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走出宏遠鋼材加工的院子，手里拎著裝有黑色金屬塊的編織袋。

陽光照在臉上有點燙，他瞇了眼，把兜里的金屬片又摸了一遍，確認還在。

那塊從貨車駕駛座撿來的金屬片邊緣整齊，中間的小孔像是用來固定線路的接口，他沒見過市面上有這種設(shè)計。

他沒急著離開市場，而是拐向主通道。

兩邊堆滿成捆的螺紋鋼和工字鋼，幾個工人正往卡車上裝貨。

空氣里有鐵銹味和機油混合的氣息。

他停下腳步，在一家新開的攤位前蹲下，翻開一疊報價單。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沾灰的白背心，坐在小馬扎上抽煙。

“看啥？

新到的國標鋼，價格公道?！?br>
陳凡抽出一根螺紋鋼的樣品，用手電照斷面。

光線下能看到細微的裂紋從邊緣延伸進去。

他在末世第二年見過類似的情況——低溫環(huán)境下，這種內(nèi)部缺陷會迅速擴大，導(dǎo)致結(jié)構(gòu)斷裂。

當時一個避難所就因為用了這種材料，大雪壓頂時整個塌了，死了七個人。

“這鋼切口不平整，”他說，“有應(yīng)力集中點，冬天扛不住?！?br>
攤主吐出一口煙，“切割機都這樣，不影響用。

你要是講究，去買鋼廠首供啊。”

陳凡放下鋼條，沒再說話。

他知道普通買家不會在意這些細節(jié)，只要表面看起來完整就行。

但這次不一樣，他要建的是能撐過寒潮的屋子，不能出一點差錯。

他繼續(xù)往前走，經(jīng)過第三家店鋪時，聽見前面?zhèn)鱽頎巿?zhí)聲。

“你們這批貨根本達不到Q355標準?！?br>
是女人的聲音，語氣硬，“含碳量超標，屈服強度也不達標，這種材料拿去做框架，風(fēng)一大就折?！?br>
陳凡抬頭看去。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女人站在攤位前，手里拿著一塊鋼板，另一只手握著個巴掌大的儀器，屏幕上跳動著數(shù)字。

她頭發(fā)扎成馬尾，臉色冷，眼神盯著攤主不放。

攤主雙手一攤，“你說啥標準我聽不懂，我們這兒都是市場價，三塊八一公斤，愛買不買?！?br>
“我不需要劣質(zhì)品?！?br>
女人把鋼板往桌上一放，“我要的是能在零下六十度保持韌性的結(jié)構(gòu)材，你們有沒有？”

周圍幾個人停下來看熱鬧。

有人小聲說：“這女的真較真，誰管什么溫度不溫度，能立住就行?！?br>
陳凡走近幾步，看了看那塊被退回去的鋼材。

他記得那種配方，末世后期才普及開的低溫合金，國內(nèi)只有兩家廠能穩(wěn)定生產(chǎn)。

眼前這塊雖然外觀像，但敲擊聲偏脆，說明內(nèi)部晶粒粗大，抗沖擊能力差。

“你要是真想找耐寒的，”他開口，“別在這兒挑了。

這批貨全是普通碳鋼回爐重鑄的，加了廢渣，冬天一碰就裂?！?br>
女人轉(zhuǎn)頭看他。

目光很利，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穿著——舊T恤、工裝褲、沾泥的運動鞋。

“你也懂材料？”

她問。

“死過一次的人，總得學(xué)會看點東西?！?br>
他說。

攤主哼了一聲，“你們倆挺配，一個比一個事兒多。”

女人沒理他，反而走到陳凡面前，“你說它不行，那你告訴我，什么樣的才能用？”

“要看用途?！?br>
陳凡說，“如果是做封閉空間的支撐梁，至少得用低合金高強度鋼，錳含量夠，硫磷雜質(zhì)低于千分之三。

焊接部位還要做預(yù)熱處理，不然冷縮時會崩?！?br>
女人眼神變了。

她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個懂點皮毛的施工員，可這些參數(shù)不是一般人能說得出來的。

“你做過冶金？”

她問。

“我沒讀過書?！?br>
陳凡搖頭，“但我見過太多人因為用了錯的材料死掉。

去年冬天，有人用普通鋼管搭棚，結(jié)果夜里降溫，管子自己炸了，碎片削掉半邊臉?！?br>
女人沉默幾秒，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我叫蘇婉，材料研究所的。

正在做極端氣候下的建筑安全預(yù)案，如果你說的這些是真的，我想聽聽你的經(jīng)驗?！?br>
陳凡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就收進口袋。

他知道現(xiàn)在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看起來太專業(yè)的。

“我不是專家，”他說，“我只是想活下來。”

蘇婉點頭，“我也是?！?br>
她指了指旁邊一堆剛卸下來的工字鋼，“那邊那批貨，看著新，其實是翻新的。

表面噴了漆蓋住銹跡，實際己經(jīng)氧化嚴重。

你要是不信，可以拿角磨機切一段看看?！?br>
陳凡走過去，蹲下摸了摸鋼材底部。

果然，漆層下有輕微鼓起，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空響。

“你怎么發(fā)現(xiàn)的？”

他問。

“聲音不對。”

她說，“新鋼材落地是悶響，這種是空響，里面有脫層?！?br>
陳凡站起身，“你想要什么樣的材料？”

“輕、強、耐低溫。”

她說，“最好還能防電磁干擾。

我在找一種復(fù)合結(jié)構(gòu)，目前市面上幾乎沒有成品。”

陳凡想了想，把手里的編織袋打開一角，露出里面那塊黑色金屬。

“這個呢？”

蘇婉低頭看，眉頭立刻皺緊。

她伸手要拿，陳凡沒松手。

“你認識這東西？”

他問。

“外形不像任何己知型號?！?br>
她仔細看表面紋路，“但這紋理……像是定向凝固工藝做的梯度材料。

它多重？”

“十二公斤?！?br>
她眼睛亮了一下。

“這種密度和強度比，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民用市場。

你從哪來的？”

“后院廢料堆里淘的?！?br>
陳凡說，“老板說是別人抵債送來的，沒人知道是什么?！?br>
蘇婉拿出便攜硬度計測了幾個點，數(shù)據(jù)跳出來后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這性能……接近實驗室級別的X系列復(fù)合裝甲。

它不該流出來?！?br>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半晌，陳凡開口：“你不只是在準備過冬吧？”

“你不也只是在搭倉庫吧？”

她反問。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可以幫你找材料?！?br>
陳凡說，“我知道哪些地方可能藏著好貨。

但你要告訴我，你在研究什么?！?br>
“我在做一種新型防護屋的模型?！?br>
蘇婉說，“目標是在極端低溫和外部沖擊下都能保命的空間。

需要結(jié)構(gòu)材、保溫層、能源系統(tǒng)一體化設(shè)計?！?br>
“我能提供實戰(zhàn)經(jīng)驗。”

陳凡說，“哪些材料看著結(jié)實，其實一冷就碎；哪些拼接方式能省料又不漏風(fēng)。

但我沒錢買高價貨?！?br>
“我可以出檢測設(shè)備。”

蘇婉說，“你負責(zé)篩選實物，我來做性能分析。

咱們共享數(shù)據(jù)?！?br>
陳凡考慮了幾秒，點頭。

“行。

留個****?！?br>
她報了一串手機號，他記在手機備忘錄里，順手把之前寫的那條“貨車異常，材料泄露，有人在行動”也保存進去。

“那輛車的事，”他忽然說，“司機撞進市場的時候，我撿到一塊金屬片，跟這黑材料有點像。”

“什么時候的事？”

她問。

“半小時前。

藍色重卡，車牌藍A76213，運輸公司標志是齒輪套箭頭。”

蘇婉臉色微變。

“那個標志……不屬于任何注冊物流公司?！?br>
陳凡沒回應(yīng)，只是把背包帶抓緊了些。

“你接下來去哪？”

她問。

“水泥廠?！?br>
他說，“要找抗凍水泥和發(fā)泡劑，做隔熱層?！?br>
“我跟你一起去。”

她說，“正好我也需要測試混凝土在低溫下的附著力?！?br>
“你車在哪？”

“沒開車。

騎的共享單車?！?br>
陳凡看了她一眼，“走路去得西十分鐘?！?br>
“我可以跑?！?br>
她說。

兩人并肩走出市場大門。

身后攤主還在吆喝，價格越喊越低，沒人關(guān)心他們帶走的是什么。

走到公交站臺，陳凡停下。

“我坐車過去。”

蘇婉點頭，“我騎車追你。”

她轉(zhuǎn)身去找單車，陳凡站在路邊等車。

太陽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白光。

他摸了摸褲兜，金屬片還在。

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新消息。

他打開看，是蘇婉發(fā)來的：“如果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我們該一起做點事。”

他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放回口袋。

公交車來了，他刷卡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門關(guān)上前最后一秒，他看見蘇婉騎著一輛**單車從街角沖出來，車把歪了一下，但她很快穩(wěn)住，加速跟了上來。

車啟動，駛離站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