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銀色行李箱砸進(jìn)柏油路積水坑，濺起的污水糊了他一褲腿。

練習(xí)生制服褲算是廢了，就跟蘇哲現(xiàn)在的處境一個樣。

兩個保安沒正眼瞧他，甚至有點嫌臟，在工裝褲上蹭了蹭手，轉(zhuǎn)身就縮回那扇玻璃門后頭。

“滴”一聲輕響，門鎖了，里頭二十西度的恒溫世界和他再沒關(guān)系。

蘇哲被徹底扔在深秋的暴雨里。

***冷。

他抹了把臉，雨水糊得視線有點花。

星耀娛樂大樓的LED屏還在輪播自家頂流的生日應(yīng)援，紅藍(lán)光映在水洼里，扭得跟個笑話似的。

“蘇哲。”

皮鞋踩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一把黑傘撐開，遮了頭頂那點可憐的路燈光。

王海單手插兜，另一只手舉著傘。

他身上帶著寫字樓里的咖啡味和暖氣，跟濕透的蘇哲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一份文件隔著濕透的襯衫拍在他胸口。

“公司法務(wù)走完了。

單方面解約，違約金三百萬，限你三個月。”

王海聲音跟雨聲一樣平，聽不出是諷刺還是就事論事。

“路是你自己走絕的，別怨?！?br>
三百萬。

蘇哲低頭看那份迅速被雨水泡軟的紙，墨跡暈開，像他這**人生的注腳。

三天前，這筆錢也就是兩個通告的事兒。

可他腦子里那畫面死活散不去——副總辦公室，真皮沙發(fā)的皮革味混著那兩百斤胖子身上甜膩的**水味。

那只戴著金戒指的胖手搭上他肩膀時，指頭又黏又濕，現(xiàn)在想起來胃里還翻。

當(dāng)時他咋做的？

對了，沒忍住，反手把那胖子推了個踉蹌，那聲“滾”都喊劈了。

“裝什么清高？”

王海見他沒吭聲，嗤笑一聲，眼神跟看只不知死活的螞蟻差不多。

“這圈子里混的，誰身上干凈？

本來副總還說只要你肯低頭，還有得談。

現(xiàn)在好了，徹底**。”

王海收回手，連蘇哲那張淋了雨依然扎眼的臉都懶得再瞧。

長得好頂屁用？

在這種地方，硬骨頭通常碎得最早。

“好自為之吧。

看你還能硬氣幾天?！?br>
王海轉(zhuǎn)身走了。

黑傘卷進(jìn)旋轉(zhuǎn)門，那點干爽氣兒徹底沒了。

蘇哲站著沒動，雨水順著脖子往衣服里灌，冰得刺骨。

他沒覺得多火大，更多是覺著荒唐。

穿越過來當(dāng)了兩年練習(xí)生，沒死在唱跳訓(xùn)練里，倒栽在這種爛俗劇本上了。

嗡——褲兜里的手機(jī)震得他腿發(fā)麻。

掏出來一看，屏幕光扎眼。

建設(shè)銀行您名下尾號4092儲蓄卡賬戶余額變動提示……當(dāng)前可用余額：512.30元。

微粒貸尊敬的用戶，您的本期賬單己逾期，請盡快處理……五百一十二塊三毛。

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全部家當(dāng)。

蘇哲盯著小數(shù)點后頭那數(shù)字看了兩秒，扯了扯嘴角。

下個月合租公寓的房租還沒收上來，要是那幾個租客也拖，這日子就真有意思了。

違約金三百萬？

把他這身肉拆了賣都不夠零頭。

肚子這時候叫了一聲，跟雷聲配了個雙簧。

餓了。

什么尊嚴(yán)、未來、**，在低血糖帶來的暈乎面前都得靠邊站。

蘇哲彎腰去提那死沉的行李箱。

輪子剛才摔那一下好像卡死了，拖起來“嘎吱”響，聽得人牙酸。

他也懶得修，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地踩水里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城市給洗得灰蒙蒙一片。

街邊霓虹燈牌在水霧里化開，紅的綠的，像一團(tuán)團(tuán)油彩。

他拖著那殘廢箱子，沒打車，也沒地兒可去，就這么混進(jìn)雨里，像被這城市嚼完吐出來的渣。

“嘎吱——”行李箱那顆壞了的輪子終于扛不住了，發(fā)出一聲類似指甲刮黑板的尖叫，徹底歇菜。

蘇哲停下。

旁邊是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

大玻璃窗像道嘆息墻，隔出兩個世界。

里頭亮堂，關(guān)東煮咕嘟冒熱氣，收銀臺小妹托著腮幫子，盯著掛墻電視傻樂。

電視里正放星耀娛樂力捧的新男團(tuán)出道舞臺。

幾個穿亮片皮衣的男孩賣力扭胯。

鏡頭切到C位，那男生對著屏幕拋了個有點油的媚眼，收銀小妹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蘇哲站在雨里，透過玻璃窗看自己——頭發(fā)海藻似的貼腦門上，定制襯衫皺成抹布，整個人像下水道剛撈上來的。

視線穿過自己那狼狽樣，落在那C位身上。

搶拍了。

轉(zhuǎn)身慢半拍，麥克風(fēng)都沒對準(zhǔn)嘴，全靠后期修音師拼命救。

這就叫資本捧的“優(yōu)質(zhì)偶像”？

聽話、會撩、像個沒魂的漂亮娃娃。

“呵?！?br>
蘇哲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在笑那還得靠墊肩撐場面的C位。

還是在笑因為拒絕當(dāng)“娃娃”被掃地出門的自己。

雨水順著睫毛往眼睛里滴，酸得人想閉眼。

就這視線模糊的一剎那，腦子深處突然炸開一道電流聲，像有高壓線首接搭他神經(jīng)上了。

滋……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平穩(wěn)，精神波動達(dá)“極度絕望”閾值……符合“文明火種”植入條件。

沒半點感情的電子音，比這暴雨還冷，首接在他頭骨里響。

“全能巨星聲望系統(tǒng)”開始綁定……1%……5%……蘇哲晃了晃，差點一頭栽進(jìn)路邊綠化帶。

幻聽？

低血糖加精神壓力太大，整出急性精神**了？

還是老天覺得他這出“落魄貴公子”的戲不夠慘，非得加點“瘋癲”佐料？

眼前的雨幕里，真浮出一條淡藍(lán)色的進(jìn)度條，隨著他心跳一下一下閃，邪門又真實。

蘇哲抹了把臉上的水，盯著那慢慢往上爬的百分比，眼神更荒唐了。

要真有系統(tǒng)，早干嘛去了？

非等人褲衩都快沒了才來？

“行吧?！?br>
他對著雨里吐了口白氣，嗓子啞得厲害。

既然沒錢看心理醫(yī)生，就當(dāng)是白送的AR游戲好了。

雨小了點，遠(yuǎn)處老城區(qū)的輪廓在夜里像只趴著的巨獸。

蘇哲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桿。

輪子壞了，那就硬拖。

他喘了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和幻覺先甩一邊，邁腿朝記憶里唯一的去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