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還在風(fēng)里顫抖，那伙人己沖到土墻百步之外。

果然是**。

衣衫襤褸，卻掩不住滿臉的兇戾。

領(lǐng)頭的是個獨眼壯漢，手里提著把缺口大刀，沖著土墻咧嘴，露出黃黑的牙。

“墻里的聽著！

老子們只要糧食和女人！

乖乖開門，饒你們不死！”

回應(yīng)他的，是墻頭幾支歪歪扭扭射下的竹箭，軟綿綿地插在土里。

城里的“守軍”，連張像樣的弓都沒有。

獨眼啐了一口，顯然被激怒了。

“給臉不要臉！

兄弟們，打破這土圍子，里頭的東西隨便拿！”

**嚎叫著下馬，扛著臨時砍伐的樹干，開始沖撞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墻上的人們慌了，石塊、瓦片、開水稀稀拉拉地砸下去，卻**不了亡命之徒的蠻勁。

“頂住門！”

我嗓子發(fā)干，喊出的聲音劈了叉。

王隊正帶著幾個還算壯實的漢子，用肩膀死死抵住門后。

木栓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不能退。

退了，這一城老小就是待宰的羔羊。

混亂中，不知誰點燃了一捆浸了油脂的柴草，從墻頭扔下。

火焰騰起，暫時逼退了門口的**。

但這更像是一種絕望的掙扎。

廝殺從門破的那一刻開始。

木屑飛濺，**涌了進(jìn)來。

守門的漢子們紅著眼迎上去，柴刀對砍刀，草叉對長槍。

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一個照面，就有血光迸現(xiàn)。

慘叫聲、怒罵聲、金屬撞擊聲、婦孺的哭嚎聲瞬間塞滿了小城狹窄的入口。

我也被卷了進(jìn)去。

一個滿臉麻子的**盯上了我的官服，獰笑著撲來。

我下意識地?fù)]劍格擋，“鐺”的一聲，手臂發(fā)麻，裝飾華麗的佩劍竟被磕開一道缺口。

死亡的陰影當(dāng)頭罩下。

千鈞一發(fā)之際，旁邊一把銹跡斑斑的鍘草刀橫劈過來，是陳師爺！

老秀才臉色慘白，雙手握刀，砍在了**的肩胛骨上，自己也被反震得踉蹌倒地。

那**吃痛回頭，我趁機(jī)撿起地上一截斷裂的矛桿，用盡全身力氣捅了過去……戰(zhàn)斗不知持續(xù)了多久。

或許只有一刻鐘，卻像一個世紀(jì)。

當(dāng)最后幾個**見勢不妙，搶了馬想跑時，被紅了眼的城民們用耙子、石塊從馬上拖了下來。

土墻內(nèi)外，終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哀嚎。

夕陽把血漬染成暗紅。

我們勝了，如果這能叫勝利的話。

木門徹底碎了，土墻又塌了兩處。

地上躺著二十多具**，其中八個，是黑石城的人。

還有十幾個重傷的，在血泊里**。

輕傷者，幾乎人人帶彩。

陳師爺胳膊挨了一刀，我臉上被劃了道口子，**辣地疼。

王隊正躺在地上，肚子上開了個洞，進(jìn)氣多出氣少。

一個半大孩子撲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沒有人歡呼。

活下來的人眼神空洞，或看著死去的親人發(fā)呆，或茫然地清理著血污的武器。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還有……一絲異樣的肉香？

我猛地轉(zhuǎn)頭，看見幾個半大孩子和婦人，正圍著**丟下的幾匹死馬，用豁口的刀割著馬肉，眼神里是狼一樣的饑餓和麻木。

我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大人……”陳師爺捂著胳膊，聲音沙啞，“糧食……本來就不夠。

現(xiàn)在多了這么多傷號，藥也沒有……這馬……”是啊，馬。

這些**留下的，除了**和幾件破爛武器，最值錢的就是那十幾匹馬了。

可現(xiàn)在，它們成了倒斃在地的肉塊。

我走到一匹棗紅馬旁邊，它漂亮的鬃毛沾滿了泥和血，眼睛還睜著，己經(jīng)失去了神采。

這是一匹好馬，也許在太平年月，能值不少錢。

可現(xiàn)在，它只是幾千斤肉。

“剝皮，卸肉?！?br>
我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馬皮鞣制了，以后有用。

馬肉……按人頭分，傷者、出力的多分一成。

馬骨別扔，砸碎了熬湯，也能頂餓?！?br>
命令傳下去，人群有了些微的騷動。

割肉的動作更快了，看向那些馬尸的眼神，不再是恐懼，而是急切。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當(dāng)天夜里，黑石城飄起了久違的肉香。

不是年節(jié)，不是慶典，是在血腥和死亡之后，用敵人的坐騎，熬煮出維系生命的油腥。

我和陳師爺坐在衙門里，面前擺著一碗清湯，里面浮著幾小塊灰白的馬肉，嚼起來很柴，有一股酸澀的味道。

但我們吃得很干凈。

“陣亡的八個人，名字記下來?！?br>
我放下碗，“家里有老人的，公倉每月多給三升糧。

有孩子的，養(yǎng)到十五歲。

他們的地，由鄰里幫著種，收成歸他們家?！?br>
陳師爺默默點頭，在缺角的賬本上記錄。

“城墻必須立刻修補(bǔ)，比原來加高、加厚。

門口設(shè)陷阱、拒馬。

武器……把這些**的刀槍融了，看看能不能打幾把像樣的?！?br>
我一點點理著思路，“流民還要繼續(xù)收，但要更小心。

今天這一仗……瞞不住。

周圍的小股**、潰兵，可能會覺得我們這塊骨頭不好啃，也可能覺得我們有點‘油水’了?！?br>
猥瑣發(fā)育，第一步就見了血。

我們失去了八個同胞，換來了十幾匹**血肉，和一點點可憐的、用命換來的“不好惹”的名聲。

路還很長。

我望向窗外，夜色如墨。

但城中點點熬煮馬肉的灶火，卻微弱地亮著，像黑暗中固執(zhí)的眼睛。

先活下去。

然后，才能想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