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煎熬中一天天流逝。

鐘小艾那邊，如石沉大海，再無半點音訊。

侯亮平握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個熟悉的號碼，他終究沒有再撥出去。

他知道，鐘小艾給不了他想要的。

或者說，她不愿意給。

她的出身，她父親的剛正，都成了橫亙在他面前無法逾越的大山。

****答辯的日期，像催命符一樣貼在系里的公告欄上，紅得刺眼。

而他的不只是初稿，就連選題，也被梁璐以“缺乏創(chuàng)新性”為由，徹底否定。

這意味著，他不能畢業(yè)，還是高中學歷。

絕望，如同附骨之疽，侵蝕著他每一寸神經(jīng)。

他想到了上一世的祁同偉。

那個在操場上，驚天一跪的男人。

那一跪，跪出了一個**廳長，跪出了后來的山水莊園，跪出了滔天的權勢。

當時的他，是多么鄙夷，多么看不起。

可如今，輪到自己了。

他侯亮平，家世清白，沒有窮親戚拖累，起點比祁同偉高了不止一截。

祁同偉能跪出一個廳長。

他，侯亮平，憑什么不能跪出一個省部級？

這筆買賣，劃算。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訴自己，這不是屈辱，這是投資。

是通往權力巔峰的必要代價。

想通了這一點，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化作了一股冰冷的決絕。

他撥通了梁璐的電話。

電話那頭，梁璐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想通了？”

“嗯。”

侯亮平的聲音干澀。

“好歹我追了你三年，也讓我看看你的誠意?！?br>
梁璐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下達一個不容置喙的命令。

侯亮平掛斷了電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走向校門口的花店，買了一束最艷俗的紅玫瑰。

……六月的漢東大學，處處都是即將離別的喧囂。

侯亮平捧著那束鮮紅的玫瑰，一步步走向政法系的辦公樓。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就在他走到樓下那片小廣場時，校園廣播那老舊的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地響了起來。

“喂喂，試音，試音……”短暫的電流聲后，一個清亮的女聲，帶著幾分刻意的激動，響徹了整個校園。

“政法系的梁璐老師請注意！

政法系的梁璐老師請注意！”

“樓下，有人想對你說幾句心里話！”

轟！

人群瞬間被點燃了。

無數(shù)的腦袋從宿舍的窗戶里探出來，路上行走的同學停下了腳步，好奇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廣場中央那個捧著花的男人。

侯亮平！

是那個漢東三杰之一的侯亮平！

議論聲，像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

“那不是侯亮平嗎？

他不是和鐘小艾一對兒嗎？”

“早就分了！

你沒聽說嗎？”

“他這是……要跟梁璐表白？

那個老女人？”

侯亮平的臉，在這些目光和議論聲中，一點點漲紅，滾燙。

他想逃，可雙腳像是灌了鉛。

他知道，這是梁璐的安排。

她不僅要他跪，還要他跪在全校師生的面前，跪得人盡皆知，跪得再無退路。

好狠。

侯亮平咬緊了牙關，將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吞進肚子里。

他緩緩地，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單膝跪地。

石板地面冰冷而堅硬，硌得他膝蓋生疼。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玫瑰，像一個等待檢閱的囚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梁璐沒有下來。

廣播里的音樂還在放著，是一首肉麻的情歌。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里三層外三層，把小小的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手機的拍照聲此起彼伏。

嘲弄的笑聲，鄙夷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向他射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萬眾矚目下，表演著一場滑稽的獨角戲。

他的尊嚴，他的驕傲，他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狠狠地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雙腿漸漸失去了知覺，只剩下麻木的刺痛。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辦公樓的玻璃門，終于開了。

梁璐緩緩地走了出來。

她今天特意打扮過，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只是那妝容，掩不住她眼角的細紋和皮膚的松弛。

她像一個得勝的女王，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侯亮平，眼神里滿是快意和報復的滿足。

三年的追求，三年的無視，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償還。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這個即將決定他命運的女人。

他想發(fā)作，想把手里的花狠狠砸在她臉上，然后站起來，告訴所有人這只是一場鬧劇。

可他不能。

一想到被卡住的論文，一想到梁家在漢東只手遮天的權勢，他所有的骨氣和沖動，都在瞬間煙消云散。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將花遞了過去。

然后，他用手在嘴邊疊成一個喇叭狀，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那句他演練了無數(shù)遍的臺詞。

“梁璐，嫁給我！”

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帶著一絲破音的絕望。

短暫的寂靜后，人群中爆發(fā)出更大的起哄聲。

“嫁給他！

嫁給他！”

“親一個！

親一個！”

梁璐終于笑了，她接過那束花，然后彎下腰，將侯亮平從地上拉了起來。

在震耳欲聾的喝彩聲中，侯亮平僵硬地擁抱住這個比他大15歲的女人。

他能聞到她身上濃烈的香水味，混合著一種讓他作嘔的、屬于中年人的氣息。

他閉上眼，硬著頭皮，將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冰冷，干澀。

沒有一絲情感。

就在他們“深情擁吻”的那一刻，周圍的畢業(yè)生們，像是約定好了一般，紛紛將手中的課本、筆記、論文稿，奮力拋向天空。

無數(shù)的書頁，在空中翻飛，旋轉(zhuǎn)，然后紛紛揚揚地落下。

像一場盛大的、為青春舉辦的葬禮。

也像漫天撒下的紙錢。

人群的角落里，鐘小艾靜靜地站著。

她看著那個被簇擁在中央，強顏歡笑的男人，看著他擁吻著另一個女人。

一滴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滑落。

但她很快就擦掉了。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的笑。

自己當初，真是瞎了眼。

她轉(zhuǎn)過身，毫不留戀地擠出人群，背影決絕。

廣場中央，侯亮平的余光似乎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心口猛地一刺。

但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懷里的梁璐，臉上堆砌出更加燦爛的笑容。

懷里的女人，就是他未來的通行證。

他看見了，看見了通往省部級的****。

那條路，正從他腳下，從他碾碎的尊嚴之上，緩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