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夫人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清醒，眼神也是渙散的。

每每清醒時，只是下意識地尋**兒的身影，首到看見趙安寧守在床邊，才能略微安心地合上眼。

趙安寧寸步不離地守著，用溫熱的帕子小心擦拭母親干裂的嘴唇。

與此同時，前朝金鑾殿上，氣氛凝重。

皇帝趙璋，眉頭緊鎖。

邊境八百里加急軍報，匈國鐵騎再度犯邊，燒毀村莊，擄掠百姓，氣焰囂張。

而朝堂之下，文武大臣爭執(zhí)不休。

主戰(zhàn)派慷慨激昂，痛陳匈國狼子野心，請求增兵邊境，以振國威。

主和派則憂心忡忡，列舉國庫空虛、兵甲不修、將士怯戰(zhàn)等種種弊端，認為貿(mào)然開戰(zhàn)，無異以卵擊石。

爭吵不斷，卻拿不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略。

趙璋聽著這些毫無建樹的爭論，只覺得心煩意亂。

明國的積弱，他何嘗不知？

“陛下，”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臣出列，聲音沉穩(wěn)，打破了僵局，“匈國所求，無非財帛女子。

我明國雖兵力暫弱，然物華天寶，淑女盈庭。

或可效仿古法，行和親之策，暫息兵戈。

選一宗室女，封以公主尊號，嫁予匈國單于，既顯我天朝懷柔之德，又可結(jié)兩國之好，換取邊境安寧，實為眼下權(quán)宜之計?！?br>
“和親……”趙璋喃喃自語，目光掃過殿下那些或期待或沉默的臣子。

這確實是最省力，也看似最有效的辦法。

可是，選誰去？

宗室之中，適齡女子皆有父母族人，誰肯將嬌養(yǎng)的女兒送入那虎狼之地？

此時，一個幾乎被塵封的記憶，猛地翻涌上來——青鉞宮！

那個因預言而被厭棄的女兒，趙安寧！

一個被遺忘的公主，一個母族卑微、無依無靠的女子，豈不是最完美的人選？

用她來和親，既無需擔心外戚糾纏，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一絲復雜的情緒掠過趙璋心頭，有片刻的遲疑，但很快便被“解決麻煩”的輕松感和帝王權(quán)衡利弊的冷酷而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愛卿所言，甚合朕意。

朕之五女安寧，性情溫良，堪當此任。

即日冊封為寧陽公主，擇吉日，前往匈國和親，以結(jié)兩國之好?！?br>
旨意一下，****大多松了口氣，紛紛高呼“陛下圣明”。

卻無人關心那位五公主是否真的“性情溫良”，也無人在意她將面對怎樣的命運。

下朝之后，他揮了揮手，吩咐身邊太監(jiān)：“去，讓太醫(yī)院再派兩個得力的人去青鉞宮，務必……讓惠夫人撐到公主出嫁?！?br>
這并非仁慈，而是確保和親之事順利進行的必要安撫。

——————青鉞宮趙安寧正小心地將一勺湯藥喂到母親唇邊，殿門外突然傳來了紛沓的腳步聲和尖細的通傳聲。

“圣旨到——惠夫人、五公主接旨！”

趙安寧心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她扶著母親艱難起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宣旨太監(jiān)面無表情，展開明黃的卷軸，宣讀聲毫無感情：“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五女安寧，柔嘉成性，貞靜持躬，今特冊封為寧陽公主。

茲命寧陽公主擇日赴匈國和親，永結(jié)同好，以安社稷。

欽此——”冰冷的字句，如同冰錐，一字一句，狠狠扎進趙安寧的耳中。

寧陽公主……和親……匈國……母親從前靠在窗邊，一邊繡花，一邊給她講外面世界時，曾提起過匈國。

那是茹毛飲血的蠻族，是生活在馬背上的豺狼，他們劫掠成性，對待女人如同對待牲口……那些曾經(jīng)只是聽聞的、遙遠模糊的恐怖傳言，此刻化作了圣旨上確鑿無疑的命運，轟然壓在了她的肩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突然派來的御醫(yī)，看似“恩賜”的救治，根本不是父皇的憐憫！

他們要用母親的性命，來要挾她，讓她心甘情愿地，用她一生的幸福和尊嚴，去換取這搖搖欲墜的王朝片刻的喘息！

“不……安寧，我的安寧……”惠夫人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死死抓住女兒的手，枯槁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想嘶喊，想抗旨，可虛弱的身體只能讓她發(fā)出破碎的氣音，劇烈的咳嗽隨之而來，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趙安寧跪在地上，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腦海中只剩下“欽此”二字在腦海中回蕩。

她看著母親痛苦扭曲的面容，看著宣旨太監(jiān)那漠然等待接旨的神情，再想起乾元殿外那刺骨的寒風和羞辱的耳光……她緩緩地，伸出了雙手，接過了那道沉重如山的圣旨。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絹帛，如同觸摸到了自己己然被凍結(jié)的命運。

“兒臣……謝恩?！?br>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最后一點對親情、對父皇的微弱幻想，徹底熄滅了。

從此，她便是寧陽公主，一件即將被送往蠻夷之地的、華麗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