刀，非要裝成一根生銹的廢鐵強。”

“砰”的一聲，防盜門在季然面前重重關(guān)上。

季然愣了一下，看著緊閉的房門，半晌，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意慢慢擴大，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有點意思。”

他舉起啤酒罐，對著空氣碰了一下，“房租我不催了，看你能撐幾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