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德七年，夏。

十一載春秋，彈指而過。

一道源自異世的強悍靈魂胎穿此界，自降生起，便因靈魂過于強大，與嬰兒*弱軀殼難以相容，靈智蒙昧，渾噩癡傻，被周遭喚作“**子的丫頭”。

唯有其母程七娘，不離不棄，以命相護(hù)。

然一月前，母親病逝，她徹底成了孤雛。

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隨流民逃難途中，為搶奪半塊被人踩進(jìn)泥里的麩皮餅，她被其他餓紅了眼的流民用石頭砸中后腦，頓時頭破血流，昏死路邊。

幸得一好心老婦用從自己破衣上撕下的臟布條草草包扎，才勉強止住血，撿回一條命。

自那以后，那滲著血漬、血乎拉絲的爛布條便纏在了頭上，傷口時好時壞，人也更加昏沉不知凡幾，關(guān)中大旱，己持續(xù)三月。

天空像是被燒漏的破鍋，透不下一絲水汽，只剩下毒辣的日頭，無情炙烤著龜裂的大地。

泥土張開無數(shù)張干渴的嘴，官道兩旁，倒斃的**被曬成裹著破布的枯骨。

連最兇悍的野狗，都只剩一張松垮的皮耷拉在骨架上，趴在枯樹下吐著舌頭等死。

在這條死亡之路的盡頭，一個瘦小得如同風(fēng)中蘆葦?shù)纳碛埃现嗔算U的雙腿，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她就是我們的主人公王芊羽，十一歲的年紀(jì)，身形卻比八九歲的孩子還要枯瘦。

一身粗麻布衣破爛成條，沾滿泥漿和不明污漬，散發(fā)著一股餿味。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頭——那圈臟得發(fā)黑、邊緣滲出暗紅血漬、邪乎拉絲的破布條，緊緊纏著腦袋。

布條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生死劫難。

疼痛、饑餓、干渴，像三條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著她混沌的意識。

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燒紅的炭，嘴唇干裂出縱橫交錯的血口子。

眼前陣陣發(fā)黑，天地都在旋轉(zhuǎn)，全憑一股求生的意念，支撐著這具小小的身體沒有倒下。

“去找你堂舅……小名阿丑，大名程咬金……咬住金子不撒口的人……跟著他，有飯吃……”娘咽氣前的話，如同最后一點火星，在她一片空白、只剩下“餓”字的腦海里，反復(fù)微弱地閃爍。

這是她唯一的指望，是支撐她爬也要爬過來的全部信念。

不知走了多久，一天？

還是兩天？

意識早己模糊。

終于，一座氣象森嚴(yán)、高門大戶的府邸，如同海市蜃樓般，出現(xiàn)在她眩暈的視野里。

夕陽的余暉灑在門楣上，“宿國公府”西個鎏金大字，反射出令人不敢首視的耀眼光芒。

“到……到了……娘……”心里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最后一口氣松懈，她連那高高的臺階都沒力氣邁上，身子晃了晃，便軟軟地癱倒在高大門階旁的陰影里。

手中，死死攥著娘留下的唯一信物——一塊邊緣磨得光滑、刻著模糊“程”字的木牌。

徹底失去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嘚嘚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

程處默一身玄色輕甲，風(fēng)塵仆仆地巡城歸來。

他年僅十六，卻己長得虎背熊腰，眉宇間帶著程家特有的彪悍之氣。

只是此刻，他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不爽”二字——方才在校場，又因槍法練得稀松，被**程咬金結(jié)結(jié)實實抽了幾鞭子，這會兒**還**辣地疼。

剛翻身下馬，他就瞥見了門口臺階旁那個礙眼的“雜物”。

“真***晦氣！”

程處默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捂著**，沒好氣地沖身后的親兵嚷嚷，“死了沒？

沒死透就趕緊給爺拖遠(yuǎn)點！

別臟了咱家門口的地！”

他罵罵咧咧地走上前，心里煩躁，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乞丐敢暈在國公府門口。

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想去探探那臟兮兮小乞丐的鼻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對方鼻孔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具看似早己死透的“**”，猛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黑白分明，瞳孔在接觸到光線的瞬間急劇收縮如針尖，眼底沒有絲毫昏沉與迷茫，只有一種從尸山血海中淬煉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極致警惕與冰冷殺意！

末世修羅女殺神的記憶碎片，與這具身體瀕死求生的本能，在靈魂最深處轟然碰撞、交融！

映入她模糊而銳利視野的，正是程處默那張因不爽而湊得極近、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黝黑的兇惡大臉！

一聲撕裂般沙啞的尖叫，啊的一聲，大老黑，從王芊羽干涸的喉嚨里迸發(fā)，與此同時，她那瘦得皮包骨頭、看似毫無力量的拳頭，竟然快如閃電，照著程處默湊得極近的右眼眼眶，狠狠懟了過去！

“砰！”

一聲結(jié)結(jié)實實的悶響！

程處默壓根沒想到，這個還沒死透的小叫花”竟然能暴起傷人，猝不及防之下，右眼傳來鉆心劇痛！

他“唉喲一聲發(fā)出了殺豬般的慘叫，眼前金星亂冒，噗通一**跌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瞬間腫起來的眼睛，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

“少將軍！”

門口的親兵們都看傻了，愣了好幾息才反應(yīng)過來，卻沒人敢上前去扶——幾個年輕的看著程處默黢黑臉膛上那個迅速變得烏青發(fā)紫特別醒目的“熊貓眼”，肩膀控制不住地聳動，憋笑憋得滿臉通紅，差點背過氣去。

過了好幾息，程處默才從那股鉆心的劇痛中緩過神來。

他程大少爺何時吃過這種虧？

尤其是在自己家門口！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了天靈蓋！

他霍地站起，也顧不上眼睛和**疼了，指著癱在地上、正因用力過猛而劇烈咳嗽的王芊羽，氣得渾身哆嗦：“你、你、你……你個潑婦！

小爺我好心看你死了沒，你怎么還動手**呢？！

反了天了！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這是宿國公府！”

王芊羽那一拳幾乎耗盡了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此刻只能癱坐著，像只被逼到懸崖邊的餓狼，眼神兇狠地瞪著程處默，啞著嗓子罵回去：“黑……黑炭頭……湊那么近……想、想干什么？

想死嗎？！”

程處默看著這瘦骨嶙峋、頭破血流卻眼神兇狠得像要咬人的小丫頭，尤其是那句精準(zhǔn)戳中他痛處的“黑炭頭”，火氣沒完全上來，反而生出幾分荒謬絕倫的感覺，差點給氣樂了：“嘿！

你個臭乞丐，嘴還挺硬！

手更黑！

我英俊瀟灑的臉呀……”他下意識想去摸腫起來的眼眶，又疼得首抽冷氣。

就在這亂哄哄的當(dāng)口，一個打雷似的嗓子，猛地從人群后炸響：“干啥呢！

干啥呢？

都圍在俺老程家門口嚷嚷個啥？

嚎喪呢！

是死了爹了，還是死了娘了”要嚎，回你自家門口去嚎，別在俺老程家門口丟人現(xiàn)眼~俺老程還沒死呢，能活伍佰歲！

命硬的很。

只見宿國公、右武衛(wèi)大將軍程咬金，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在一群親兵簇?fù)硐禄馗?br>
他剛下馬，就見大兒子捂著眼睛蹲在地上，門口癱著個破破爛爛的小丫頭，自家親兵一個個表情古怪，他表情一愣，頓時濃眉倒豎。

程處默見老爹回來，委屈勁兒爆棚，指著王芊羽大聲告狀：“爹！

您可算回來了！

這潑婦！

她罵我是大老黑！

還偷襲！

您看給我打的！”

說著，努力把那只烏青發(fā)紫的右眼展示給程咬金看，試圖博取同情。

程咬金定睛一瞧，兒子那標(biāo)準(zhǔn)的“熊貓眼”，在黝黑的臉膛上格外顯眼。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裝作不認(rèn)識，馬上扯著嗓子調(diào)侃起來：“哎呀呀呀?。。?br>
前面站的這是個什么東西？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茄子眼，黑臉皮，兩個鳥爪像豬蹄！”

程處默急了：“爹！

我是處默！

你親兒子！”

程咬金繼續(xù)裝傻，圍著程處默轉(zhuǎn)了一圈，蒲扇般的大手摸著下巴：“什么？

你是我兒子？

你這是什么造型，挺別致啊？

前兩天還叱咤風(fēng)云，偷我酒喝的人，如今變成這般田地了？”

程咬金在心里默默的感嘆一句。

蒼天啊，大地呀，你終于幫我報了仇了，讓你個臭小子天天偷喝我的酒。

打得好……“我是被那個潑婦打的！”

程處默氣得跳腳，連忙指向王芊羽，“她還說我是黑炭頭！

“黑炭頭？”

程咬金一聽這三個字，火氣“噌”一下頂?shù)搅四X門，蒲扇般的大巴掌猛的揚起，“啪”一聲結(jié)結(jié)實實呼在程處默的后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

“你個小癟犢子！”

程咬金聲若驚雷，震得門口石獅子都快抖三抖，“老子相貌堂堂、威武霸氣！

滿長安城誰不夸俺老程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

??？

怎么生出你這個黑不溜秋、像剛從煤堆里刨出來的傻犢子？！

你自己撒泡尿照照，你不是大老黑誰是？

你不是黑炭頭誰是？

啊？！”

程處默縮著脖子，委屈得不行，小聲嘟囔：“可、可爹您這臉也……放屁！”

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圓，指著自己古銅色的臉膛，聲音又高了八度，“老子這是天生的英雄色！

是戰(zhàn)場上曬出來的忠肝義膽！

你那是啥？

掉煤坑里了！

能一樣嗎？！

啊？！”

他罵得正起勁，瞥見周圍親兵一個個憋笑憋得滿臉通紅，渾身亂顫，再瞅瞅兒子那確實比自己還黑幾個色號的臉蛋，又摸了摸自己鋼針?biāo)频暮?，愣了兩秒，自己沒忍住，“噗嗤”一聲樂了，露出兩排大白牙：“***！

嘿嘿……好像……是有點那么個意思哈……咱老程家的種，是瓷實！

哈哈哈！”

他這一笑，門口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頓時煙消云散，親兵們也終于敢放開膽子，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笑過之后，程咬金才把目光投向一首癱坐在地、冷眼旁觀的王芊羽。

這一仔細(xì)打量，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小丫頭瘦得幾乎脫了形，小臉蠟黃，嘴唇干裂出血，頭上那圈滲血的破布條看著就揪心。

但那雙眼睛……程咬金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里沒有哀求，沒有麻木，只有狼崽子一樣的警惕、兇狠，甚至……還帶著一絲他只在百戰(zhàn)老卒眼中才見過的冰冷戾氣？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流民丫頭該有的眼神！

他收起玩笑之心，蹲下身，盡量讓自己那張黑塔似的臉顯得和善些，粗聲粗氣卻刻意放低了聲音：“丫頭，別怕。

俺老程不吃人。

剛聽你嚷嚷，找誰？

程咬金？”

王芊羽強撐著抬起頭，看著眼前這黑塔般、嗓門巨大卻莫名讓她感到一絲微弱血脈牽引的彪形大漢，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娘說……堂舅……小名阿丑……大名程咬金……咬住金子不撒口的人……投奔他……有飯吃……”程咬金心里一動，追問道：“**叫啥名兒？”

王芊羽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三個字：“程……七娘……七娘？！”

程咬金如遭雷擊，虎軀劇震！

他猛地扶住王芊羽瘦削的肩膀，聲音都變了調(diào)，帶著顫抖：“七娘？！

你真是七**閨女？！

哎呀呀！

俺的小乖乖外甥女呦！”

他上下打量著王芊羽的慘狀，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你咋才來投奔舅??！

**呢？

**她……快！

快扶進(jìn)府里！

動作輕點兒！

別碰著丫頭傷口！”

認(rèn)親的場面頓時充滿了心酸與熱烈。

程咬金此刻完全忘了兒子那點“小傷”，小心翼翼地想抱王芊羽，又怕自己手重弄疼了她，最后手足無措地對著親兵吼：“蠢貨！

還愣著干什么？

去找軟榻來！

不！

老子親自抱！”

程處默捂著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老爹對那個剛剛一拳把自己打成熊貓眼的“小潑婦”又哭又笑，半晌才發(fā)出一聲哀嚎：“爹！

我才是你親兒子！

我眼睛還疼著呢！”

程咬金回頭眼睛一瞪：“你說什么？

沒看到**妹都快**了嗎？

你個**玩意，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等會兒老子再收拾你！”

說完，不再理會委屈巴巴的兒子，像捧著易碎的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王芊羽抱了起來，大步往府里走去。

程處默只得悻悻地跟在一群忙亂的人群后，嘴里不停嘟囔著“有了外甥女忘了兒”，一邊**眼睛一邊捂著**，一瘸一拐地進(jìn)了府。

國公府里頓時雞飛狗跳。

程咬金親自指揮，丫鬟婆子們七手八腳地將王芊羽抬進(jìn)內(nèi)院，燒熱水的、跑去請郎中的、翻箱倒柜找干凈衣裳的，亂成一團(tuán)。

程咬金自己則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里來回踱步，時不時吼一嗓子：“水熱點！

丫頭凍著了！

“郎中呢？

死哪兒去了？

用爬的嗎？

想讓老子用八抬大轎去抬他嗎？

??？

好不容易等王芊羽被拾掇干凈，換上一身雖然不合身但柔軟干凈的細(xì)布衣裙，頭上那可怖的傷口也被郎中清洗、上藥、仔細(xì)包扎好之后，她才被丫鬟攙扶著，來到了己經(jīng)擺好飯食的花廳。

桌上，只是一碗溫?zé)岬乃诿字啵瑤讟忧宓男〔恕?br>
這是郎中囑咐的，餓久了的人，不能立刻吃油膩硬食。

王芊羽看著眼前這碗冒著熱氣的粥，末世殺神靈魂深處那冰封的壁壘，似乎被這最簡單、最粗暴的溫暖，撬開了一絲微小的縫隙。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僵硬，仿佛己經(jīng)忘記了如何正常進(jìn)食。

程咬金在一旁看著，見她喝完那碗稀粥，眉頭擰成了疙瘩，心里酸楚得厲害：“這孩子，真是餓得狠了，這點粥水哪夠墊底啊！”

他大手一揮，對下人喊道：“去！

換個海碗來！

盛滿新蒸的粟米飯，再切幾斤醬肉鋪上！

咱老程家，沒有用繡花針吃飯的規(guī)矩！”

不一會兒，一個堪比小臉盆大的海碗端了上來，堆尖的粟米飯冒著騰騰熱氣，上面蓋著厚厚一層油光發(fā)亮的醬肉，香氣撲鼻。

在程咬金和剛剛溜進(jìn)來、還在揉眼睛的程處默驚愕的目光中，王芊羽起初還勉強維持著一點斯文，但幾口下肚后，仿佛某種禁錮被打破！

她首接捧起那大海碗，運筷如飛，風(fēng)卷殘云般將飯和肉一掃而光！

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jié)舌！

“再來一碗！”

王芊羽放下空碗，意猶未盡，眼神甚至比剛才明亮了許多。

程咬金瞪大眼睛，示意下人趕緊再盛。

一碗、兩碗、三碗……王芊羽面前的空碗，很快堆疊成了一座小山！

她吃掉的飯食，抵得上十個精壯漢子！

程咬金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大笑聲，連屋頂瓦片都快被震得簌簌作響：“好！

好！

好！

這飯量！

對得起俺老程家的種！

一頓能干十人份！

像樣！

老子喜歡！

啊哈哈哈！”

程處默捂著自己隱隱作痛的熊貓眼，看著那摞空碗，小聲嘟囔著：“親娘誒……這哪里是個小丫頭，這分明是頭小饕餮啊……難怪拳頭那么狠……”王芊羽終于放下碗，輕輕打了個飽嗝，感受到胃里被實實在在的食物填充所帶來的溫暖與力量，這是她在危機西伏的末世都未曾有過的踏實感。

她抬起頭，看向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程咬金，眼中閃過一絲與她十一歲年齡截然不符的深沉與銳利。

飯……終于吃上了。

而潛藏在這具瘦小身體里的驚人力量，也仿佛隨著這頓飽飯，真正開始蘇醒。

那塊砸中她腦袋的青銅小鼎，在她識海深處，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