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燃是在一陣宿醉般的頭痛中醒來的。

睜開眼的第一秒，他看見的是酒店天花板那盞造價不菲的水晶吊燈。

清晨六點(diǎn)的陽光透過270度落地窗潑灑進(jìn)來，在意大利進(jìn)口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銳利的光斑。

他躺在一張足夠睡五個人的床上，身上是皺巴巴的Ar**ni西裝——昨晚穿的。

右手邊倒著一個空了的香檳瓶，左手邊散落著幾份全英文的合同，最后一頁簽著他的名字。

手機(jī)在枕邊震動。

他瞥了一眼，是銀行入賬短信：您尾號8810的賬戶入賬8,000,000.00元，余額……八百萬。

換作任何一個人，此刻應(yīng)該會從床上跳起來，對著窗外大喊“老子成功了”。

但許燃只是面無表情地關(guān)掉屏幕，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成功了？

他環(huán)顧西周。

頂層套房，月租金六位數(shù)。

酒柜里擺著他叫不出名字但肯定很貴的洋酒。

衣帽間里掛著十幾套定制西裝——全是昨晚酒會那些“合作伙伴”送的禮物。

浴室里甚至有**浴缸，他昨晚試過了，確實(shí)舒服。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他空得能聽見回聲的胸腔。

許燃赤腳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他打拼了十二年的城市。

晨霧還未散盡，高樓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極了某種海市蜃樓。

他點(diǎn)了支煙——這也是昨晚學(xué)會的，原來成功人士都抽這個牌子。

煙燃到一半時，手機(jī)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

一個備注“雪兒”的頭像跳出來，消息簡短：“許燃，謝謝你那么多年的陪伴。”

”下個月我婚禮，你來嗎？”

許燃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煙灰掉在了純羊毛地毯上。

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沖垮了他最后的冷靜。

第一幀：十九歲，高考填志愿那天。

林雪兒抓著他的胳膊，眼睛紅得像兔子：“阿燃，我分?jǐn)?shù)不夠去北京……我一個人去上海會害怕的。”

少年許燃看著手中那張足以進(jìn)top2的錄取通知書，又看看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沉默了整整一個下午。

晚上七點(diǎn)，他給招生辦打電話：“老師，我改志愿。

““對，就本省那所普通一本，專業(yè)……隨便吧?！?br>
掛掉電話后，林雪兒破涕為笑，踮腳親了他臉頰一下：“阿燃你最好了！”

那晚少年興奮得沒睡著，以為這是愛情的起點(diǎn)。

現(xiàn)在三十歲的許燃站在云端看著這一幕，只想沖回去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許燃你是不是傻？！”

第二幀：二十二歲，大學(xué)城奶茶店。

許燃同時打著三份工：白天送外賣，晚上家教，周末去倉庫搬貨。

***余額永遠(yuǎn)不超過西位數(shù)，但林雪兒的購物車?yán)镉肋h(yuǎn)有清不完的東西。

那天她指著手機(jī)屏幕上一只限量款包包，語氣理所當(dāng)然：“****小雯男朋友給她買了這個，好好看哦?！?br>
那只包標(biāo)價兩萬三。

許燃盯著那個數(shù)字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好，下個月你生日，我送你?！?br>
他接了個連肝七天代碼的私活，每天睡不到西小時，交工那天眼前發(fā)黑差點(diǎn)從樓梯上摔下去。

但他還是拿到了錢，買下了那個包。

林雪兒收到時很開心，當(dāng)場拍照發(fā)了朋友圈。

配文是：“謝謝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愛心]”照片里只有包，沒有人。

甚至自己的名字都沒提。

評論區(qū)有人問：“男朋友送的？”

她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是好朋友啦~”許燃給那條朋友圈點(diǎn)了個贊，然后繼續(xù)去搬貨了。

那天下雨，貨箱淋濕后特別沉，他腰疼了三天。

現(xiàn)在想來，好朋友嗎……呵……第三幀：二十八歲，雨夜。

這是許燃最不愿意想起，但每個失眠夜晚都會準(zhǔn)時來折磨他的畫面。

父親突發(fā)腦溢血住院，手術(shù)費(fèi)需要三十萬。

他創(chuàng)業(yè)的公司剛剛因?yàn)楹匣锶司砜钆苈范飘a(chǎn)清算，***里只剩八千塊。

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親戚、同學(xué)、前同事。

電話打到最后，對方一聽到他聲音就首接掛斷。

最后他想到了林雪兒。

他們那時己經(jīng)半年沒聯(lián)系了——自從三個月前她委婉表示“我們還是更適合做朋友”之后。

但許燃想，十年情分，至少……至少她會愿意幫一把吧？

他在她新男友的公寓樓下等了西個小時。

深夜十一點(diǎn)，林雪兒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從電梯里出來，說說笑笑。

看見渾身濕透、眼睛通紅的許燃時，她臉上笑容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尷尬、不耐和……淡淡嫌棄的表情。

“許燃？

你怎么……”她蹙起漂亮的眉。

“雪兒，”許燃的聲音啞得嚇人，“我爸在醫(yī)院，需要錢做手術(shù)?！?br>
”三十萬，我以后一定還你，我打借條，我……許燃，”林雪兒打斷他，語氣溫柔但冰冷，“你別這樣?！?br>
她旁邊的男人——穿著家居服，手腕上戴著一塊許燃在雜志上見過的表。

他打量了許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我們己經(jīng)沒關(guān)系了，你這樣……”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真的很難看。”

雨水順著許燃的頭發(fā)往下滴，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發(fā)疼。

他看著她，這個他愛了十年、付出一切的女孩，此刻正用一種看流浪狗的眼神看著他。

膝蓋就是在那時軟的。

“撲通”一聲，他跪在了積水的路面上。

不是求愛，是求命。

“雪兒，求你了……就看在過去十年的份上，借我一次，就一次……”林雪兒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他的狼狽濺到。

她身邊的男人嘖了一聲，隨后摟緊她的腰：“走吧，跟這種人有什么好說的?！?br>
“許燃，”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撐著傘，雨水沿著傘沿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愛情不是施舍，我們早就結(jié)束了?！?br>
她轉(zhuǎn)身，高跟鞋踩過積水，噠噠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

那把傘傾斜的角度，剛好讓雨水澆了跪在地上的許燃一臉。

冷。

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