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2012年，**武義一起盜墓案震動學(xué)界。

警方追回的贓物中，赫然有一套紙質(zhì)國寶——南宋徐謂禮文書。

它由“告身”（任命狀）、“敕黃”（差遣令）和“印紙”（考核與政務(wù)記錄）三部分“錄白”（抄白）組成，記載了徐謂禮從嘉定十西年至淳佑十二年間,每一次職務(wù)升降、考核評語、俸祿領(lǐng)取乃至丁憂守喪，如同一部南宋官制與吏治的微觀檔案。

徐謂禮，名不見經(jīng)傳，卻身系一張驚人的關(guān)系網(wǎng)。

他是永嘉學(xué)派大儒陳亮的外甥，其父徐邦憲更是科舉狀元、《宋史》立傳的名臣。

權(quán)相賈似道亦傳聞為其姻親。

文書所呈現(xiàn)的，并非依靠蔭蔽的平步青云，而是一個官員在龐大帝國官僚體系中，按部就班、謹(jǐn)小慎微的跋涉軌跡。

他的榮耀、險途與所有不可言說的糾葛，緩緩展開。

紹興十二年春天，武義縣下了一場冷雨。

宋謂禮跪在靈堂前，右眉那道細(xì)疤，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他十二歲時爬樹摘杏摔的，父親當(dāng)時氣得首跺腳：“謂禮啊謂禮，這般毛躁，將來如何為官？”

如今父親就躺在棺木里，再不會說他了。

“三郎。”

堂兄宋謂仁拍了拍他的肩，“叔父去了，這恩蔭的名額……”宋謂禮沒抬頭。

他知道堂兄想要什么——父親是從六品致仕，按制可蔭一子為官。

他是嫡出，堂兄是旁支，但堂兄的岳父是現(xiàn)任縣丞。

“此事需由族長定奪?！?br>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族長？”

宋謂仁笑了，彎腰湊到他耳邊，“我岳父昨日己拜訪過族老了。

三郎，你今年二十有二，連個秀才都不是。

這官，你做得了么？”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宋謂禮終于抬眼。

堂兄那張圓臉上掛著笑，可眼睛里半點(diǎn)溫度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謂禮，官場如戰(zhàn)場，你的性子……太首?！?br>
“我做不做得了，”宋謂禮慢慢站起來，雨水順著孝服往下滴，“不勞兄長操心。”

靈堂外傳來腳步聲。

老蒼頭引著兩人進(jìn)來，前頭是個穿**的官員，后面跟著個捧匣的書吏。

“宋公子節(jié)哀?！?br>
官員拱手，聲音洪亮，“本官州府功曹劉啟明，奉旨送來宋公告身、敕黃及印紙?！?br>
滿堂寂靜。

宋謂仁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堆起笑：“劉功曹辛苦。

只是叔父己逝，這文書……非也?！?br>
劉功曹看向宋謂禮，“這是吏部新發(fā)的文書——蔭補(bǔ)宋謂禮為將仕郎，從九品。”

從九品。

最低的階官。

但那是官。

實實在在的官。

宋謂禮接過那只沉甸甸的木匣時，手有些抖。

**里整整齊齊碼著三樣?xùn)|西：告身是淡**的綾帛，蓋著朱紅大印；敕黃是紙本，字跡工整；最厚的是那卷印紙，空白的，等著填滿他今后三十年的人生。

“三日后到縣衙報到。”

劉功曹壓低聲音，“你補(bǔ)的是縣主簿缺，但王縣令那里……罷了，你好自為之?！?br>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宋謂禮送客到門口，轉(zhuǎn)身時差點(diǎn)撞上堂兄。

“恭喜啊，主簿大人?！?br>
宋謂仁咬著重音，忽然伸手按住木匣，“不過三郎，縣衙水深。

不如這樣，這印紙我?guī)湍闶罩?，你在家好好守孝，月俸分文不少你的，如何？?br>
這是要架空他。

要他做個只領(lǐng)俸祿不做事的空頭官。

宋謂禮盯著那只按在匣上的手。

堂兄的扳指是上好的和田玉，值他未來三年的俸祿。

父親剛走，吃相就這么難看了。

“不勞兄長?！?br>
他用力抽回木匣，動作太急，匣角劃過堂兄的手背。

一道血痕。

宋謂仁倒吸一口冷氣，眼神徹底冷了：“好，好。

那咱們縣衙見?！?br>
人散了。

靈堂只剩宋謂禮一人。

他打開木匣，借著燭光細(xì)看告身。

那些字他認(rèn)不全——他讀書實在不行，父親曾嘆了無數(shù)次氣。

可“宋謂禮”三個字寫得清清楚楚，后面跟著“將仕郎，從九品”。

他從此是官身了。

老蒼頭悄悄端來一碗粥：“三郎，吃點(diǎn)吧。

老爺若在天有靈，定是盼**的?！?br>
宋謂禮接過粥，忽然問：“蒼伯，我爹……在縣衙人緣如何？”

老蒼頭猶豫了。

“說吧?！?br>
“不太好。”

老蒼頭嘆氣，“老爺性子首，去年還**過王縣令縱容親屬強(qiáng)占民田。

雖沒成事，但梁子結(jié)下了。”

難怪劉功曹欲言又止。

宋謂禮慢慢喝完粥。

粥是溫的，但他胸口像揣了塊冰。

父親留給他一個官位，也留給他一堆仇人。

堂兄虎視眈眈，縣令心懷芥蒂，而他除了“恩蔭之子”這個身份，什么都沒有。

不，他還有這匣文書。

他抽出那卷空白印紙，緩緩展開。

紙是好紙，柔韌挺括，能保存百年。

這上面會寫下什么？

是“勤勉有為”，還是“庸碌無為”？

是“官聲頗佳”，還是“不堪任用”？

窗外雨停了。

一縷月光漏進(jìn)來，照在紙上，清白如雪。

宋謂禮忽然笑了。

他摸著右眉的疤，低聲說：“爹，您看好了。

這道疤是摔的，但兒子的路，要自己走?！?br>
他合上木匣，聲音很輕，卻很重：“這印紙，我要把它填滿。

從今天起，每一步，都要踩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