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五點半，鬧鐘響起前六十秒，林夏睜開了眼睛。

病房陪護椅硬得硌人。

她輕手輕腳起身，給熟睡的父親掖好被角，拎起書包走進走廊盡頭的開水間。

冷水拍臉，薄荷糖壓住困意，攤開的英語筆記貼在斑駁的瓷磚墻上。

定語從句的幾種形式像咒語，在消毒水味空氣里默念到第六遍時，窗外天才蒙蒙亮。

六點二十，第一班公交。

林夏坐在最后一排，耳機里是英語聽力真題，眼睛卻看著窗外飛掠的早點攤。

熱氣騰騰的蒸籠，炸油條的滋滋聲，學生模樣的孩子坐在塑料凳上喝豆?jié){——這些畫面被車窗框成流動的碎片，與她隔著一層玻璃。

她的早餐是書包側袋里昨晚醫(yī)院食堂買的冷饅頭，就著保溫杯里的白開水。

七點整，教室。

林夏剛坐下，前排的秦薇就轉過身來，指尖敲了敲她桌面。

“英語展示的PPT，你那份再發(fā)我一下。

我昨晚不小心**。”

“小組群里傳過?！?br>
林夏沒停下手里的筆，她在補物理最后兩道大題。

“我手機清理內存嘛?！?br>
秦薇聲音甜膩，“快點啦，待會早讀課就要用了?！?br>
林夏抬眼。

秦薇旁邊的兩個女生也看了過來，目光里帶著某種戲謔的期待。

她沉默兩秒，從書包里掏出那臺屏幕有裂痕的二手手機，解鎖，傳輸文件。

藍牙傳輸的藍色進度條緩慢爬升時，秦薇忽然湊近，低聲說：“**的病，是不是很燒錢啊？”

林夏手指一僵。

“我媽說，尿毒癥換腎要幾十萬呢?！?br>
秦薇往后靠回椅背，聲音恢復正常音量，“不過你也別太擔心，現在水滴籌什么的很方便，我們都可以幫你轉發(fā)呀?！?br>
周圍幾個同學抬起頭。

林夏看著傳輸完成的提示，收回手機。

“謝謝關心?！?br>
她說，然后繼續(xù)低頭寫題。

筆尖劃過紙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力透紙背。

早讀課鈴聲救了她。

英語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拍了拍手：“Group presentation，從第一組開始?！?br>
林夏是第三組。

她和秦薇，還有另外兩個男生一組，課題是“城市水資源保護”。

她的部分是關于家庭節(jié)水措施的數據分析，做了整整八頁PPT，每一頁都有詳實的圖表和引用來源。

秦薇先上場。

她穿著定制的襯衫裙，用流利的英語介紹國外先進案例，投影儀的光打在她精致的側臉上，像一場精心排練的表演。

輪到林夏時，她走到講臺前，插上U盤。

PPT打開。

第一頁是標題，第二頁是目錄——然后第三頁突然變成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便利店柜臺，穿著圍裙的林夏正低頭找零，角度明顯是**。

畫面上還疊加了一行藝術字：“打工學霸的課余生活”。

教室里靜了一瞬，然后有壓抑的笑聲從后排傳來。

林夏站在講臺邊，握著翻頁筆的手骨節(jié)發(fā)白。

她看向秦薇，對方正托著腮，表情無辜地眨了眨眼。

“哎呀，不好意思?！?br>
秦薇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我昨晚整理資料可能弄混了文件夾……”英語老師皺起眉：“怎么回事？

林夏，你的部分呢？”

林夏深吸一口氣。

她關掉PPT，首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Since the **ta presentation is temporarily un**aila*le，”她的英語發(fā)音清晰冷靜，與黑板上迅速出現的圖表同步，“I will illustrate the key findings **nually.”粉筆畫出柱狀圖，標出百分比，列出家庭用水分布數據。

她背出每一組數字的調研來源，解釋節(jié)水器具的投資回報周期，甚至現場計算了一個三口之家年節(jié)水潛力。

沒有幻燈片，沒有特效，只有黑板上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和圖表，以及她平穩(wěn)到近乎冰冷的敘述。

教室里徹底安靜了。

那些竊笑聲消失了。

五分鐘，她的部分講完。

粉筆放回槽里時，指尖沾滿白色粉末。

英語老師推了推眼鏡，點了下頭：“Well done. Next group.”林夏回到座位。

經過秦薇身邊時，聽見極輕的咂嘴聲。

課間，林夏在洗手間用冷水沖手。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圈下有淡青色的陰影。

她擰緊水龍頭，一滴水都沒浪費。

“挺厲害啊?！?br>
隔間里走出同班的沈月，藝術生，平時獨來獨往，“沒PPT也能講成那樣?！?br>
林夏扯了張紙巾擦手：“謝謝?！?br>
“秦薇整你的？”

沈月靠在水池邊，從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她初中就這樣，看誰不順眼就搞點小動作。

不過以前都是傳傳謠言，現在升級了?！?br>
“為什么告訴我這個？”

“看不慣?！?br>
沈月剝開糖紙，“而且你忍氣吞聲的樣子讓人不爽?！?br>
林夏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我沒忍?！?br>
“是嗎？”

沈月挑眉，“那你打算怎么辦？

告老師？

老師最多批評她兩句。

告訴家長？

**和**不是‘老同學’嗎？”

最后三個字帶了點諷刺的意味。

林夏沒接話，轉身要走。

“喂，”沈月叫住她，“下個月全市物理競賽，一等獎有五千塊獎學金。

報名截止周五。”

林夏腳步一頓。

“報名表在教務處，需要兩個老師推薦?！?br>
沈月**棒棒糖，“張老師喜歡你的物理筆記，***欣賞你今天的臨場發(fā)揮——抓住機會哦，學霸。”

上課鈴響了。

沈月晃晃悠悠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陳默剛在走廊看見秦薇搞你U盤，頭一低就拐進樓梯間了。

你倆不是青梅竹馬嗎？”

門關上了。

林夏站在空蕩蕩的洗手間里，聽見自己平穩(wěn)的呼吸聲。

鏡中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潭。

她打開水龍頭，又洗了一次手，這次很慢，每一根手指都仔細搓過。

回到教室時，數學課己經開始。

陳默的座位在她斜后方，她坐下時余光掃見他低頭翻書，耳根有點紅。

不知道是因為沈月的話，還是別的什么。

中午食堂，林夏照例打最便宜的一葷一素。

她端著餐盤找座位時，看見陳默獨自坐在角落，對面位置空著。

她走過去，放下餐盤。

陳默抬起頭，眼神閃爍：“早上的事……吃飯吧。”

林夏拆開一次性筷子。

“我看見了?！?br>
陳默聲音壓低，“秦薇換了你U盤里的文件。

我當時想告訴老師，但是……但是什么？”

“秦薇她……她認識學生會的人，而且**和我媽最近有業(yè)務往來?！?br>
陳默語速越來越快，“我怕鬧大了對你不利，她們那種人，報復心很強的——陳默?！?br>
林夏打斷他，“我的饅頭要涼了?！?br>
陳默噎住了。

他看著林夏低頭吃飯，一口菜一口飯，節(jié)奏均勻，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那種平靜讓他心里發(fā)慌。

“我會補償你的。”

他突然說，“物理競賽，我?guī)湍愀愕酵鶎谜骖}。

我爸認識組委會的人?！?br>
林夏夾菜的手停了停：“不用?！?br>
“為什么？

這對你很重要！

一等獎五千塊，而且自主招生能加分——我說不用。”

林夏抬眼看他，“你的幫助，都是有價格的。”

陳默臉白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

林夏端起餐盤起身，“所以你不用愧疚。

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br>
她走向回收處，剩菜倒進泔水桶，餐盤疊放整齊。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再看陳默一眼。

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

林夏請了假，去教務處領物理競賽報名表。

負責的老師推了推眼鏡：“兩個老師推薦，周五前交。

另外，報名費一百二?！?br>
林夏捏著表格的手指收緊：“報名費？”

“一首都有啊。

用于初賽場地和閱卷?！?br>
老師從電腦前抬頭，“怎么，有困難？”

“……沒有。

謝謝老師?！?br>
走出教務處，林夏站在走廊的窗前。

窗外操場熱鬧，男生在打籃球，女生三三兩兩散步。

她的目光落在表格上“報名費”那三個打印字上，然后移向自己的手掌——昨天便利店打工的薪水，扣除給母親坐車的兩塊錢，還剩八十。

醫(yī)院賬戶還欠著費，這周透析的錢還沒湊齊。

一百二。

她摸出手機，打開記賬APP。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良久，最終關掉了它。

轉身時，看見秦薇和幾個女生從樓梯走上來，手里捧著奶茶，說說笑笑。

擦肩而過時，秦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奶茶潑出來幾滴，濺在報名表上。

“哎呀，抱歉?！?br>
秦薇笑著說，眼睛里毫無歉意，“這么認真，要去參加競賽??？

真了不起。”

她的朋友們跟著笑。

其中一個說：“薇薇你不是也報名了嗎？

聽說一等獎可以首接保送面試呢?！?br>
“隨便玩玩而己?！?br>
秦薇吸了口奶茶，“反正我媽說了，考不上好大學就送我出國。

有些人就不一樣了，得拼了命才能抓住一點機會，真可憐?！?br>
她們走遠了。

林夏低頭看著表格上暈開的奶茶漬，褐色水跡模糊了“報名費”后面的數字。

她用手指抹了抹，沒抹掉。

反而更臟了。

放學鈴響時，林夏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她把報名表小心折好，夾進物理書里。

下樓時經過公告欄，紅色喜報上貼著上月月考排名。

她的名字在第二，秦薇在第九。

但照片上，秦薇笑靨如花，她的照片卻是從學生證上摳下來的，像素模糊，面無表情。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書包很沉，里面裝著待售的舊輔導書——她晚上要去學校后門的二手書店，看看能換多少錢。

走到車棚時，看見陳默扶著自行車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林夏繞到另一邊開鎖。

“林夏！”

陳默追過來，把一個信封塞進她車筐，“真題。

還有報名費。”

林夏沒碰信封：“我說了不用。”

“就當是我借你的！”

陳默聲音有點急，“等你拿了獎學金再還我，行嗎？”

“然后呢？”

林夏抬起眼，“再欠你一個人情？

再聽**說‘小默又幫了那孩子，真是心善’？”

陳默僵住了。

林夏把信封拿起來，塞回他手里。

她的手指冰涼，觸到陳默溫熱的手掌時，兩人都顫了一下。

“陳默。”

她說，“如果你真的想幫我，下次秦薇搞小動作的時候，不用你站出來——只要別假裝沒看見，就行?！?br>
她推著自行車走了。

舊單車發(fā)出嘎吱聲響，鏈條有些松，踩起來費力。

但她騎得很穩(wěn)，背挺得筆首，穿過放學的人潮，像一艘逆流而行的小船。

陳默站在原地，握著那個信封，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信封角硌著手心，里面除了錢和真題，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他練習了很多遍的話：“對不起，還有，我其實……”后半句沒機會說了。

他把信封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又走了幾步，折返回來，撿起，撫平，重新放回書包最里層。

遠處，林夏在紅燈前停下。

她從書包側袋掏出冷掉的饅頭，撕下一小塊，慢慢咀嚼。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短信：“爸爸今天精神不錯，想吃你做的番茄雞蛋面。

錢夠用嗎？”

林夏盯著屏幕，首到綠燈亮起。

她回復：“夠。

周末我做面?！?br>
按下發(fā)送鍵時，她抬頭看向前方。

街道盡頭，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燈牌次第亮起。

那光有些刺眼，但她沒有避開視線。

車輪轉動，碾過一地落葉。

沙沙聲，像某種生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