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春寒料峭。

京城國公府“扶春園”內(nèi)，一樹早櫻開得凄艷，花瓣落在廊下藥爐升騰的白霧里，轉(zhuǎn)瞬失了顏色。

“姑娘，該喝藥了。”

侍女青瓷捧著黑濃藥汁邁進(jìn)內(nèi)室，見自家小姐蘇晚璃正靠窗坐著，一身月白素錦，墨發(fā)松松綰著，手里握著一卷《漕運(yùn)紀(jì)略》。

晨光透過窗紗，描摹她過分蒼白的側(cè)臉，睫毛垂下時，在眼底投出淺淺的影，整個人像一尊易碎的薄胎瓷。

“放著吧?！?br>
蘇晚璃沒抬眼，指尖劃過書頁上一行關(guān)于江淮鹽稅的小字標(biāo)注。

“姑娘，今日宮宴……您真要進(jìn)宮？”

青瓷聲音壓得低，帶著憂懼，“外頭都在傳，貴妃娘娘有意借這次賞花宴，為太子殿下?lián)穸ㄕ?br>
門閥幾家都盯著您呢。”

蘇晚璃這才緩緩抬眸。

那是一雙極黑的眼，初看如靜水深潭，了無生氣，細(xì)瞧卻仿佛能吸進(jìn)所有光，深不見底。

“盯著我？”

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近乎虛無的弧度，“一個病得快死了的國公府嫡女，有何好盯的？”

青瓷急得眼圈微紅：“可您畢竟是長房嫡出！

老國公去世后，府里大爺襲了爵卻庸碌，咱們長房日漸式微。

二房、三房虎視眈眈，外面那些門閥世家，更是想把您娶回去當(dāng)個擺設(shè)，好名正言順吞了咱們長房最后那點(diǎn)鹽引的份額！

貴妃娘娘是謝氏女，謝家可是頂級的門閥之首，她今日設(shè)宴，分明是……分明是替謝家，也替太子，來探虛實(shí)，施壓力的。”

蘇晚璃接過話，語氣平靜無波。

她端起藥碗，看那濃黑汁液半晌，忽然輕聲問：“青瓷，你說，是這藥苦，還是人心苦？”

不等回答，她仰頭將藥一飲而盡，眉頭都未皺一下。

放下碗時，袖口不經(jīng)意帶過，幾滴深褐色藥汁濺在雪白的中衣袖緣，迅速洇開，像干涸的血。

“**吧?！?br>
她起身，身形微微一晃，青瓷連忙扶住，觸手只覺臂膀單薄，骨節(jié)分明。

“按品大妝。

該演的戲，一出都不能少。”

---申時末，西華門外車馬如龍。

蘇晚璃扶著青瓷的手下車時，周遭隱隱投來各色目光。

憐憫、審視、算計(jì)、嘲諷……她只做不見，以絹帕掩唇，低低咳嗽兩聲，由宮女引著，慢慢走向御花園的“攬芳殿”。

她今日按國公府嫡女品級裝扮，一身云霞色蹙金繡鸞鳥宮裝，頭戴赤金點(diǎn)翠步搖，本是極明艷貴氣的打扮，偏生她臉色蒼白如紙，唇上只點(diǎn)了極淡的胭脂，一步一緩，將那華服的重壓和生命的脆弱同時演繹到極致。

像一株被強(qiáng)行縛上錦緞的枯梅，好看，卻了無生機(jī)。

殿內(nèi)己是衣香鬢影，世家貴女、宗室女子齊聚，珠光寶氣，笑語嫣然。

上首鳳座空懸，旁邊設(shè)一略矮的寶座，坐著一位宮裝麗人，雍容華貴，正是如今后宮位份最高的謝貴妃。

蘇晚璃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卻透著虛浮無力：“臣女蘇晚璃，拜見貴妃娘娘?！?br>
“快起來?！?br>
謝貴妃聲音溫和，目光卻如精細(xì)的尺，將她從頭量到腳，“早就聽說國公府的晚璃小姐姿容出眾，今日一見，果真我見猶憐。

只是這身子……似乎比傳聞中更單薄些？

可要好好將養(yǎng)。”

“勞娘娘掛心，舊疾而己，*****?！?br>
蘇晚璃垂眸應(yīng)答，聲音細(xì)弱。

“坐吧，就挨著定遠(yuǎn)侯家的小姐?！?br>
謝貴妃笑著指向一處座位，那定遠(yuǎn)侯正是謝氏**的中堅(jiān)。

剛落座，旁邊幾位貴女便“親熱”地湊過來。

“晚璃姐姐，可算見著你了，平日里總聽說你養(yǎng)病，難得出來一趟呢?！?br>
“是呀，姐姐這氣色……唉，聽說江南有位名醫(yī)，最擅調(diào)理虛癥，姐姐不妨試試？”

“今日太子殿下也會來賞花呢，姐姐可要打起精神……”句句關(guān)切，字字綿里藏針。

蘇晚璃只微微笑著，偶爾應(yīng)答一兩聲，更多時是咳嗽，用帕子緊緊捂著嘴，肩頭輕顫，仿佛多說幾個字都要耗盡力氣。

殿外忽傳來內(nèi)侍通傳：“太子殿下到——七皇子殿下到——”滿殿鶯聲燕語頓時一靜，隨即又響起更克制的整理衣飾的窸窣聲。

兩位皇子前后步入。

前方太子蕭玨，身著杏黃西爪龍紋袍，面容端正，只是眼神略顯飄浮，氣度被一身華服壓著，有些虛撐。

落后半步的男子，一身天青色常服，玉冠束發(fā)，身姿挺拔，眉眼疏朗，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氣質(zhì)溫潤中透著幾分閑散。

正是七皇子蕭燼。

蘇晚璃隨著眾人起身行禮，低垂的視線里，只看到那雙玄色錦靴不疾不徐地踏過光潔的金磚地面。

太子經(jīng)過時，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微微皺了皺眉，似是嫌棄她的病氣。

而蕭燼……他的腳步似乎在她案前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皇子落座，宴會繼續(xù)。

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謝貴妃笑著對太子道：“今日春光正好，滿園芳菲，殿下可別辜負(fù)了。

在座都是京中毓秀，殿下不妨多看看，說說話?！?br>
這是明晃晃的示意了。

太子蕭玨目光掃過下首一眾精心裝扮、含羞帶怯的貴女，最后又落回那個一首低頭、安靜得仿佛不存在的蘇晚璃身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儲君特有的、刻意拿捏的溫和：“聽聞蘇小姐體弱，這殿內(nèi)人多氣悶，不如隨本宮去園中水榭走走？

那里清靜，景致也好?！?br>
滿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聚焦在蘇晚璃身上。

謝貴妃嘴角笑意加深。

幾位原本抱有期待的貴女，臉色微微發(fā)白。

來了。

蘇晚璃心中一片冰涼的清明。

太子此舉，看似關(guān)切，實(shí)則是將她架在火上烤。

若應(yīng)了，便是默認(rèn)給了太子妃位候選人資格，立刻成為眾矢之的，謝貴妃和門閥下一步就是逼婚。

若拒了，便是當(dāng)眾拂了儲君顏面，大不敬的罪名頃刻便至。

她緩緩起身，身形又是一晃，旁邊的青瓷“及時”扶住。

她抬臉看向太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虛弱：“殿下厚愛，臣女感激不盡。

只是……臣女實(shí)在病體沉疴，方才殿中久坐，己覺心悸氣短，恐……恐無力隨駕，反而掃了殿下雅興?！?br>
她說話間，氣息越發(fā)急促，臉色由白轉(zhuǎn)青，一手緊緊揪住胸口衣襟，指尖顫抖。

太子眉頭蹙得更緊，眼中不耐更甚：“哦？

病得這般重？”

謝貴妃適時開口，語氣滿是憐惜：“可憐見的。

既如此，晚璃還是好生坐著歇息。

殿下，不如讓御醫(yī)來瞧瞧？”

“不、不必勞煩……”蘇晚璃聲音愈發(fā)微弱，忽然，她猛地用手帕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子抖如風(fēng)中落葉。

“姑娘！”

青瓷驚呼。

下一刻，在滿殿寂靜與無數(shù)道目光注視下，只見那雪白的絲帕上，赫然洇開一團(tuán)刺目的、驚心動魄的鮮紅！

血！

蘇晚璃看著帕上血跡，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變得凄然絕望。

她抬頭，望向太子和貴妃，嘴唇翕動，似想請罪，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更多血腥氣涌上，染紅了齒縫。

她最終什么也沒說，只對著太子和貴妃的方向，深深、深深福禮下去，身體卻支撐不住，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姑娘——！”

青瓷的哭喊響徹大殿。

一片嘩然！

太子像被燙到般，猛地后退半步，嫌惡地別開眼。

好好一個賞花宴，竟鬧出個咯血的病癆鬼，真是晦氣！

謝貴妃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疑慮，但眼前場景實(shí)在觸目驚心。

一個當(dāng)眾咯血、病入膏肓的貴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成為太子妃，甚至嫁入高門都成問題。

她精心安排的逼婚試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口血，徹底攪亂了節(jié)奏。

“快！

扶蘇小姐去偏殿歇息，傳太醫(yī)！”

謝貴妃迅速下令，語氣恢復(fù)端莊下的沉穩(wěn)，只是面色終究不太好看。

宮人七手八腳上前，攙扶起仿佛己昏迷過去的蘇晚璃。

她頭無力地垂著，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掩去眸底最深處的冰冷清明。

就在她被攙扶著經(jīng)過皇子坐席時，一股極淡、卻凜冽如雪后松針的氣息，若有似無地飄過鼻尖。

不是殿中任何一種熏香。

她緊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而坐在原處、自始至終仿佛只是個旁觀者的七皇子蕭燼，正執(zhí)起一杯清酒，緩緩送至唇邊。

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流光。

那血……吐得可真是時候。

帕子上的顏色，也鮮艷得恰到好處。

這位蘇家大小姐，有點(diǎn)意思。

殿外春光正好，一樹櫻花被風(fēng)吹過，撲簌簌落下幾瓣，飄進(jìn)偏殿微敞的窗口，落在冰涼的地面上。

一場風(fēng)波，看似以蘇晚璃的“病發(fā)”狼狽收場。

但真正的棋局，剛剛落下了第一顆，無聲的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