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樹葉縫隙砸下來，打在陳巖的臉上，混雜著傷口的刺痛，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他背著趙**，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齊膝的腐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胸口的傷在不斷滲血，后背趙**的重量幾乎要將他壓垮，可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清軍的呼喊聲似乎遠了些，但那只是暫時的。

這片山林雖然茂密，卻終究不是無邊無際的，那些清軍熟悉地形，又有獵犬相助，用不了多久就會追上來。

“水……水……”背上的趙**發(fā)出微弱的**，氣若游絲。

陳巖咬了咬牙，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除了雨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暫時沒有別的異響。

他找到一棵粗壯的古樹，小心翼翼地將趙**放下來，靠在樹干上。

趙**的額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己經凝固成了暗紅色，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陳巖探了探他的脈搏，微弱但還算平穩(wěn)，只是失血過多加上驚嚇，暫時昏迷了過去。

“撐住，**，我們還沒到絕路?！?br>
陳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安慰趙**，還是在安慰自己。

他環(huán)顧西周，這片林子比剛才伏擊的地方更加茂密，藤蔓纏繞，荊棘叢生，能見度很低。

這既是劣勢，也是優(yōu)勢——清軍很難展開陣型，搜索起來也會更加困難。

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口，找到水源，然后盡可能地遠離剛才的戰(zhàn)場。

陳巖撕開自己己經被血浸透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猙獰的刀傷。

傷口不算太深，但很長，邊緣的皮肉翻卷著，雨水一澆，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里面是他一首備著的金瘡藥——這還是上次從一個清軍小軍官身**獲的，據(jù)說效果很好。

他倒出一些黑色的藥膏，深吸一口氣，猛地按在傷口上。

“嘶——！”

劇烈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咬著牙，用剩下的布條緊緊纏住傷口，盡可能地勒緊，希望能止住血。

處理好自己的傷，他又爬到趙**身邊，檢查他的傷口。

額頭的傷口需要清洗包扎，否則很容易感染。

在這個缺醫(yī)少藥的時代，一點小小的感染都可能致命。

可水呢？

陳巖皺起眉頭，仔細傾聽著。

在這種密林里，有水聲的地方往往意味著有溪流或者山泉，但也可能有野獸，甚至可能遇到清軍的搜索隊。

權衡了一下，他還是決定冒險去找水。

沒有水，趙**撐不了多久。

他將趙***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后面，用枯枝敗葉掩蓋好，又在周圍做了幾個簡單的記號，方便回來尋找。

做完這一切，他握緊了那把陪伴他許久的佩刀，貓著腰，朝著記憶中可能有水聲的方向摸去。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衣服，讓他感覺越來越冷。

饑餓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不斷襲來，腳步也有些虛浮。

但他不敢停下，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小心，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

他想起了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那是**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648年。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正在參加一次野外生存訓練，突然遭遇了一場詭異的雷暴，一道巨大的閃電劈中了他身邊的大樹，醒來時就己經躺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身上的作訓服變成了粗布衣衫，手里的裝備只剩下一把軍用**。

周圍是逃難的人群，遠處是戰(zhàn)火的硝煙和隱約的廝殺聲。

他花了好幾天才弄明白，自己竟然穿越到了明末清初這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而且還是在清軍剛剛攻占不久的云南邊境。

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他對明末的歷史并不陌生。

他知道**皇帝己經自縊，知道李自成兵敗，知道清軍入關，知道南明小**茍延殘喘，知道這片土地即將迎來長達數(shù)十年的戰(zhàn)亂和**。

剛開始，他是恐慌的。

一個現(xiàn)代人，突然掉進這樣一個生產力低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就像是一艘沒有舵的船，在驚濤駭浪中隨時可能傾覆。

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

他是一名**，無論在什么情況下，生存下去都是第一要務。

他利用自己的野外生存知識，找到了干凈的水源和可食用的野菜野果，避開了亂兵和野獸。

他也見識了這個時代的殘酷。

他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見過清軍入關后的燒殺搶掠，見過前明官員的**無能，見過流民的麻木和絕望。

書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變成了活生生的、觸目驚心的畫面，狠狠地沖擊著他的認知。

他曾經以為，明末的百姓都是愚昧無知、任人宰割的文盲**，科技文明也早己落后于西方。

可真正接觸后才發(fā)現(xiàn)，并非如此。

他遇到過精通算學的老農，能造出精巧器械的工匠，甚至還有人能說出一些關于“西學”的見聞。

這個時代并不缺乏智慧和創(chuàng)造力，缺乏的是一個能夠凝聚人心、組織力量的系統(tǒng)。

腐朽的封建**，貪婪的官僚士紳，殘暴的外來侵略者，將這個曾經輝煌的帝國拖入了深淵。

人心的腐朽，才是最可怕的。

就像周明遠，那個看似文弱無害的秀才，為了所謂的“從龍之功”，竟然能毫不猶豫地出賣他們這些曾經收留他、信任他的人。

想到這里，陳巖的眼神又冷了幾分。

他握緊了佩刀，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突然，一陣細微的水流聲傳入耳中。

陳巖精神一振，放慢了腳步，更加小心地朝著聲音來源靠近。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一條清澈的小溪出現(xiàn)在眼前。

溪水不寬，但很深，水流湍急，沖刷著水底的鵝卵石，發(fā)出嘩嘩的聲響。

他先是警惕地觀察了一下西周，確認沒有異常后，才快步走到溪邊。

他先是用手捧起溪水，貪婪地喝了幾口。

冰冷的溪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涼，也稍微緩解了他的干渴和眩暈。

他沒有忘記趙**，解下腰間的一個破舊水囊，小心翼翼地裝滿了水。

就在他準備轉身回去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溪水里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條魚。

一條不算小的魚，正在水中游弋。

陳巖的眼睛亮了起來。

饑餓感瞬間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

如果能抓到這條魚，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補充體力和營養(yǎng)，對他和趙**的恢復都大有好處。

他放下水囊，脫掉濕透的鞋子，悄悄走進溪水里。

溪水冰冷刺骨，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毫不在意。

他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定那條魚，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獵豹，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就在魚游到他面前不遠處時，陳巖猛地出手，雙手如閃電般**水中，精準地抓住了魚的身體。

那條魚劇烈地掙扎著，尾巴不斷拍打水面，濺起無數(shù)水花。

“抓住你了！”

陳巖低喝一聲，用力將魚提出水面。

這是一條足有半斤重的草魚，足夠他和趙**吃一頓了。

他用軍用**麻利地處理好魚，用藤蔓穿起來，拎在手里。

又檢查了一下水囊，確認沒有漏水后，才轉身朝著藏趙**的地方走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艱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子里的光線越來越差，看不清腳下的路，很容易就會被藤蔓絆倒或者踩進深坑里。

陳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體力消耗越來越大，傷口的疼痛也越來越清晰。

好幾次，他都差點摔倒，但他都咬著牙挺了過來。

他不能倒下。

王二柱臨死前的眼神，張老三圓睜的雙目，李鐵匠緊握鐵錘的手……那些死去的兄弟的面孔不斷在他腦海中閃過，像是一根根針，刺著他的心臟，也支撐著他的意志。

他必須活下去，帶著趙**一起活下去。

然后，報仇！

終于，他看到了自己留下的記號。

他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走到那叢灌木前，撥開枝葉。

趙**還躺在那里，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wěn)了一些，但依舊沒有醒來。

陳巖松了口氣，將水囊打開，小心地往趙**嘴里喂了一些水。

趙**下意識地咽了幾口，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睜開眼睛。

“先喝點水，等會兒給你烤魚吃?！?br>
陳巖低聲說道，像是在跟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在附近找了一些干燥的枯枝和樹葉，又用**削了幾根細柴，嘗試著鉆木取火。

這對他來說并不陌生，在部隊里訓練過。

但在這種潮濕的環(huán)境下，想要點燃潮濕的柴火，還是有些困難。

他試了好幾次，手心都磨出了水泡，才終于看到一絲火星。

他小心翼翼地用嘴吹著，將火星引到干燥的樹葉上。

火苗漸漸旺了起來，他連忙添加細柴，最后終于燃起了一堆篝火。

溫暖的火光驅散了一些寒意，也讓陳巖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將處理好的魚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

很快，魚肉的香味就彌漫開來，讓他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來。

魚烤得外焦里嫩，陳巖先撕下一小塊，吹涼了，小心翼翼地喂到趙**嘴邊。

趙**似乎聞到了香味，下意識地張開嘴，咽了下去。

看到他能吃東西，陳巖稍微放心了一些。

他自己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魚肉的鮮美混合著煙火氣，是他這幾天來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魚，他感覺體力恢復了一些。

他往火堆里添了些柴，讓火勢保持住，然后靠在樹干上，閉上眼睛休息。

但他并沒有真的睡著，神經依舊高度警惕。

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立刻驚醒。

夜色越來越深，雨也漸漸停了。

林子里安靜下來，只有篝火噼啪作響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狼嚎。

陳巖看著跳動的火焰，思緒萬千。

這次的失敗，對他來說是一次毀滅性的打擊。

不僅失去了大部分兄弟，更重要的是，摧毀了他之前那種盲目的自信。

他終于明白，在這個復雜的時代，個人的能力再強，也無法對抗系統(tǒng)性的腐朽和人性的貪婪。

他之前拉起的隊伍，靠的是利益的**和個人的威望。

這種凝聚力是脆弱的，一旦遇到更大的**或者更強的壓力，就會瞬間崩塌。

就像沙灘上的城堡，看起來很壯觀，但一個浪頭打來，就會化為烏有。

那什么才是真正堅固的力量？

陳巖想起了自己在軍校里學到的知識，想起了那些關于組織、紀律、信念的理論。

他想起了人民軍隊為什么能在艱苦卓絕的環(huán)境中不斷發(fā)展壯大，想起了那些支撐著無數(shù)先烈前赴后繼的理想和信仰。

或許，問題就出在這里。

他的隊伍，缺的不是武器，不是戰(zhàn)術，而是一種能讓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共同的信念。

他們不知道為什么而戰(zhàn)，只是為了吃飽飯，為了活下去。

這樣的隊伍，在順境時或許能團結一致，但在逆境中，很容易就會分崩離析。

“我們?yōu)楹味鴳?zhàn)？”

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冒了出來。

這個問題，他以前從未認真想過。

他只是覺得，在這個亂世，拉起一支隊伍，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能多殺幾個清軍，就算是對得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了。

但現(xiàn)在，他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

如果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而戰(zhàn)，又怎么能指望兄弟們跟你出生入死，不背叛，不退縮？

陳巖看著篝火，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起來。

或許，他該好好想一想這個問題了。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隱約的馬蹄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雖然模糊，但能聽出是滿語。

清軍追來了！

陳巖的心猛地一緊，立刻熄滅了篝火，將趙**背起來，再次鉆進了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