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蒼茫，野無垠。

風卷黃沙，如刀割面。

天地混沌，不見日月，唯有滾滾塵煙遮蔽了逃亡者的視線。

一輛破舊馬車在荒原上癲狂前行，車輪吱呀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車上本就不多的干糧與財物早己被哄搶一空，可那些餓得眼窩深陷、衣不蔽體的流民仍如潮水般涌來，目光像淬了火的鉤子，只為一**命之食。

生存的本能，早己將仁義廉恥撕扯得粉碎。

對于華熹而言——一個來自另一個時代、曾與清風茶香為伴的靈魂——“好死不如賴活著”這七個字，正裹挾著滾燙的黃沙和血腥氣，砸在她從未如此脆弱的認知上。

這是她重生后睜開眼看見的全部世界，遠比任何史書都猙獰。

“小姐，她們……快追上來了！”

忠仆翠兒聲音抖得不成調，卻仍張開瘦弱的雙臂擋在她身前。

華熹強迫自己從巨大的時空錯亂感中抽離，嘶聲命令車夫：“再快些！”

車夫回頭，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絕望：“不行啊小姐！

馬都快跑死了，您看看它！”

抬眼望去，套車的瘦馬口吐白沫，脖頸與肋間皮毛被汗水浸透，西蹄踉蹌如踩棉絮。

華熹舔了舔干裂滲血的嘴唇，壓下喉嚨里的鐵銹味：“前面有處隘口！

過了那里地形復雜，能甩開他們！

再撐一程！”

“坐穩(wěn)了！”

車夫揚鞭，馬嘶長鳴，馬車猛地加速。

馬匹發(fā)出一聲瀕死般的長嘶，猛地加速。

然而命運從不講情面。

就在沖上山道陡坡的剎那，山道陡峭，亂石突落。

驚馬人立，車身驟傾——轟然翻覆！

華熹只來得及將翠兒往懷里一拽，整個世界便天旋地轉。

她被狠狠甩出車廂，后腦重重磕在堅硬冰冷的土地上。

黑暗如潮水吞沒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混沌的意識被斷斷續(xù)續(xù)的人聲刺得回籠。

“……牧將軍要的‘美人’，到底上哪兒找去？”

“這荒年**遍野，活人都沒幾個像樣的……”腳步聲靠近，靴底碾過沙石。

華熹立刻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一只帶著汗腥和鐵銹味的手粗魯?shù)靥降剿窍隆?br>
片刻，收回。

“這個呢？”

“嘖，臉是標致……可惜，沒氣了。”

“真***晦氣！

不然獻給鎮(zhèn)國大將軍，咱們也能記一功！”

“唉，走吧，先去疏導流民，回頭再來埋這些倒霉鬼?！?br>
腳步聲與抱怨聲隨風沙遠去。

華熹又靜靜等了十幾個呼吸，才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

強光刺得瞳孔銳痛。

身旁，車夫的頭顱撞在巖石上，紅白一片，早己氣絕。

那匹瘦馬也倒斃在側，眼珠渾濁。

她急促地喘了口氣，立刻看向另一邊——翠兒半邊身子埋在草屑里，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翠兒，醒醒！”

她爬過去，壓著嗓子輕拍女孩冰涼的臉頰。

好半晌，翠兒才發(fā)出一聲痛苦的**，茫然睜眼：“小姐……我們……在地府么？”

“還在人間。”

華熹將她攙起，聲音沙啞卻冷靜得可怕，“但此地不宜久留。

剛才那些應該是官差，像是在替鎮(zhèn)國大將軍尋‘美人’?！?br>
翠兒臉色煞白：“鎮(zhèn)國大將軍……不是老爺讓您去投奔的故交么？

他怎會……我不知道?！?br>
華熹打斷她，腦海中浮現(xiàn)祖父華淵臨終前緊攥她手的樣子，老人眼中那份復雜的沉重，此刻在亂世的映照下顯得迷霧重重。

“但無論他是怎樣的人，我們都必須進城。

我貼身偷偷藏了一貫錢，是我們最后的倚仗?！?br>
兩人互相攙扶，踉蹌前行。

-遠處山崗，一道黑影靜立如松。

蒙面男子目光盯著下方那兩個渺小蹣跚的身影，低聲吩咐：“去前面安排一輛馬車，‘偶遇’她們，務必在天黑前送她們入城?！?br>
他頓了頓，“讓陶嬤嬤去，她穩(wěn)妥。

另外，派人跟著，查清她們落腳處，但不必驚擾?！?br>
“是?！?br>
親衛(wèi)領命而去，身影隱入暮色。

-一個時辰后，主仆二人筋疲力盡，幾乎是在用意志拖動身軀。

“小姐……歇、歇會兒吧……”翠兒喘得像破風箱。

華熹自己也到了極限，卻猛地攥緊翠兒的手：“不能歇！

日落之后，這里就是狼窩匪窟！”

她不只是在恐嚇。

前世考察荒野的經驗讓她清楚知道，黑暗會放大多少危險。

話音未落，后方馬蹄聲與車輪聲驟起！

“躲！”

華熹一把將翠兒拽入道旁的草叢，又迅速抓起一把黃土抹在臉上，又撕下裙角裹住發(fā)髻。

“小姐？”

翠兒懵了。

“噓！”

華熹眼神銳利，“剛才那些人說，鎮(zhèn)國大將軍在找美人…我可不想成為‘貢品’?！?br>
馬車疾馳而過，卻在十數(shù)丈外戛然停下。

車簾掀開，一位衣著整潔樸素的老婦顫巍巍下車，目光卻精準地投向她們藏身的草叢：“出來吧，我孫兒眼尖，瞧見你們了。

都是逃難苦命人，老婆子的車還能捎兩人，順路捎你們一程?！?br>
華熹伏低身子，目光飛快掃過老婦：手指干凈但關節(jié)粗大，似做過粗活又保養(yǎng)多年；鞋面有塵，鞋邊磨損卻均勻，是常走路但走得不急；眼神溫和卻無逃難者常見的驚惶散亂。

最重要的是，那駕車的青衫書生，拉韁繩的手勢太過熟練平穩(wěn)，不像普通讀書人。

有疑點，但馬車是真的，進城是迫切的。

風險與生機并存。

她深吸一口氣，拉著翠兒緩緩起身，垂首行禮：“多謝老夫人施以援手?！?br>
“快上來吧，看把倆孩子折騰的?！?br>
老婦——陶嬤嬤眼圈微紅，神情自然。

馬車重新跑動。

陶嬤嬤遞來水囊：“喝口水緩緩?！?br>
翠兒干渴地吞咽，眼睛盯著水囊。

華熹卻搶先接過，并不喝，只是恭敬道：“老夫人心善。

實不相瞞，方才慌亂，我們主仆……身上己無長物，唯有兩副皮囊還算完整，不得不防?！?br>
她說話時，指尖狀似無意地劃過水囊口的皮革接縫處——那里光滑緊致，并無常用藥囊摩擦或浸泡的痕跡。

陶嬤嬤先是一愣，隨即了然，不但不惱，反而贊賞地看了她一眼：“是個伶俐孩子！

那老婆子先喝?！?br>
她果真仰頭喝了兩口。

華熹這才道謝，自己輕啜兩口，再遞給翠兒。

清水入喉的清涼，讓她緩了一口氣，卻也讓她更清醒地意識到：這老婦，看起來太坦蕩了。

一路閑談，皆是亂世**。

老婦人嘆道：“我家原是邊郡望族，如今只剩祖孫二人……”華熹垂眸：“我們也是去投親，家中……己無人了?！?br>
-夕陽西沉，城門在望。

就在她們踏入城門后，遠處某客棧二樓，親衛(wèi)向蒙面男子稟報：“主子，她們己經進城。”

“可有打聽她們的落腳點？”

“陶嬤嬤跟她們分開前沒打聽到，只聽說她們要找家客棧住下，我們己經派人跟著了?！?br>
男子望向西城方向：“華淵的孫女……偏偏在這個時候，帶著‘東西’來了?！?br>
他眼中閃過一絲的疲憊與銳利，“盯緊。

另外，黛陽公主的車駕到何處了？”

“明日晌午前必到?！?br>
“繼續(xù)盯著她們！”

“是！”

親衛(wèi)領命而去。

-悅來客棧的下房，僅有一床一桌，窗紙破損，冷風嗖嗖灌入。

華熹數(shù)出五十文付了房錢，又要了兩碗熱水和兩個粗面饅頭。

翠兒狼吞虎咽，她卻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這是她前世在野外養(yǎng)成的習慣——珍惜食物，也從進食中恢復冷靜。

“小姐，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

翠兒縮在硬板床上，小聲問。

“別擔心，我會安排好的。

先睡覺吧。”

華熹吹熄了油燈，室內陷入昏暗。

“您不說，我心里慌……”黑暗里，華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慌什么？

我們有地方住，有饅頭吃，還活著。

明天，我先找那個鎮(zhèn)國大將軍，把祖父囑托的東西送到。

然后……”她頓了頓，“我再想辦法找個太平點兒的地方謀生活，你小姐我，或許能憑手藝，掙出咱們的活路來?！?br>
翠兒似乎被這具體的“手藝”和“活路”安撫了，嘟囔著“我也能繡花洗衣……”，呼吸漸漸平穩(wěn)。

華熹卻毫無睡意，她細細梳理著穿越前后的情形。

在現(xiàn)代，她是茶文化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以茶藝和對茶文化的深刻理解而聞名，卻因在大山里考察茶園時失足掉落深淵而墜亡。

再一睜眼，竟己在這具身體里重生——成了當世大儒華淵唯一的孫女。

原主跟她同名同姓，自幼隨祖父隱居深山，不諳世事，性子怯懦。

祖父臨終前，將幾卷孤本與一封密信鄭重托付，命她親手交予鎮(zhèn)北大將軍牧仲謹。

誰料剛下山便撞上戰(zhàn)亂，流民如潮，財物被搶，驚懼之下，那未經風浪的少女竟活活嚇死了……于是，她來了。

都說鎮(zhèn)國大將軍是**十年、令敵人不敢南窺的國之柱石，是百姓口中的“鐵壁將軍”。

可今日聽那些兵卒所言，他竟在西處搜羅“美人”？

難道祖父看錯了人？

還是……另有隱情？

可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又能如何？

眼下只求平安交出祖父遺物，盡快脫身，尋個安穩(wěn)角落謀生度日罷了。

她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作響。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抹上沙土時的粗糲感，鼻尖卻仿佛縈繞著前世氤氳的茶香。

兩個世界，兩種人生，在此刻荒謬地重疊。

華熹皺了皺眉，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她打了個呵欠，眼皮終于沉重起來，意識緩緩沉入夢鄉(xiāng)。

-深夜，軍營深處，燈火通明。

鎮(zhèn)國大將軍牧仲謹負手而立，眉宇緊蹙：“黛陽公主明日便至，你們連一個像樣的‘美人’都找不到？”

親兵跪地，冷汗涔涔：“我們之前找來唬她耳目的那些女子，都太過于…過于…過于什么？！

吞吞吐吐，成何體統(tǒng)！”

“這次黛陽公主會親自前來，是因為聽她的親隨回復說將軍您在這里找的相好都是些歪瓜裂棗！

她不相信您會看上那些粗鄙的女子，便親自前來確認了！”

親兵一鼓作氣把話說完。

“歪瓜裂棗……”牧仲謹氣笑了，“那這次呢？

歪瓜裂棗也不能給我找一個來充數(shù)糊弄一下嗎？”

“將軍……邊陲貧瘠，實在難尋絕色。

將軍治下嚴明，咱們總不能強搶民女……”親兵嘴一瓢，說道。

牧仲謹站在輿圖前，指尖劃過邊境要塞，聲音低沉如刃：“明日若還無‘人’可用……就從俘虜營里挑一個。”

帳外夜風呼嘯，似有無數(shù)命運之線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