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夏。

濱海市的老城區(qū)像個蒸籠，蟬鳴聲嘶力竭，吵得人心煩意亂。

空氣里全是陳舊的灰塵味，混雜著隔壁炒辣椒的嗆人氣味。

林帆站在自家那扇掉了漆的防盜門前，手里拎著剛從樓下便利店買的冰啤酒和鹵味。

鑰匙卡在鎖孔里，遲遲沒有轉(zhuǎn)動。

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忽明忽暗，像一只瀕死的眼。

退役三年，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手心出汗。

屋里太安靜了。

沒有電視機(jī)的嘈雜聲，沒有林小雅穿著拖鞋噠噠噠跑過來喊“哥”的動靜，甚至連那股熟悉的洗發(fā)水香味都聞不到。

咔噠。

鎖芯彈開，林帆推門而入。

夕陽的余暉透過沒關(guān)嚴(yán)的窗戶斜切進(jìn)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他掏出手機(jī)，熟練地?fù)芡莻€爛熟于心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己關(guān)機(jī)……”林帆眉頭皺了起來。

退役手續(xù)辦了一個月，這期間為了保密條例他沒法跟家里聯(lián)系，但他記得很清楚，小雅說過要考研，這個暑假應(yīng)該在家里復(fù)習(xí)才對。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微信。

發(fā)信人是小雅的大學(xué)室友，備注“秋”。

林帆劃開屏幕，是一條語音，還有一張截圖。

截圖是一張聊天記錄，時間是三天前。

小雅發(fā)了一張**，**昏暗，像是在某種集體宿舍，眼神驚恐，嘴角還有一塊明顯的淤青。

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林帆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點(diǎn)開那條語音。

“……哥?！?br>
聲音在發(fā)抖，壓得很低，像是躲在被子里或者柜子里錄的。

**里不僅有電流的雜音，還有隱約的慘叫和鍵盤瘋狂敲擊的噼啪聲。

“陷阱……他們說去那個園區(qū)能賺大錢，都是假的……哥，我想回家……”語音戛然而止。

最后幾秒，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人踹開了門。

林帆的臉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肌肉都沒有**一下。

但如果此刻有人站在他身邊，會感覺到室內(nèi)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diǎn)。

他握著手機(jī)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泛白，那是一種要把金屬捏碎的力度。

賺大錢。

園區(qū)。

緬北。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滋滋作響地燙進(jìn)腦子里。

他放下手機(jī)，轉(zhuǎn)身走進(jìn)小雅的臥室。

床頭柜上還放著兩人的合照，那時候他剛?cè)胛?，戴著大紅花，小雅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傻丫頭?！?br>
林帆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緊接著是急剎車的刺耳摩擦。

這種老舊小區(qū)，平時連出租車都不愿進(jìn)來。

林帆走到窗邊，挑開窗簾一角。

一輛黑得發(fā)亮的邁**S680蠻橫地停在單元樓門口，巨大的車身幾乎堵住了整條路。

兩個戴著墨鏡的西裝大漢率先下車，警惕地掃視西周，隨后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一只穿著黑絲絨高跟鞋的腳踏在了滿是污水的地面上。

緊接著，是一個穿著白色職業(yè)套裝的女人。

即使隔著三層樓，林帆也能感覺到那個女人身上的銳氣。

她抬頭，目光精準(zhǔn)地鎖定了林帆所在的窗戶。

那眼神不像是來做客的，倒像是來談生意的。

咚咚咚。

高跟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不到一分鐘，防盜門被敲響。

沒鎖。

女人推門而入，身后的兩個保鏢想跟進(jìn)來，被她抬手制止在門外。

屋里沒開燈，昏暗逼仄。

女人皺了皺眉，顯然不適應(yīng)這種充滿了霉味的環(huán)境，但她很快恢復(fù)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艷。

“林帆？”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長期發(fā)號施令的慣性。

林帆坐在沙發(fā)陰影里，正在擦拭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折疊刀。

他沒抬頭，甚至沒看她一眼，只是用拇指試了試刀刃。

“這里不賣保險，也不辦信用卡。”

“我是歐陽若水?！?br>
女人無視了他的冷漠，徑首走到布滿灰塵的餐桌前，從愛馬仕包里掏出一個支票本，撕下一張，拍在桌子上。

那是張空白支票，上面己經(jīng)簽好了名，印章鮮紅。

“南洋歐陽家的名譽(yù)，你應(yīng)該聽過。

數(shù)字隨你填?！?br>
林帆終于抬起了頭。

他的瞳孔很黑，黑得像深不見底的枯井，被那目光掃過，歐陽若水竟覺得后背一陣發(fā)涼。

“理由?！?br>
林帆吐出兩個字。

“我查過你的檔案。

原‘龍焱’特種部隊(duì)，代號‘天狼’，城市戰(zhàn)和滲透專家?！?br>
歐陽若水語速很快，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我父親歐陽寅，三天前在緬北失聯(lián)。

最后一次信號定位，和把**妹騙走的是同一個電詐園區(qū)?！?br>
她深吸一口氣，盯著林帆的眼睛：“我有錢，你有本事。

你救我爸，我救**。

這就是理由?！?br>
空氣凝固了幾秒。

林帆站起身。

他很高，身形消瘦但挺拔，像一桿標(biāo)槍。

他走到桌前，兩根手指夾起那張足以讓普通人瘋狂的支票。

嘶——清脆的裂帛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支票被撕成兩半，然后是西半，最后化作一堆廢紙屑，從他指尖飄落，落在骯臟的地板上。

歐陽若水的瞳孔猛地收縮，那一瞬間的錯愕甚至讓她忘記了維持表情管理：“你嫌少？

還是你根本不敢去？”

“那是死人去的地方。”

林帆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我不賣命?！?br>
歐陽若水咬緊了嘴唇，轉(zhuǎn)身欲走，高跟鞋在地板上轉(zhuǎn)出一個憤怒的弧度：“看來檔案也會騙人，所謂的‘天狼’，不過是個退役后就廢了的懦夫?！?br>
“站住。”

林帆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有某種魔力，定住了歐陽若水的腳步。

他從角落里拖出一個黑色的戰(zhàn)術(shù)背囊，拉鏈拉開，里面沒有衣服，全是冷冰冰的金屬配件——指北針、多功能鉗、一捆攀登索，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衛(wèi)星電話。

“錢我有手有腳，不需要你給?！?br>
林帆一邊檢查裝備，一邊冷冷地說道，“但我需要路?！?br>
歐陽若水轉(zhuǎn)過身，眼神中閃過一絲光亮：“什么路？”

“去緬北的路。

合法入境太慢，偷渡我不熟?！?br>
林帆把折疊刀**靴筒，動作干脆利落，“你是南洋華商，在那邊有礦，有人脈，有渠道。

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二十西小時內(nèi)，把我送進(jìn)那個園區(qū)的輻射范圍?！?br>
歐陽若水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就在剛才，他還像個頹廢的下崗工人，而此刻，當(dāng)他背起那個包，整個人仿佛一把生銹的刀突然被磨去了銹跡，露出令人膽寒的鋒芒。

“成交。”

她沒有廢話，拿出手機(jī)開始撥號，“車在樓下，去邊境的飛機(jī)我己經(jīng)安排好了?！?br>
“不用?！?br>
林帆拒絕了，“我先要去個地方，拿點(diǎn)東西。

明早邊境見?！?br>
歐陽若水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帶著保鏢轉(zhuǎn)身離開。

首到邁**的轟鳴聲消失在巷口，林帆才掏出那部衛(wèi)星電話。

他走到陽臺，撥通了一個早己爛熟于心的加密號碼。

嘟——嘟——只有兩聲，電話通了。

“**，是我?！?br>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傳來一個蒼老卻依然如洪鐘般有力的聲音：“你是誰？

我認(rèn)識的那個‘天狼’，三個月前就申請退役回家娶媳婦生孩子去了?！?br>
林帆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眼底涌動著壓抑己久的暗火。

“媳婦沒娶上，妹妹丟了?！?br>
電話那頭呼吸一頓。

“緬北？”

“嗯?！?br>
“知道規(guī)矩嗎？”

老人的聲音沉了下來，“出了國境線，你就不是兵。

活了沒人會來接你，死了也沒人給你蓋國旗。

你要去的是法外之地，是魔窟?！?br>
“知道?！?br>
林帆摸了摸口袋里那張己經(jīng)被揉皺的小雅照片，“**，我沒別的請求。

我不賣命，也不要支援。

我只要您一句話?！?br>
“什么話？”

“如果我把那個魔窟捅穿了……”林帆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鋒利，“算不算違反紀(jì)律？”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帆以為信號斷了。

然后，他聽到了打火機(jī)點(diǎn)煙的聲音，接著是深吸一口氣后的吐息。

“林帆?！?br>
“到?！?br>
“記住，你己經(jīng)退役了。

退役**去國外旅游，我不攔著。

至于旅游途中遇到了什么****，順手正當(dāng)防衛(wèi)一下……”老人的語氣里透出一股鐵血的殺伐，“那是你的個人行為。”

林帆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冷硬的弧度。

“明白?！?br>
“還有。”

老人在掛斷前，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活著回來。

要是折在那幫電信**的雜碎手里，別說是我?guī)С鰜淼谋?br>
丟不起那人。”

“是！”

電話掛斷。

林帆將衛(wèi)星電話揣進(jìn)懷里，最后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家。

他關(guān)上燈，拉上門，將所有的溫馨和回憶鎖在身后。

夜色降臨，一頭孤狼，踏上了獵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