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項目啟動第7天，早上9點。

會議室空調(diào)壞了三天，報修單在**那兒壓成了古董。

九月的晨會像個密不透風(fēng)的蒸籠，熱氣混著咖啡焦糊味、打印機膠皮味，還有張誠身上那股嗆人的**水味，往毛孔里死命鉆。

蘇晚攥著方案冊，手指把封面摳得發(fā)白，汗珠子先一步把窗欞草圖洇得發(fā)卷。

"核心區(qū)保留老城區(qū)街巷肌理，"她聲音發(fā)緊，按亮投影，"鋁合金仿實木框架，做舊處理，成本降30%，還藏得住老建筑的魂——""想法挺別致，"張誠的嗤笑聲劃破空氣，筆在指尖轉(zhuǎn)得飛起，金屬筆帽砸得桌面噠噠響，"就是**愿意為情懷買單嗎？

"他話音未落，視頻會議揚聲器突然炸出刺啦電流聲。

李建斌的臉在屏幕上晃，手指敲著紅木桌面："小陳，讓小張接輔助方案吧。

"鏡片反光掃過蘇晚，像道冷刀子，"年輕人要穩(wěn)重，別搞砸了。

"會議室里呼吸聲瞬間變輕，只有吊扇吱呀吱呀地轉(zhuǎn)。

蘇晚盯著幕布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像外婆家那把快停擺的木質(zhì)鐘擺，連晃都晃得沒力氣。

—— proposals.zip 文件昨晚十點被修改，修改人：ZC。

她當(dāng)然知道怎么回事。

昨晚她前腳走，張誠后腳就把"寵物友好區(qū)"的客流權(quán)重從1.5調(diào)到0.8，再把親子區(qū)的隔音材料從"離心玻璃棉"改成"普通巖棉"，成本降了，效果也降成了屎。

她備份了云端，但沒聲張。

"知道了**。

"**把搪瓷杯一頓，陶瓷蓋磕出脆響，目光掃過蘇晚發(fā)紅的眼眶，又落回張誠得意的臉上，"下午給您反饋。

"視頻切斷的瞬間，張誠的筆"啪嗒"掉在她身側(cè)。

蘇晚下意識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筆帽，就被他一腳踩住——皮鞋跟碾了碾，疼得她指尖發(fā)麻。

"哎呀對不住，腳滑。

"張誠笑得見牙不見眼，咖啡杯往她方案冊邊挪，褐色液體暈開一小片，"輔助方案責(zé)任重，可不能像某些人搞華而不實的東西。

"蘇晚猛地抽回手，指關(guān)節(jié)磕在桌腿上，"咚"的一聲悶響。

她沒喊疼，只是把染了咖啡漬的方案冊攏進懷里，扯出個笑："**說得對，我得再細(xì)化細(xì)化。

"林薇"噌"地站起來，攥著文件的手指發(fā)白，被蘇晚用眼神按住了。

她輕輕搖頭，意思是：別在這兒撕，不值。

2散會后，蘇晚抱著方案冊往樓梯間走，手機震動，母親王秀蘭的語音飄出來："民政局招文員，媽給你報了名，下周六**......"她蹲在消防栓旁，背靠著冰冷的鐵門，聽著母親說考編的好，鼻子突然發(fā)酸。

"媽，"她哽咽著用語音回復(fù)，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有點累。

"眼淚剛掉下來，頭頂傳來悶悶的聲音："誰讓你穿高跟鞋跑城中村的？

"蘇晚嚇得一哆嗦，抬頭撞進陸時衍的目光。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腕骨上那道月形疤還泛著淺紅——上周陪她找老建筑資料，她差點被鋼筋絆倒，是他伸手拉了一把。

他手里拎著雙粉色運動鞋，鞋面還沾著城中村的黃泥。

"路癡還敢一個人去？

"他把鞋扔過來，鞋底蹭到她膝蓋，帶著溫度，"林薇猜你在這兒哭鼻子，讓我來看看——張誠又給你穿小鞋了？

"蘇晚把臉埋進膝蓋，肩膀發(fā)抖，卻突然笑出聲："陸大建筑師怎么有空管閑事？

""路過。

"他遞過來一罐冰可樂，拉環(huán)彈開的脆響驚飛了飛蛾，"**讓我把這個給你。

"一本深藍色封皮的《商業(yè)建筑案例集》落在面前，書脊磨損，扉頁有**的字：讓方案說話，不是讓性別說話。

書里還夾著陸時衍的便簽，字跡像CAD線條，末尾畫了個小指南針："明早九點，市建筑圖書館見——別迷路。

"3凌晨兩點十七分。

蘇晚趴在出租屋臺燈下，"輔助方案修訂版第七稿"的標(biāo)題刺得眼睛疼。

她給陸時衍發(fā)微信，敲下"謝謝"又刪掉，最后只發(fā)了個月亮表情。

窗臺突然"咚"的一聲。

她掀開窗簾，看見陸時衍站在香樟樹下，舉著個舊天文望遠(yuǎn)鏡，金屬殼磨得包漿，鏡頭蓋缺了個角。

他沖她晃了晃，鏡頭反射月光，像塊碎星。

蘇晚抓了案例集往樓下跑，陸時衍把望遠(yuǎn)鏡塞給她，指腹蹭過她的手背，帶著冰可樂的涼意："看獵戶座腰帶，老輩人叫福祿壽——星星亮的地方，有念想的人就在。

"她把眼睛湊上去，浩瀚星河壓到眼前。

星云像淡藍紗，裹著星子，恍惚間，外婆家的老房子懸在星海里，青藤爬墻，外婆在門廊剝毛豆，照片里的小女孩沖她揮手，手里攥著麥芽糖。

"我第一次做養(yǎng)老院設(shè)計，被甲方罵哭三次。

"陸時衍的聲音混著蟬鳴，"我媽說女孩子搞建筑自討苦吃，首到老人拉著我說住著暖，她才懂。

"蘇晚放下望遠(yuǎn)鏡，看見他手里拎著那個小熊**保溫桶——是她上次落在他車上的。

打開蓋子，紅糖姜茶的甜香撲出來，臥著兩只荷包蛋，蛋白煎得金黃，是外婆的火候。

"明天圖書館見，別記錯路。

"陸時衍轉(zhuǎn)身要走，白襯衫后擺露出腰間的魯班鎖——是蘇晚送他的生日禮物，他一首掛在鑰匙扣上。

她摸著臉回樓上，翻案例集時，一張便簽掉出來。

陸時衍的字跡旁，畫著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像照片里迷路的她。

4第二天果然又迷路了。

蘇晚抱著《中國營造法》在"善本閱覽區(qū)"牌子下發(fā)愣，手機震了震，陸時衍的短信只有三個字："別動，等我。

"沒過幾分鐘，他穿過書架走來，陽光透過彩繪玻璃落在他身上，白襯衫染成萬花筒。

他推著小推車，上面放著牛皮紙袋，冒著熱氣——是她愛吃的豆沙包。

"路癡沒救了。

"他接過書，聲音放輕，"找老書加傳統(tǒng)元素？

""李建斌說我方案沒底蘊。

"蘇晚掏出拍立得，"我想把窗欞紋樣數(shù)字化，白天透陽光，晚上亮燈像老房子的燈。

"陸時衍突然停下，從紙袋里拿出個胡桃木盒。

打開后，里面是個榫卯小房子模型，屋檐瓦當(dāng)刻著兔子，窗戶是"一碼三箭"，和她的方案一模一樣。

"送你的。

"他耳尖發(fā)紅，"看你錢包里的照片做的，榫卯可能有點歪。

"回事務(wù)所時，蘇晚手指還舍不得放開模型。

5剛回事務(wù)所不久，突然聽見林薇尖叫，沖過去一看，張誠正把她的電腦包往地上摔——筆記本掉出來，外婆縫的布封面摔出折痕，U盤滾了一地，有個還被他踩碎了。

"張誠你瘋了！

"林薇撲過去搶電腦包，"這些是蘇晚熬了三個通宵的方案！

""陸顧問也在啊。

"張誠撿起個完好的U盤，轉(zhuǎn)著指尖挑釁，"蘇工的方案，有備份嗎？

"陸時衍突然笑了，掏出黑色移動硬盤往桌上一放，金屬外殼撞得桌面響："云端備份在我這，每次改完都同步。

"他目光掃過張誠發(fā)白的臉，"偷東西前記得擦指紋，監(jiān)控是高清的。

"張誠的臉?biāo)查g慘白，U盤"啪嗒"掉在地上，轉(zhuǎn)身就跑。

蘇晚想起外婆的話：心要像榫卯，有分寸有韌性，才能扛住風(fēng)雨。

她低頭看小房子模型，底座刻著"匠人營國，方九里"，是陸時衍一筆一劃刻的。

"中午請你吃糖醋排骨。

"蘇晚踢了踢他的皮鞋，帶著笑意。

陸時衍嘴角彎起："再加個外婆味荷包蛋。

"陽光穿過玻璃窗，兩人的影子投在《營造法式》上，像依偎的榫卯，嚴(yán)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