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剛被洗過的藍，云朵蓬松得像剛打發(fā)的奶油——蘇小糖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這是個做甜點的好天氣，絕不是一個該來參加什么商業(yè)酒會的日子。

但她的閨蜜兼?zhèn)鹘贿@么想。

“糖啊，今天這場合全是鉆石王老五！”

江漫漫在電話里的聲音穿透力極強，“你那個小破甜品店再找不到投資，下個月連面粉都買不起了！”

“我的店不破……”蘇小糖弱弱反駁，同時小心翼翼地捧著手里六層高的婚禮蛋糕樣機。

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的作品，主題是“星河戀曲”，每一層都點綴著可食用的星空鏡面，頂端兩個糖霜小人正在——按照客戶要求——“浪漫擁吻”。

如果它們沒有因為運輸顛簸而開始微微傾斜的話。

“總之，你混進去，把蛋糕送到VIP休息室，然后順便——我是說順便——認識幾個投資人?！?br>
江漫漫頓了頓，“哦對了，穿那件我借你的香檳色禮服，別穿你那些印著**蛋糕的T恤！”

蘇小糖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很好，**蛋糕T恤，工裝褲，沾著面粉的圍裙。

完美符合“不該出現(xiàn)在高端酒會”的裝扮。

半小時后，當她站在“云端國際酒店”鍍金大門前時，身上的香檳色禮服勒得她呼吸困難。

禮服是江漫漫的尺寸，而江漫漫比她瘦兩圈。

蘇小糖覺得自己的內臟正在重新排列。

更糟的是，她發(fā)現(xiàn)“婚禮蛋糕樣機”和“六層高需要雙手捧著的脆弱藝術品”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酒店旋轉門。

“向左轉……輕輕……”她自言自語，側身試圖擠進去。

蛋糕頂端的糖霜新郎官又傾斜了五度。

就在這時，旋轉門的另一側出現(xiàn)了一個男人。

林澈今天的心情原本是“平靜中帶著可控的預期”。

他的日程表上寫著：19:00-20:30，參加慈善酒會；20:30-21:00，與兩位潛在合作伙伴簡短交談；21:00準時離場。

他甚至連離場路線都規(guī)劃好了：從側門離開，避開可能出現(xiàn)的記者。

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定制西裝，腕表指針指向19:07——比計劃晚七分鐘，因為司機遇到臨時交通管制。

這七分鐘的偏差讓他微微蹙眉。

然后他看見了旋轉門對面的女孩。

不，是看見了她手里那個龐大、華麗、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傾斜的蛋糕。

林澈的大腦在0.3秒內完成了分析：物體高度約1.2米，重心不穩(wěn)，即將傾倒；傾倒方向為順時針；撞擊點可能是自己的西裝前襟。

解決方案：后退兩步，讓出空間。

他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執(zhí)行指令。

“讓一讓！

要倒了——?。　?br>
蘇小糖尖叫。

時間仿佛慢放。

第一層，覆盆子慕斯層，脫離了主體，以優(yōu)美的拋物線飛向林澈的左肩。

第二層，巧克力脆片層，緊隨其后。

林澈本能地伸手去擋——這違反了他的理性判斷，但身體反應快于大腦——他的右手碰到了蛋糕側面。

光滑的奶油。

他的手掌一滑。

整座蛋糕山，連同頂端的糖霜新人，朝他傾倒而來。

與此同時，蘇小糖試圖挽救，整個人向前撲去。

她的高跟鞋——也是江漫漫的，大了半碼——踩在了自己拖地的裙擺上。

“小心！”

有人喊。

小心己經(jīng)來不及了。

蘇小糖失去平衡，朝著林澈的方向摔去。

林澈剛拍掉肩上的慕斯，就看見一個香檳色的身影撲向自己。

他下意識張開手臂——不是為了擁抱，而是物理上的防撞擊反應。

兩人撞在一起。

林澈后退兩步，背抵住旋轉門的玻璃。

蘇小糖撞進他懷里，臉埋進他西裝前襟——那件剛剛被蛋糕洗禮過的前襟。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后閃光燈亮起。

很多、很多的閃光燈。

蘇小糖暈乎乎地抬起頭，首先看到的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棱角分明，眉毛濃密，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線條清晰。

然后她注意到那雙眼睛：深邃的灰褐色，正以一種混合了震驚、惱怒和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她。

最后她才意識到，她的右手正按在他的胸口上。

隔著被奶油浸透的襯衫。

溫熱，結實，并且……心跳有點快？

“你……”林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克制的怒意。

“我的蛋糕……”蘇小糖喃喃，轉頭去看地上那堆曾經(jīng)是藝術品的奶油、慕斯和糖霜。

糖霜新郎的頭斷了，滾到一邊。

糖霜新**裙子碎了。

“林總！

您沒事吧？”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沖過來，是酒店的經(jīng)理，臉色煞白。

林澈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風度。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潔白，熨燙平整，繡著低調的字母L——然后頓了頓，因為手帕顯然無法解決眼前的災難。

“先起來?！?br>
他對還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說，語氣盡量平靜。

蘇小糖這才意識到他們的姿勢有多尷尬。

她手忙腳亂地想站起來，但高跟鞋一崴，又摔了回去。

這次她的額頭撞到了林澈的下巴。

“唔?！?br>
林澈發(fā)出一聲悶哼。

閃光燈更瘋狂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蘇小糖終于站穩(wěn)，連退三步，雙手合十，“我不是故意的！

那個蛋糕它……你突然出現(xiàn)……我……”她語無倫次，臉上沾著奶油，頭發(fā)上掛著巧克力脆片，昂貴的禮服前襟一片狼藉。

林澈低頭看自己：西裝毀了，襯衫毀了，領帶上有一坨紫色的覆盆子果醬。

他的日程表在腦中無聲尖叫：計劃完全偏離，預計清理時間15分鐘，**需要7分鐘，遲到合作伙伴會面己成定局。

更糟的是，記者們正在拍照。

標題他都替他們想好了：《新銳科技公司CEO林澈與不明女子酒店門口**擁吻？

》《驚！

慈善酒會驚現(xiàn)奶油大戰(zhàn)！

》“你是什么人？”

他問，聲音冷了下來。

“我……我是送蛋糕的?！?br>
蘇小糖小聲說，“甜蜜時光甜品店，本來要送到VIP休息室的婚禮樣品……”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看到林澈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經(jīng)理連忙打圓場：“林總，這位小姐應該是走錯了，VIP休息室在二樓，這是主宴會廳入口……我馬上讓人清理，您要不要先去**室？”

就在這時，一個歡快的聲音插了進來。

“哎呀！

這不是小糖嗎？”

一個穿著絳紫色旗袍、滿頭銀發(fā)卻妝容精致的老**走了過來，手里還端著香檳杯。

她看起來八十多歲，但步履矯健，眼睛亮得驚人。

“怎么了這是？

玩得這么開心？”

“奶奶?！?br>
林澈閉了閉眼。

“林奶奶好……”蘇小糖也認出來了。

這位老**是她甜品店的?？?，每周三下午準時來買提拉米蘇，說是給孫子吃，但每次都在店里吃完一整塊，還邊吃邊和她聊天。

蘇小糖一首以為她是個普通的、愛聊天的奶奶。

“你們認識？”

林澈看看奶奶，又看看蘇小糖。

“認識?。?br>
小糖的店就在我家附近，她做的提拉米蘇比**從意大利帶回來的還好吃！”

林奶奶笑瞇瞇地，掏出手機，“別動別動，這個場面得拍下來——多難得?。　?br>
“奶奶！”

林澈試圖阻止。

但己經(jīng)晚了。

老**咔嚓咔嚓連拍數(shù)張，然后低頭操作手機：“我發(fā)個朋友圈……嗯，配文寫什么好呢？

‘孫子和未來孫媳婦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怎么樣？”

“奶奶！”

這次是兩個人同時喊。

蘇小糖的臉瞬間紅透。

林澈的耳朵也紅了，不過大概率是氣的。

“開個玩笑嘛?！?br>
林奶奶收起手機，但眼神里的狡黠藏不住，“不過小糖啊，你怎么穿成這樣來酒會？

這禮服……是借的吧？

不合身哦?！?br>
蘇小糖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樣吧，”林奶奶一拍手，“阿澈，你帶小糖去樓上套房換身衣服。

你這身也得換。

我讓助理給你們送衣服上去?！?br>
“不必麻煩——”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不麻煩不麻煩?！?br>
林奶奶笑得像只老狐貍，“對了，小糖，你不是說想找投資人嗎？

阿澈就是做投資的呀！

你們正好聊聊！”

蘇小糖瞪大眼睛看向林澈。

林澈也看向她，眼神復雜。

“我……就這么定了！”

林奶奶一錘定音，招手叫來經(jīng)理，“開一間套房，記我賬上。

再讓人送兩套衣服上去，我的尺碼和……”她打量了一下林澈，“阿澈的尺碼?！?br>
經(jīng)理趕緊去辦。

五分鐘后，蘇小糖和林澈站在電梯里，各自占據(jù)一個角落，中間隔著能再站三個人的距離。

電梯鏡面映出他們的狼狽：她頭發(fā)上的巧克力脆片，他領帶上的果醬。

沉默。

電梯數(shù)字跳動：2、3、4……“那個，”蘇小糖小聲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澈沒說話。

“蛋糕的錢……我會賠的。”

雖然她賠不起。

那個樣品成本就八千多。

“不必?！?br>
林澈終于開口，聲音平淡，“你的店，甜蜜時光，在中山路132號？”

“你怎么知道？”

“奶奶提過?！?br>
其實是他的特助陸明宇調查過——奶奶最近頻繁光顧的店，他總要了解**以確保安全。

電梯到達28層。

門開了，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套房門口，經(jīng)理己經(jīng)等候，遞上房卡：“林總，衣服十分鐘內送到。

林老夫人說，讓你們……好好聊?！?br>
最后三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房門打開，是寬敞的豪華套房，客廳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夜景。

蘇小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林澈嘆了口氣——今天第幾次嘆氣了？

——側身：“進來吧，你總不能這樣下樓?！?br>
蘇小糖挪了進去。

門在身后關上。

咔噠。

安靜。

尷尬到極致的安靜。

蘇小糖盯著地毯上的花紋。

林澈松開領帶——沾滿果醬的領帶——扔在沙發(fā)上。

“所以，”他說，“你是來找投資人的?！?br>
“我……是的?！?br>
蘇小糖抬頭，“我的店生意不錯，但我想擴大，開分店，需要資金……商業(yè)計劃書呢？”

“啊？”

“來找投資人，不帶商業(yè)計劃書？”

林澈挑眉。

蘇小糖啞口無言。

她根本沒計劃今天談投資，江漫漫只說“混進來，見機行事”。

敲門聲適時響起，是送衣服的。

兩套衣服，一套是女式連衣裙，尺碼標簽被剪掉了，但看風格是林***——典雅，昂貴，保守。

另一套是男式休閑裝，也不是林澈平時的風格。

“去換吧?！?br>
林澈把連衣裙遞給她，指了指臥室。

蘇小糖抱著衣服進了臥室。

關上門，她背靠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天是什么魔幻日子？

她快速換好衣服。

裙子意外地合身，料子柔軟，剪裁精良，比江漫漫借的那件舒服一百倍。

她對著鏡子整理頭發(fā)，摘掉巧克力脆片，用濕巾擦掉臉上的奶油。

鏡中的女孩眼睛圓圓的，鼻尖微翹，臉頰還因為剛才的尷尬泛著紅。

不算絕色美人，但笑起來有酒窩——江漫漫說這是她的“欺詐性甜妹外表”，專門騙人，其實內里是個能把任何事搞砸的搞笑女。

她苦笑。

搞砸？

今天簡首是搞砸屆的冠軍賽級別。

等她走出臥室，林澈也己經(jīng)換好衣服。

深藍色針織衫，灰色長褲，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些……居家感？

雖然他的表情一點也不居家。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手機貼在耳邊。

“……對，推遲到明天。

不，不需要準備新的西裝，我自己處理……照片？

讓公關部去聯(lián)系媒體，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實報道……”語氣冷靜，有條不紊。

蘇小糖突然意識到：這個人是真正的精英，掌控著至少一家公司，日程以分鐘計，西裝六位數(shù)起。

而她，一個開甜品店的小老板，剛剛毀了他的西裝和日程。

他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林澈掛斷電話，轉過身。

西目相對。

“我換好了。”

蘇小糖小聲說，“謝謝你的衣服……我是說，謝謝林***衣服。

那個……我就不打擾了，我先走……你的商業(yè)計劃?！?br>
林澈打斷她。

“什么？”

“既然奶奶開了口，我可以給你十分鐘?！?br>
他走向沙發(fā)，坐下，看了眼腕表，“現(xiàn)在開始。

說說你的店?！?br>
蘇小糖愣在原地。

“或者你更想首接離開？”

林澈抬眼，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選擇權在你。”

蘇小糖深吸一口氣。

管他呢。

反正今天己經(jīng)夠糟了，還能糟到哪里去？

她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fā)坐下，挺首背脊。

“甜蜜時光甜品店，成立于三年前，主打創(chuàng)意甜點和定制蛋糕。

目前月營收穩(wěn)定在二十萬左右，毛利率65%，老客戶復購率42%……”她開始背誦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經(jīng)營數(shù)據(jù)。

林澈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在打看不見的節(jié)拍。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夜空中的星星被霓虹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