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shù)室的無影燈，白得像地獄入口撒下的光。

林念念躺在窄窄的手術(shù)臺上，視野被頭頂那片慘白吞噬。

消毒水的氣味尖銳地刺進鼻腔，冰冷、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碎玻璃，割得喉管生疼。

她被皮帶固定著手腕和腳踝，粗糙的織物邊緣深深勒進皮膚，但她感覺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種深重的麻木，從西肢百骸蔓延上來。

除了腹部。

那里高高隆起，在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皮膚被撐得近乎透明，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luò)。

那是她和沈辭的孩子，八個月，醫(yī)生說發(fā)育得很好，是個健康的寶寶。

曾經(jīng)，她每天隔著肚皮和寶寶說話，想象著孩子是像她還是像沈辭。

沈辭總是很忙，偶爾被她拉著手覆在肚皮上感受胎動時，也只是淡淡地說“別鬧”，可她分明看見他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足夠讓她歡喜好幾天。

她以為那是愛。

多蠢。

金屬器械碰撞的叮當(dāng)聲將她從短暫的恍惚中拽回。

戴著口罩和手術(shù)帽的醫(yī)生護士圍在周圍，綠色無菌服晃動著，像一群沒有面孔的幽靈。

他們在準(zhǔn)備著什么，動作利落而沉默。

一個護士舉起了針劑。

林念念猛地一顫，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不，不對。

她記得的，剖腹產(chǎn)不是這樣。

麻藥應(yīng)該從脊椎打，不是手臂。

而且沈辭說過，會請最好的產(chǎn)科團隊，用最溫和的鎮(zhèn)痛方式，不會讓她受一點罪。

他說過的。

“沈……辭……”她用盡力氣，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眼睛徒勞地轉(zhuǎn)動，想在這片慘白和綠色中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就在這時，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

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手術(shù)臺邊，擋住了部分刺眼的光。

林念念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見一雙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往上是熨帖的黑色西裝褲管。

她順著那褲管一點點向上看，看見了無菌隔離衣的下擺，然后，是那張臉。

沈辭。

他沒戴**和口罩，頭發(fā)一絲不茍地向后梳攏，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那張臉依舊英俊得令人屏息，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淡漠的線。

他垂眸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個即將被使用的容器。

“沈……辭……”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孩子……我們的孩子……”沈辭微微俯身，離她很近。

他慣用的雪松味須后水的氣息，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涌入她的鼻腔。

曾經(jīng)讓她安心的氣息，此刻卻讓她渾身發(fā)冷。

他的手指很涼，輕輕落在她被冷汗浸濕的額發(fā)上，將一縷黏在皮膚上的頭發(fā)拂開。

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念念，”他的聲音不高，平穩(wěn)，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哄勸般的語調(diào)，“別怕。”

他的指尖順著她的額角滑下，虛虛懸在她臉頰上方，卻沒有觸碰。

“再忍忍。”

他說，目光掠過她劇烈起伏的胸口，落在她痙攣般顫抖的腹部，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冷靜得近乎殘酷，“很快就好了?！?br>
很快就好？

什么好？

林念念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滅頂?shù)暮?，比手術(shù)室的低溫更甚，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看見沈辭首起身，目光轉(zhuǎn)向一旁手持銀色手術(shù)刀的主刀醫(yī)生，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那是一個指令。

一個裁決。

“不——！”

凄厲的尖叫終于沖破了喉嚨的阻滯，在空曠冰冷的手術(shù)室里炸開，充滿了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絕望和驚恐，“沈辭！

你要做什么？！

這是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

沈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她突然爆發(fā)的激烈反應(yīng)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耐。

但他沒再說話，只是后退一步，徹底退出了她視線模糊的焦點范圍，將自己隱入那片慘白燈光邊緣的陰影里。

仿佛她的嘶喊，只是手術(shù)中一段無關(guān)緊要的、需要被忽略的雜音。

冰涼的觸感貼上了她腹部的皮膚。

不是**針的刺痛。

是金屬刀鋒的、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觸感。

“不要！

求求你們！

不要動我的孩子！

沈辭！

沈辭你說話??！”

林念念瘋狂地掙扎起來，皮帶深深勒進皮肉，腕骨傳來劇痛，可她不管不顧，像一頭瀕死的母獸，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你們這是**！

是**！

救命——！”

沒有人回應(yīng)。

主刀醫(yī)生的眼神透過護目鏡，平靜無波。

刀刃微微傾斜，壓下。

“嗤——”那是皮肉被割開的聲音。

沉悶的，鈍重的，伴隨著溫?zé)岬囊后w涌出的黏膩感。

不是尖銳的劇痛，而是一種被生生撕裂的、無邊無際的鈍痛，瞬間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能“感覺”到刀鋒在推進，切開一層又一層，有條不紊，冷靜得令人發(fā)指。

“啊——！?。　?br>
她慘叫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又被皮帶狠狠拉回。

眼淚洶涌而出，和冷汗混在一起，流進鬢角，流進嘴里，咸澀不堪。

視野開始搖晃，變形，耳邊嗡嗡作響。

儀器的滴答聲，金屬的碰撞聲，還有她自己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混雜成一片混亂的、逐漸遠去的**噪音。

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

只剩下冷。

無邊無際的冷，從被切開的傷口灌進來，凍結(jié)血液，凍結(jié)骨髓，凍結(jié)靈魂。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在一片混響的噪音底層，她極其清晰地捕捉到了兩個聲音。

很近，就在手術(shù)臺不遠處，另一個被簾子或屏風(fēng)遮擋住的區(qū)域。

一個嬌柔的、帶著虛弱喘息的女性嗓音，是蘇晚，那個被沈辭放在心尖上、據(jù)說得了罕見血液病需要臍帶血救命的蘇晚。

“阿辭……我有點怕……真的……可以嗎？”

然后是沈辭的聲音。

不再是面對她時的平靜或淡漠，那聲音里浸透了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顫栗的溫柔，和一種如釋重負的篤定。

“別怕，晚晚?！?br>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地鉆進她瀕死的耳膜，像淬了毒的冰錐，將她最后一點意識釘死在恥辱和絕望的十字架上，“我在。

很快……我們的孩子，就真的有救了?！?br>
我們的……孩子？

哈……原來，她林念念，和她拼了命想要保護的孩子，從頭到尾，都只是為沈辭和蘇晚“孩子”準(zhǔn)備的一味藥引。

一場精心策劃的、冷血的**。

黑暗徹底降臨。

---窒息感。

冰冷，沉重的窒息感，如同沉在深黑的海底，水壓從西面八方擠來，碾碎每一根骨頭，擠出肺里最后一點空氣。

林念念猛地睜開眼睛！

劇烈的喘息，胸口像破風(fēng)箱一樣起伏，喉嚨**辣地疼。

眼前不是海底的黑暗，而是……米白色的天花板，造型簡潔的吸頂燈，窗外透進來清晨熹微的天光，將房間內(nèi)熟悉的家具輪廓勾勒得清晰。

這是……她和沈辭的臥室。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視線掃過床頭上方掛著的巨幅婚紗照。

照片里，她穿著潔白婚紗，笑得一臉燦爛幸福，依偎在穿著黑色禮服、面容俊美卻神色淡淡的沈辭懷里。

梳妝臺上，擺著他某次出差隨手帶回來給她的香水，味道甜膩，她并不喜歡，卻一首用著。

衣柜半開著，里面并排掛著他昂貴的西裝和她尋常的衣裙……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那個……她剛剛懷孕不久，妊娠反應(yīng)嚴重，整天昏昏欲睡、憔悴不堪的時候。

懷孕？！

林念念渾身一顫，猛地從床上坐起，動作快得差點扭到脖子。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低頭，顫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極慢極慢地摸向自己的腹部。

平坦的。

柔軟的。

隔著絲質(zhì)睡裙的布料，能感受到皮膚下溫?zé)岬捏w溫，和……完好無損的肌體。

沒有傷口。

沒有縫合的猙獰疤痕。

沒有那冰冷刀鋒切入的、永生難忘的劇痛和絕望。

她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沖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踉蹌著撲到臥室附帶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蒼白，毫無血色，眼眶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頭發(fā)凌亂地披散著，眼神里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茫然。

但，那是她的臉。

年輕了許多，憔悴，卻完整。

身上穿著她記憶里那件藕粉色的真絲吊帶睡裙，領(lǐng)口處還有一點不小心沾上的、早己洗不掉的淺淡口紅漬。

那是幾個月前，她生日那天，沈辭難得早早回家，她一時高興，不小心弄上去的。

當(dāng)時他還皺了眉頭，說她總是毛手毛腳。

毛手毛腳……林念念的指尖死死摳住冰涼的鏡面邊緣，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緩緩抬起另一只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觸感是溫?zé)岬?，真實的?br>
不是夢。

那場剖腹取子的慘劇，那冰冷的刀刃，沈辭溫柔的安撫，蘇晚虛弱的詢問，那句“我們的孩子”……每一種感覺，每一幀畫面，都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新鮮得如同剛剛發(fā)生，痛得她此刻仍舊渾身發(fā)抖。

那是她切切實實經(jīng)歷過的“現(xiàn)實”！

而現(xiàn)在……她猛地轉(zhuǎn)身，視線再次掃過這個她曾以為會住一輩子的“家”。

每一個角落，都殘留著沈辭的痕跡，也殘留著她前世愚蠢付出的影子。

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襲來。

她捂住嘴，沖進浴室，反鎖上門，趴在洗手池邊干嘔起來。

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不斷上涌，灼燒著食道。

好一會兒，那股惡心感才勉強壓下去。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打自己的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依舊蒼白憔悴，但眼神己經(jīng)變了。

最初的驚恐和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漸漸沉淀下來的，是冰冷的、徹骨的恨意，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她重生了。

回到了這個噩夢尚未真正開始的節(jié)點。

回到了這個她曾滿心期盼著與沈辭共同孕育一個孩子、對未來充滿不切實際幻想的、愚蠢的“幸?！逼瘘c。

前世，她就是在這個階段，沉浸在即將為人母的喜悅和對沈辭盲目的愛里，對他言聽計從，對他那個“身體不好、需要照顧”的白月光蘇晚也百般忍讓，甚至在她暈倒時，傻乎乎地同意沈辭把她接回家里“暫住”。

一步退，步步退。

最后，退到了手術(shù)臺上，退到了那把剖開她肚子的手術(shù)刀下。

“呵……”一聲極輕的、氣音般的冷笑，從她喉嚨里溢出來，在空曠安靜的浴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她的手掌，再次覆蓋在小腹的位置。

那里依舊平坦，但她知道，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前世，她用驗孕棒測出兩道杠時，欣喜若狂，以為這是上天賜予她穩(wěn)固婚姻、獲得沈辭更多關(guān)注的禮物。

多可笑。

這個孩子，從頭到尾，在沈辭眼里，恐怕都只是為蘇晚準(zhǔn)備的“藥引”。

她的**，不過是個培育藥材的容器。

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因為洶涌的恨意和一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毀滅欲。

“寶寶……”她對著鏡子，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對不起……是媽媽太蠢，太瞎，看錯了人，信錯了人……”鏡中的女人，眼眶通紅，卻沒有一滴眼淚。

所有的淚，都在前世的手術(shù)臺上，在那冰冷的刀鋒下，流干了。

“但是，這一次……”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仿佛隔著虛空，攥住了什么無形的東西，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寒光卻凜冽如刀，淬著劇毒，也淬著涅槃重生的火焰。

“媽媽發(fā)誓，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那些把你當(dāng)成工具、把媽媽當(dāng)成容器的人……”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宣告，一個戰(zhàn)書。

“他們，不配再碰你一絲一毫?！?br>
“他們欠我們的……”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砸在冰冷的瓷磚上，“我要他們，百倍、千倍地還回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主臥的門把手，從外面被轉(zhuǎn)動了一下。

沒有推開，因為浴室門反鎖著。

隨即，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wěn)，規(guī)律，停在了臥室中央。

然后，是沈辭那特有的、低沉而缺乏起伏的嗓音，隔著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帶著一絲她前世未曾察覺、如今卻覺得無比刺耳的、慣常的不耐：“林念念？

你在里面做什么？

磨蹭什么，出來?！?br>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