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

像是無數(shù)根冰**進骨頭縫里，要把骨髓都給凍成冰坨子。

陸鋒的意識就在這種極致的寒冷中，被一點點地拉扯回來。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沉重?zé)o比。

費了天大的力氣，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映入眼簾的，不是軍帳的頂棚，也不是北涼灰蒙蒙的天。

而是一張臉。

一張死人的臉。

那張臉雙目圓睜，嘴巴大張著，仿佛在做著臨死前最后的吶喊，扭曲的表情被嚴(yán)寒凍結(jié)，顯得格外猙獰。

一縷凍成冰溜子的口水，就掛在他的嘴角。

陸鋒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冰冷的鼻尖。

一股混合著血腥、腐臭和泥土的惡心氣味，首沖腦門。

他活下來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全身的劇痛就如同潮水般涌來。

左肩像是被巨錘砸爛了，胸口更是悶得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疼得他想死。

他身上壓著好幾具**，有穿著大乾軍服的戰(zhàn)友，也有套著獸皮的北蠻**。

正是這些“尸被”，幫他擋住了致命的寒風(fēng)，讓他沒有在昏迷中被活活凍死。

虎跳峽……戰(zhàn)敗了。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涌。

震天的喊殺聲，蠻族鐵騎沖垮軍陣時那股無可抵擋的蠻橫，戰(zhàn)友在身邊一個個倒下的絕望……最后，是一把帶著腥膻味的彎刀，劈向了他的肩膀。

然后，就是無盡的黑暗。

他所在的營，整整五百號弟兄，全完了。

“呱……呱……”幾聲嘶啞的烏鴉叫聲在頭頂盤旋，聲音難聽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骨頭。

這些**在等著開飯。

不行，不能死在這。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陸鋒咬緊牙關(guān)，開始用還能動彈的右手，一點點地推開頭頂上那具壓得最緊的**。

那**早就凍僵了，硬邦邦的，跟石頭沒兩樣。

他用盡全身力氣，指甲在**的鎧甲上劃拉出刺耳的聲音。

每動一下，肩膀和胸口的傷就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給老子……起開！”

陸鋒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脖子上青筋暴起，猛地一用力。

“嘩啦——”壓在他身上的幾具**終于被推開，骨碌碌地滾到了一邊。

新鮮但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全是帶著血腥味的白氣。

他終于從**堆里坐了起來。

放眼望去，整個虎跳峽，己經(jīng)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

殘破的旗幟倒插在血染的雪地里，斷裂的兵器隨處可見，成千上萬的**以各種扭曲的姿態(tài)鋪滿了整個山谷，分不清誰是大乾的兵，誰是北蠻的狗。

大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像是老天爺在為這場慘敗撒下的紙錢。

安靜。

除了風(fēng)聲和烏鴉的叫聲，再也聽不到任何活人的動靜。

陸鋒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離開這里。

否則，就算不被凍死，也會被**，或者被那些盤旋的野獸給分了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

左肩的甲葉被劈開了，里面的棉甲被鮮血浸透，和皮肉凍在了一起，稍微一動就鉆心地疼。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因為長時間被壓迫和寒冷，麻木得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一陣細(xì)微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從不遠處傳來。

陸鋒渾身一僵，瞬間屏住了呼吸。

不是風(fēng)聲。

是腳步聲！

而且不止一個！

他猛地扭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山谷的另一頭，出現(xiàn)了幾個模糊的黑點。

他們穿著厚重的皮裘，手里提著彎刀，正不緊不慢地在**堆里走動著。

每走到一具穿著大乾軍服的**旁，他們就會停下來，用手里的彎刀毫不猶豫地在**的脖子上再補一下。

是北蠻的搜殺隊！

這些****，打掃戰(zhàn)場，補刀來了！

陸-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別說打了，連站都站不穩(wěn)。

怎么辦？

跑？

根本跑不掉。

喊？

喊來的是救兵還是更快的死亡？

他幾乎是出于本能，飛快地躺了回去，順手拉過身邊一具戰(zhàn)友的**，蓋在了自己身上，只留下一道微小的縫隙用來觀察。

他蜷縮在冰冷的**下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他甚至擔(dān)心這聲音會被外面的蠻兵聽到。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瞬間又被凍成了冰碴。

他透過縫隙，死死盯著那幾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一個，兩個，三個……足足有十個人。

他們就像一群在自己地盤里巡視的狼，動作嫻熟而又**。

“嘰里呱啦……”一個蠻兵似乎說了句什么，引得同伴一陣哄笑。

他們完全不把這片死亡之地當(dāng)回事，更不把這些大乾的**放在眼里。

陸鋒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看到一個蠻兵走到一具**旁，彎下腰，似乎在摸索什么。

很快，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干癟的錢袋，掂了掂，罵罵咧咧地揣進了自己懷里。

然后，他舉起彎刀，對準(zhǔn)**的脖子，就要砍下去。

陸鋒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具**，他認(rèn)識，是他們屯的屯長，一個平日里很照顧他的老兵。

一股無名的火氣，從心底首沖天靈蓋。

但他死死地忍住了。

沖出去，就是送死。

忍。

必須忍。

他像一塊石頭，一塊冰，和周圍的**融為一體。

那幾個蠻兵離他越來越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一個高大的蠻兵，走到了陸鋒藏身的地方。

他腳上的皮靴，踩在了蓋著陸鋒的**上，發(fā)出“咯咯”的聲響。

陸鋒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濃烈的羊膻味和血腥味。

蠻兵停下了腳步。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這堆**。

陸鋒透過縫隙，看到了對方那雙野獸般的眼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