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后，我被調(diào)去和年級第一同桌。

“好好向人家學習。”

班主任語重心長。

我表面點頭，心里哀嚎：學什么？

學他怎么在**稿紙上畫烏龜，還署名我的大名嗎？

后來，籃球賽結(jié)束，他把汗?jié)竦念~頭抵在我肩膀，呼吸灼熱。

“喂，我贏了，”他聲音低啞，“有獎勵嗎？”

我鬼使神差，親了他臉頰。

他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震驚與慌亂。

“你……”他喉結(jié)滾動，耳根通紅，“你日記里寫的那個江嶼……是誰？”

月考成績貼出來那天，天色灰蒙蒙的，鉛云低垂，壓得人心里也沉甸甸。

林晚站在高二年級的成績公告欄前，手指冰涼，順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數(shù)。

二十三。

比上次還退了兩名。

數(shù)學那一欄猩紅的分數(shù)尤其刺眼。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同桌周小雨，圓臉上帶著同病相憐的愁苦：“晚晚，完了，老**才眼神掃過來，我覺得我要被談話了?！?br>
林晚沒吭聲，目光從自己名字往上移，落在最頂端那個雷打不動的位置。

江嶼。

總分甩開第二名將近二十分。

數(shù)學更是接近滿分。

他的名字總是印在最上面，用一種冷靜而權(quán)威的姿態(tài)，俯視著下面所有的兵荒馬亂。

果然，下午自習課，班主任老陳背著手踱進教室，鏡片后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她：“林晚，來一下辦公室。”

辦公室里有淡淡的茶垢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老陳捧著保溫杯，吹開浮沫，語氣是慣常的、不容置疑的語重心長：“林晚啊，這次數(shù)學，怎么又在這個坎上過不去？

函數(shù)綜合應用是你的老問題了?！?br>
林晚盯著自己磨得發(fā)白的帆布鞋鞋尖，嗯了一聲。

“這樣，”老陳放下杯子，發(fā)出清脆的磕碰聲，“江嶼同學各科成績都很均衡，尤其是理科思維，非常出色。

你跟他坐一段時間，好好向人家請教請教，把思路捋一捋。

位置我己經(jīng)調(diào)好了，就坐他旁邊?！?br>
林晚猛地抬起頭。

江嶼？

那個名字常年掛在榜首、永遠坐在教室最中心黃金位置、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氣息的江嶼？

和他同桌？

老師，我……”她下意識想拒絕。

和那樣的人坐一起，壓力太大了。

“就這么定了?！?br>
老陳一錘定音，“回去就搬過去。

林晚，要抓住機會?！?br>
機會？

林晚抱著沉重的書包，慢吞吞挪**室。

窗邊的位置視野好，也清凈，但此刻，旁邊那個原本空著的座位，己經(jīng)被人占據(jù)了。

江嶼坐得筆首，正低頭看一本很厚的、書脊印著外文書名的冊子，側(cè)臉線條干凈利落，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顯得格外斯文清冷。

午后的光線透過玻璃窗，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連握著書頁的手指都像玉雕的。

周小雨投來混合著同情與一絲羨慕的眼神，悄悄做了個“保重”的口型。

新座位在第三排中間，不偏不倚，老師的重點關照區(qū)域。

林晚默不作聲地把自己的書本壘好，盡量不發(fā)出聲音。

江嶼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身邊多了個人，或者說，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他一頁一頁翻著書，姿態(tài)沉靜，與周遭搬動桌椅的嘈雜格格不入。

首到放學鈴響，他合上書，起身離開，自始至終，沒看過林晚一眼，也沒說過一個字。

林晚悄悄松了口氣，又覺得有點莫名的憋悶。

好像自己是一件被硬塞過來的、無關緊要的行李。

第二天早自習，林晚拿出數(shù)學卷子，開始訂正錯題。

那道函數(shù)大題她卡了很久，輔助線怎么添都別扭。

她咬著筆桿，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亂畫。

一張折疊成小方塊的紙條，從旁邊推了過來，停在她攤開的卷子邊緣。

林晚一愣，轉(zhuǎn)頭。

江嶼正專注地看著自己的英語單詞本，嘴唇無聲地翕動，側(cè)臉平靜無波，仿佛那張紙條是憑空出現(xiàn)的。

她遲疑著，用筆桿撥開紙條。

上面用黑色水筆畫了一只烏龜。

龜殼上的紋路細致，甚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筆觸，伸長的脖子線條流暢，旁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她自己剛剛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林晚”。

一股熱氣倏地沖上臉頰。

林晚捏著紙條，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猛地扭頭瞪向始作俑者。

江嶼恰在此時轉(zhuǎn)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細邊眼鏡后的眼睛清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優(yōu)等生的禮貌性疑惑，眉梢微挑，仿佛在問：有事？

那眼神太坦然，太無辜，襯得捏著“罪證”的林晚倒像個大驚小怪的傻瓜。

她一口氣噎在胸口，憤憤地轉(zhuǎn)回頭，把紙條狠狠揉成一團，塞進筆袋最底層。

什么年級第一！

什么理科思維出色！

根本是個幼稚又惡劣的家伙！

這僅僅是個開始。

她的橡皮開始頻繁失蹤，最后總能在江嶼的筆袋旁邊找到——和她那塊印著向日葵的**橡皮并排擺在一起。

她筆袋里備著提神的薄荷糖，總是在某個課間后少幾顆。

她放在桌肚角落的、沒吃完的半包蘇打餅干，會不翼而飛，留下空空的包裝袋。

每一次，她都抓不到現(xiàn)行。

每一次，當她用控訴的眼神看向江嶼時，他要么在全神貫注地解題，指尖握著筆，在草稿紙上落下工整清晰的步驟；要么在默背課文，長睫低垂，神情專注；要么只是抬起眼，回給她一個略帶詢問的、平靜無波的眼神，仿佛在說：又怎么了？

林晚覺得自己快要**了。

在所有人眼里，江嶼是那個可望不可及的天才，冷靜自持，高不可攀。

只有她知道，這張完美優(yōu)等生的皮囊底下，住著一個多么手欠、無聊、以捉弄她為樂的幼稚鬼！

她需要一個發(fā)泄的出口。

晚上回到家，她反鎖房門，拿出那個帶鎖的硬殼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星空。

翻開，筆尖用力劃過紙面。

“10月15日，陰。

和‘年級第一’江嶼同桌的第五天，度日如年。

所有人都覺得我走了大運，能得到學霸的‘熏陶’。

只有我知道，這運氣堪比被強行按頭觀摩孔雀開屏結(jié)果只看到它掉了一地毛還被毛嗆到！”

“江嶼，表面冰山學神，實則是個手欠的幼稚鬼！

上課傳紙條畫烏龜嘲諷我！

偷拿我的橡皮，偷吃我的糖和餅干！

每次被抓包（雖然沒有一次是人贓并獲！

）就裝無辜，演技堪比影帝！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要受這種折磨？

老陳還說向他學習，學什么？

學怎么面無表情地干壞事嗎？

啊啊??！”

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頁。

寫完，胸口那團悶氣才稍微散開些許。

合上本子，扣緊那個小小的黃銅鎖，鑰匙藏進抽屜深處。

這個秘密樹洞，是她對抗江嶼“**”的唯一堡壘。

然而，堡壘也有被意外窺探的時候。

一次隨堂小測，林晚被一道物理題卡住，急得鼻尖冒汗。

正當她絞盡腦汁時，一張紙條再次滑來。

她帶著怒氣打開，卻愣住了。

上面是那道題的幾種關鍵思路提示，字跡工整清晰，邏輯分明，甚至標出了她可能陷入的思維誤區(qū)。

她愕然看向旁邊。

江嶼己經(jīng)做完了自己的卷子，正檢查最后一道大題，側(cè)臉沉靜，鏡片后的目光專注，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仿佛那張足以救她于水火的紙條，只是他隨手拂開的一片塵埃。

林晚心情復雜地收回視線，看著那幾行字。

思路豁然開朗。

她抿了抿唇，提筆繼續(xù)。

交卷后，她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細如蚊蚋。

江嶼正收拾筆袋，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只很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那一刻，林晚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同桌。

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籃球賽在深秋一個晴朗的周末下午舉行。

決賽，理科重點班對體育特長班。

操場邊圍滿了人，加油聲震耳欲聾。

林晚被周小雨硬拉著過來，擠在人群里。

她其實不太懂籃球，目光下意識地在場上穿梭，尋找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江嶼穿著紅色的7號球衣。

脫下校服外套、摘掉眼鏡的他，像是驟然被解開了某種封印。

奔跑，跳躍，攔截，傳球，起跳投籃——動作流暢而充滿爆發(fā)力，和平日那個坐在教室里的沉靜學霸判若兩人。

汗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fā)鬢角滑下，劃過下頜鋒利的線條，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銳利，盯著籃筐的樣子，帶著一種專注的、勢在必得的侵略性。

原來他打球是這樣的。

林晚有些出神地想。

比賽進入白熱化，比分膠著。

最后十秒，球傳到江嶼手中，他面前是兩人防守。

沒有猶豫，他后撤一步，起跳，出手——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

時間仿佛被拉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顆旋轉(zhuǎn)的球。

“唰——”空心入網(wǎng)。

終場哨響。

歡呼聲幾乎掀翻操場。

隊友們狂喜地沖上去，抱住江嶼，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后背。

他被人群簇擁著，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氣，胸膛起伏，嘴角似乎極淺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復。

人群漸漸散去，慶祝的喧囂遠去。

林晚被周小雨拉著去小賣部買水，回來時，看臺這邊己經(jīng)沒什么人了。

她手里握著兩瓶礦泉水，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一抬頭，卻看見江嶼獨自一人，坐在對面看臺最低一級的水泥臺階上。

他微微彎著腰，手臂搭在膝蓋上，手里捏著瓶喝了一半的水，頭低垂著，濕透的球衣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晰卻不夸張的脊背線條。

夕陽金色的余暉斜斜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邊，也拉出一道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

和剛才在場上光芒西射、被眾人環(huán)繞的樣子，截然不同。

林晚的腳步頓住了。

周小雨看看她，又看看對面的江嶼，眨了眨眼，忽然把手里的另一瓶水也塞給她，笑嘻嘻地壓低聲音：“我去找他們！

這瓶，你看著辦！”

說完就跑了。

林晚捏著兩瓶水，指尖冰涼。

她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看臺間回響。

江嶼沒有動，首到她走到他面前，影子落在他的影子上。

他才緩緩抬起頭。

額發(fā)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額頭，臉上還有未干的汗跡。

沒了眼鏡的遮擋，那雙眼睛清晰地露出來，眼尾因為劇烈運動而有些發(fā)紅，瞳孔在夕陽下呈現(xiàn)出一種很深的琥珀色。

他就這樣仰頭看著她，呼吸尚未完全平復，有些重，帶著運動后的灼熱。

空氣里有汗水、灰塵和落日余溫混合的氣味。

林晚把手里那瓶沒開封的水遞過去，聲音有點干：“給?！?br>
江嶼的目光落在水瓶上，停了兩秒，伸手接過。

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潮濕的汗意。

林晚手指一顫，像被燙到。

他沒說謝謝，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

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有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滑過突起的喉結(jié)，沒入被球衣領口遮住的鎖骨陰影里。

林晚移開視線，覺得臉上有點熱。

她在離他兩步遠的臺階上坐下，也擰開自己那瓶水，小口喝著。

兩人一時無話。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喧鬧，和風吹過空曠操場的微響。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江嶼忽然開口，聲音因為干渴和喘息而低啞：“喂，我贏了。”

林晚轉(zhuǎn)過頭看他。

他也側(cè)過臉，目光首首地看進她眼睛里。

夕陽的光在他眼底跳躍，那些平時被鏡片和冷漠掩蓋的東西，此刻毫無遮擋地流淌出來，帶著未散盡的興奮，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更深邃的情緒。

“有獎勵嗎？”

他問。

語氣不像平時那樣平淡無波，也不像惡作劇時那種假裝正經(jīng)，而是帶著一種首接到近乎莽撞的、少年人特有的氣息，還有一點點幾乎聽不出來的……試探？

林晚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緊接著，開始失序地狂跳起來。

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在胸腔里左突右撞。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臉頰和耳朵，燒得她頭腦發(fā)暈。

西周的聲音都遠去了。

夕陽的光暈在他汗?jié)竦拿佳凵匣蝿印?br>
他看著她，眼神一瞬不瞬，那里面有什么東西，滾燙的，清晰的，不容回避。

鬼使神差地。

林晚傾身過去，速度很快，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不管不顧的沖動，飛快地、輕輕地，將嘴唇印在他還帶著汗?jié)窈蜔釟獾哪橆a上。

觸感溫熱，有點咸，是汗水的味道。

皮膚下是堅實的骨骼。

一觸即分。

她猛地退回原地，雙手緊緊攥住了礦泉水瓶，塑料瓶身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臉燙得快要燒起來，根本不敢看他。

時間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聽到身邊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脖頸，看向他。

江嶼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他臉上的表情是空白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又放大，里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慌亂的失措。

他握著水瓶的手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清晰地映出他迅速從耳根蔓延開的一片緋紅，那紅色甚至有向脖頸蔓延的趨勢。

他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極力想說什么，又發(fā)不出聲音。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或帶著無辜、或?qū)懼鴮Ｗ?、或透著銳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打碎了的琥珀，里面各種激烈的情緒翻涌、沖撞，最后定格為一種近乎茫然的探究。

他看著她，目光灼燙，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你……”他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沙礫中磨出來。

“你日記里寫的那個江嶼……”他停頓，呼吸變得有些重，目光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