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誠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反復攪拌過的漿糊，沉重，粘稠，且灼熱。

眼前是熟悉的電腦屏幕冷光，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碼像一群扭曲的螞蟻，爬滿了他的視網膜。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項目經理尖銳的催促聲：“今晚必須上線！

甲方爸爸等著呢！

劉誠，你可是主力，頂住??！”

頂?。?br>
他感覺自己快要頂不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一松，隨即是一陣令人窒息的絞痛。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桌上的速效救心丸——那是同為程序員的同事送的，調侃說是“標配”。

可他的手只抬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下。

視野迅速變暗，最后的光亮是屏幕上那行剛剛調試通過的代碼提示，綠色的，帶著一種諷刺的成功意味。

“終于……可以……休息了……”這是他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

……混沌，無邊無際的混沌。

劉誠感覺自己像是一縷輕飄飄的幽魂，在光怪陸離的碎片中浮沉。

時間的流逝感變得極其模糊，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各種嘈雜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來，扭曲，變形，卻又帶著某種真切的喧囂。

“……傻柱！

你少在這兒得意！”

一個略顯尖利，帶著濃濃憤懣的男聲刺破了混沌，異常清晰。

“嘿，許大茂，爺們兒我今天就得意了，怎么著吧？”

另一個聲音響起，洪亮，中氣十足，帶著毫不掩飾的暢快和些許的揶揄，“瞅見沒？

這是我兒子，何曉！

瞧瞧，這大高個，隨我！

再瞧瞧我媳婦兒，婁曉娥，從**回來的！

知道**不？

遍地是黃金的地兒！”

“你！”

那尖利男聲氣急，呼吸都變得粗重。

劉誠的意識像是被這兩個聲音強行拉扯著，逐漸聚焦。

他“看”到的景象依舊模糊，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機畫面，但大致能分辨出是一個頗具年代感的院落。

灰墻灰瓦，幾棵老樹，院子里似乎還堆著些雜物和冬儲大白菜。

畫面中心，站著幾個人。

一個身材高大，略顯發(fā)福，穿著件半新不舊但質地看起來不錯的藍色工裝的男人，臉上帶著爽朗又得意的笑容，一手攬著一個氣質溫婉、衣著體面的女人，另一只手按在一個半大小子的肩膀上。

那小子虎頭虎腦，眼神里帶著好奇打量著西周。

這就是傻柱？

婁曉娥？

何曉？

名字有點耳熟……劉誠混沌的腦子艱難地轉動著。

而在他們對面的，是一個瘦高個，穿著藏青色舊棉襖，面容依稀能看出幾分清俊，但此刻卻因憤怒和憋屈而顯得有些扭曲的男人。

他臉色漲紅，手指著那高大男人，微微顫抖。

這就是……許大茂？

許大茂？

傻柱？

劉誠猛地一個激靈！

這不是他無聊時翻看過的那本叫《情滿西合院》的小說里的人物嗎？

自己怎么會聽到、看到這些？

難道是猝死前的幻覺？

大腦皮層最后的放電活動，隨機組合出了看過的劇情？

沒等他細想，那洪亮的聲音（傻柱）又響了起來，笑聲更加暢快：“許大茂，不是我說你，當年你小子上躥下跳，凈干些缺德帶冒煙的事兒，想著法的坑我。

怎么樣？

報應來了吧？

瞧瞧你現(xiàn)在，再看看我？

我傻柱，有兒子，有媳婦兒，從**回來，見識過資本**的花花世界！

你呢？

還是守著你們家那農村來的秦京茹，屁顛屁顛的，連個蛋都沒下出來吧？

絕戶！”

“絕戶”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捅進了許大茂的心窩子。

他渾身劇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雙原本還算有神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屈辱、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周圍似乎還有不少看熱鬧的鄰居，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那些目光如同**一般落在許大茂身上。

“你……你……”許大茂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

傻柱志得意滿，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又對婁曉娥溫聲道：“走，媳婦兒，兒子，咱們回家看看。

這院里啊，有些人的味兒，聞著就晦氣！”

說完，一家三口在一眾鄰居或羨慕或恭維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朝著院子深處走去。

許大茂僵在原地，像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

周圍的議論聲更清晰了。

“嘖嘖，傻柱這下可真抖起來了……是啊，兒子都這么大了，媳婦也從**回來了，真出息了?！?br>
“許大茂也是活該，當年他可沒少欺負傻柱……可不是嘛，現(xiàn)在報應嘍，連個后都沒有……”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許大茂早己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瞪向那些議論的人。

眾人被他這癲狂的眼神嚇了一跳，紛紛噤聲，或扭頭或散開。

許大茂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股腥甜涌上喉頭。

他再也無法待在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院子外沖去。

劉誠的意識，或者說靈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著，身不由己地跟隨著許大茂。

他看到許大茂沖出了西合院，沖進了那條熟悉的胡同。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照著，卻驅不散許大茂心頭的冰冷和黑暗。

他漫無目的地奔跑，或者說，是身體的本能驅使著他去往一個能讓他暫時躲避這一切羞辱和痛苦的地方。

終于，他在一個公共廁所前停了下來。

這是胡同里常見的公廁，青磚砌成，年代久遠，墻上用紅漆寫著大大的“男”字。

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尿騷味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許大茂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進去。

廁所里面光線昏暗，地面潮濕，坑位之間用低矮的隔斷分開。

他扶住冰冷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那錐心刺骨的憤懣和絕望。

“絕戶……絕戶……傻柱！

我**祖宗！”

他低吼著，聲音在狹小、充滿異味空間里回蕩，帶著哭腔。

“憑什么……憑什么你傻柱什么都有……我許大茂就……就……”他語無倫次，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混合在一起。

劉誠的意識漂浮在許大茂上方，作為一個旁觀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從許大茂身上傳來的那股強烈到幾乎實質化的負面情緒——不甘、怨恨、嫉妒，以及最深處的，對“有后”和“壓過傻柱”的瘋狂渴望。

這是一種源自靈魂本能的執(zhí)念，強烈到讓劉誠這個旁觀者的靈魂都感到戰(zhàn)栗。

“我不服……我不服??！”

許大茂猛地用頭撞向冰冷的磚墻，發(fā)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就在這時，他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由慘白變?yōu)轳斎说那嘧仙?br>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徒勞地向前伸著，似乎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心臟傳來一陣他從未體驗過的、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整個胸腔都要爆開。

“呃……嗬……”他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的嗬嗬聲，眼球向外凸出，布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下一秒，他首挺挺地向前倒去，“噗通”一聲，摔在了廁所潮濕、骯臟的水泥地上。

濺起的臟水，沾濕了他藏藍色的棉褲。

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那雙瞪大的、充滿不甘和絕望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廁所頂部那扇布滿蛛網的、透進些許微光的小窗戶。

許大茂，死了。

氣急攻心，猝死在了這個他生前或許最看不起的、充滿污穢的地方。

……劉誠的意識在許大茂斷氣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吸力。

那具剛剛失去生命、尚有余溫的軀殼，仿佛變成了一個漩渦中心，瘋狂地拉扯著他這縷無依無靠的游魂。

“怎么回事？！”

劉誠驚恐地想要掙扎，但在這股力量面前，他微弱得如同狂風中的燭火。

眼前的一切景象開始扭曲、旋轉，最后化為一片黑暗。

他感覺自己被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個狹小的、尚且殘留著強烈負面情緒和執(zhí)念的容器里。

窒息感。

束縛感。

還有……另一個靈魂碎片殘留的、冰冷刺骨的記憶洪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幾個世紀。

一絲微弱的意識，如同黑暗中萌發(fā)的幼芽，艱難地穿透了沉重的壁壘。

冷……刺骨的冰冷從身下傳來，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潮濕和臭味。

痛……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無處不痛，尤其是胸口，悶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辣的疼。

我是誰？

劉誠？

那個猝死的程序員？

還是……許大茂？

那個死在廁所里的倒霉蛋？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沸騰的開水，在他的腦海里翻滾、碰撞、交織。

屬于劉誠的：代碼、加班、電腦屏幕、項目經理的咆哮、心臟的絞痛……屬于許大茂的：電影院、放映機、傻柱的拳頭、秦京茹的臉、三位大爺?shù)乃阌?、“絕戶”的嘲諷……兩種人生，兩種記憶，兩種截然不同的痛苦，此刻蠻橫地融合在一起。

“呃……”一聲極其微弱、沙啞的**，從倒在地上的“許大茂”喉嚨里逸出。

他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絲茫然、痛苦，卻又帶著嶄新生命力的光彩，極其緩慢地，重新注入了那瞳孔的深處。

他（劉誠？

許大茂？

）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觸碰到了身下冰冷濕滑的地面。

他，或者說，占據(jù)了這具身體的全新靈魂，正試圖從死亡的邊緣，掙扎著蘇醒過來。

在這個充滿污穢與惡臭的六十年代公共廁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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