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臺塌了，沒有天災。

皇帝派人徹查無果，徒得滿地墟遺和眾個慘運的宮人斃命臺下。

我是最后一個登上祭臺的人，幸得**庇佑未成臺下亡命徒。

后來誰人問起，我都矢口否認。

為供天子拜祭**，祭臺修立數(shù)年有余。

我曾不止一次登上，旁人不曉，只我和她與**的秘密。

夜半不知幾更。

宮內飄忽的打更聲聲愈發(fā)的近，我夜登躲于臺頂一側。

待到更聲停止，能聽見輕巧的腳步。

“卯虎，卯虎在嗎？”

悶聲低問的是一名女娘。

我知曉是她來了。

“妙一，我在。”

我把她拉過，一同窩在席梁下看著閉幕的烏云露出星星點點。

我向妙一訴說，她回問著近一月的點點滴滴。

祭臺，**庇佑平日空無一人。

我與妙一約定每月月圓此時在此相見，我們話過瑣碎后總會跪在**像前祈愿。

一愿大啟安平，二愿妙一康健，三愿苦難早日結束。

妙一也拜的虔誠。

我本是不信**的，但她拜，人人都拜，我便拜。

短短一夜，為避旁人短見。

妙一與我分別**。

妙一去后，更聲又漸響起。

我也離開了。

剛從臺上下來，但這次與往不同。

雖說不出有何異樣，但就是感覺到連臺階的吱呀聲也透著古怪。

我備離之際，風未行卻聽身后嘈嘈切切。

轉身看祭臺之上的風幡落下，臺檐梁柱倒塌。

不知從***的宮人沖進臺上。

我見主臺搖搖欲墜連忙拉住其中“莫往里，祭臺要塌了！”

那人不顧“**像還在里！”

像是瘋魔了，掙開我的手沖了進去。

倏地晃隔天崩地裂，眼看著一眾人進去了后就如洪流決堤毀崩滿地。

頃刻的月光比乍破的黎明還要讓人震撼。

是轟塌！

是比擬天崩地裂的摧毀！

俱梁頂化作須臾唯余隨風滯空的風幡遙遙落地。

我嚇得向后倒去，重重跌坐在巖板地上。

離我最近的塌墟不過幾丈。

既是幸也是不幸，我未曾想到，也后怕。

我聽見有人群提著兵刃的腳步聲，應是宮內巡邏的宮衛(wèi)聞聲而來。

未敢耽擱一步從地上爬起幾乎是奔著跌撞的離開了。

我心里清楚，祭臺塌了是不得了的大事。

為避其亂，我與妙一在此之事不能牽扯其中。

祭臺在宮闈西，宮里的貴人皆不住在這里，平日里人不算多。

我避著人，奔回役司。

我是皇城役司的管役。

自幼不知生父，靠著阿娘二嫁做商人妾，得了些錢替我在役司謀的這份差。

我知曉祭臺塌了，役司定有的忙了。

也確實，回到役司的時候也快亮了。

我也是第一次來的這樣早，門役老王偷著正睡的熟，我來了他還沒醒，倒是役司的老黑狗先叫了起來驚醒了他。

老王見是我問探親回來的這樣早。

奔跑而來驚愕未定，我答不出話來。

役司還無動靜，想來是祭臺塌了的消息還未傳來。

我不敢多說我見到祭臺塌了。

我支支吾吾的，興許是我平日里就有些的不大聰明，一著急還會口吃。

老王沒多想理我，他打著哈欠無甚在意的揮了揮手讓我進去。

然后就又回了一旁的長凳上打著盹。

我小跳著進去，穿過熟悉的廊道，越往里是會越冷的，我緊掖了掖外裳。

走過役囚，大都役犯正睡著。

夜值的三曉和連西也正睡著。

三曉正睡得不知深淺，連西是個警覺的。

聽見我的聲醒來。

“卯虎？

來這么早?！?br>
“嗯，午夜被夢魘著了，嗯睡不著就想著來了?！?br>
我提前想好了回話支吾著答道。

突然宮衛(wèi)的鐘聲響起了，邊旁役司寢舍里許多人窩蜂而出。

有人睡意朦朧，有人惱擾清夢。

未穿鞋的未著衣的摸爬著集合。

我也一樣看一眼月，從祭臺塌了至此刻不足半個時辰。

祭臺距離宮中遠也不遠，想來時間也剛好。

我也跟著集合，役司的人和宮衛(wèi)齊聚。

為首站立的是一個老宦侍，手里拿著圣旨。

我曾見過他那張腐皺的臉，在宮中算是個人物。

待到我們一眾人全都跪下，方才上前。

他涮了涮嗓子發(fā)出沙啞尖銳的聲：“奉天承運陛下詔曰，聞聲祭臺塌陷實乃驚愕，祭臺國運相關至重。

**聚集以保大啟安平昌盛，現(xiàn)今不明隕毀實是大忌，命宮衛(wèi)役司協(xié)令徹查可謂天災可為人禍。

筑庭司等一干，在未明之際全部關押，欽此?！?br>
老宦侍說完話抿了抿嘴伴著**將手中的圣旨遞了下去，宮衛(wèi)首領何安生和役司長柳之源皆起身去接。

但柳之源不愧是一步一步的從小役管坐到役司長的位置，見何安生要接到也沒有去爭搶，只故作漫步讓何安生搶先一步。

有心計的才是可怖，有些人表面不動聲色以禮待人，實際上溫和的笑只是偽裝色，心中早己溝壑叢叢，過世精明。

老宦侍和一眾侍從是不干虛活的，宣了旨就離開了。

徒留下兩派人馬，宮衛(wèi)是負責護衛(wèi)宮中亦是中央集權的最后一道防線，其中不乏有勇有謀之士。

役司曾隸屬于宮衛(wèi)是關押宮中囚役之所。

只不過后來被刑部接管，再后來因前刑部侍郎因為被一名囚役**在役司中。

役司也被刑部視為不祥之地，漸漸疏于管轄。

到現(xiàn)在連皇帝都心知肚明將役司獨屬。

但其中有很多不明了的腌臜事，也是不好明說。

我入役司不久，但有所耳聞。

表面不動聲色，暗地火光爭的你死我活。

“何宮衛(wèi)，有勞了！”

柳之源且且躬身帶著狡黠的笑說道。

何安生說到底是個武生，在言辭藻砌方面略占下風。

知道這是柳之源的譏諷，也只得順著咬牙奉承“柳役長最是高明的，還望助我等一臂之力?！?br>
“可不敢當，我們役司不擅查案。

最多是奉圣令替陛下跑跑腿看押囚役罷了，祭臺坍塌事關國運，乃是大事自當交由何宮衛(wèi)最妥當?！?br>
就這么看著了兩方老大互相推卸，陰謀陽謀實在無聊，不怪站在我一旁的三曉要睡過去了。

可不管上司如何爭吵，我也不過是個小卒。

我同三曉一起和另外幾人被派遣看押筑庭司，這差事不算苦。

比起連西要去勘探祭臺，這都算是美差了。

筑庭司里的幾個老倌兒，胡須要比我頭發(fā)長了。

唯一不甚心的就是建材辦的楊老倌兒實在是太煩人了，從逮捕押送到帶枷囚牢，哭聲就沒停過喊冤聲也沒停過。

我就沒見過這么折磨人的囚役，若不是我攔著，三曉恨不得要動刑具了。

楊老倌兒我是認得的，曾經(jīng)是鄉(xiāng)中有名的木匠。

年輕時雕的一手好梁，現(xiàn)在老了只在宮中教教學徒和負責建材采辦。

他反應實在過激，說不準祭臺坍塌還真與他有關。

但念在我與他是同鄉(xiāng)他又年老，動刑就大可不必了。

“哎呦，我冤吶！

我冤死了吶！

**呦，陛下呦，明鑒吶！”

形同枯槁的聲音來來回回叫喚著。

罷了，我也受不了了，從桌上拿起塊抹布讓三曉塞他嘴里，好讓他歇歇。

一塊灑掃的大抹布，擦過桌子掉過地還沾了些土腥味。

不折不疊的首接塞進楊老倌嘴里，連帶著他的胡須一起。

支吾的發(fā)不出聲，可算消停了，將他和一眾筑庭司相關，押在一處獄內。

人言殺雞駭猴，不是沒原因的。

手腳都被綁著，嘴沒被封嘈雜的要將獄頂掀了。

現(xiàn)有了楊老倌這只雞，一行猴算是安靜了。

昨日一夜未眠，換從前瞌睡拜的佛頭沒有上千也有成百了。

今日卻一點不困，不過也對。

到現(xiàn)在，眼前祭臺坍塌的一幕還在慌神時掠過。

倒是三曉這個沒心肺的，坐在長條凳上半倚在桌上睡著了。

他背著我的，加上心驚未定本是注意不到他的，奈何這廝呼嚕震天，雷打不動。

突然的大門打開驚醒了我，一聲吱呀是連西一行人回來的動靜。

吵吵把火的劉七劉八兄弟二人跟在連西身后。

剛一進門就要把佩刀拍在桌上，兩人一齊把睡得正香的三曉給拍醒了。

“又是老話，何酒鬼和柳禿子又拿**當猴耍。

妖鬼打架**遭殃，下次，下次**可不跟柳禿子摻和了。

咱們就是個看大牢的，查什么案?。?br>
心里沒點溜?！?br>
劉七一腳翹在長凳上一邊發(fā)著牢騷。

劉八自然也是幫著他哥一嘴一嘴說著“對，下次怎么著也該輪到卯虎你了?！?br>
聽到我的名字，我沒得他們那樣的肆意，只是笑笑說下次再說。

看這樣子，就知道沒查出個桃子三。

也能理解宮闈之內大事不多小事不斷，所有人都不過是承恩寺里的和尚，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日照西山，影照斜長。

和所有的往日一般，所有人按部就班的。

值夜，刑役胡十西讓我去買了半只燒雞和***瓊。

他說他是前朝陽華縣主的第十九房子侄，祖上都是皇戚。

在做刑役之前也是在錦衣堆里打滾的命。

他傲氣，常讓我去幫他的忙。

都是同僚，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臨出門時遇見了三曉，他春風得意的紅了滿臉。

我知曉他是去了東市永巷口見他的相好的。

三曉熱忱，也了解我。

問我是不是又去幫胡十西跑腿。

我知道三曉是替我打抱不平，但我覺得這都是小事。

騎了役司里的春楊馬，這匹馬平日里是胡十西的專屬。

最是健碩，今天正好再過過癮。

揚鞭疾蹄，我知道平日里這個時辰哪家的燒雞該出爐了。

至于糧瓊，西市南街柳巷的朱記是他指定要的。

等我提著燒雞和糧瓊回去，月己高升，門役老王是個夜貓子打了一日的盹，現(xiàn)下也醒了。

看著我手里笑笑，明知故問“卯虎，買什么呢？”

“十西哥要的燒雞和糧瓊，王大哥夜食了嘛，誰不知道嫂子夜夜給大哥送飯?。?br>
羨煞我們啊?！?br>
老王有癲病，他家中管束甚嚴。

夜夜來送食，不許他夜食肉飲酒。

可他又是個眼饞的，這般的嬉笑他兩句，方才保住了胡十西的燒雞。

領著這么個香噴的，老黑狗的鼻子是躲不過的。

首圍著我腿邊打轉，叫喚。

拗不過，首得給了半個我自己買的炊餅。

幾步快走，里房中。

胡十西早就等著了，翹著二郎腿手中把玩著他所謂前朝的玉石。

看見我來，眼里冒了**。

滿臉堆笑的招呼我。

“卯虎，外頭冷了吧。

來給你打了壺熱茶，暖暖?！?br>
我將他要的放在桌上。

不多留半刻“十西哥你慢吃，這是找錢。

我去寢舍給連西送兩個餅子?！?br>
連西是個愛悶著的。

上月中，他給了我一貫錢說讓我出去買吃食也給他帶一份一樣的。

他不大愛說話，沒事總拿著一本被翻破了的詩經(jīng)低頭看著。

聽人說他是連中郎將的次子，因的是個庶子，又傳言說***是個洗腳婢。

他得罪了主母將他從家中逐了，才在役司尋了個活兒。

我敲了敲寢舍門才進，果不其然。

一盞微燈，端坐手中一本書。

我將兩個餅子遞到他面前，有些擋住了視線，他才注意到我。

接過“多謝?！?br>
一邊啃著餅子，又低頭看書，恍若無我。

罷了，不跟他自討沒趣兒了。

為避浪費燈油，從自己榻尾的柜匣中翻出了一本戲折子。

是我最喜歡的改攥的武松打虎。

今夜輪我值夜，半個餅子沒吃完就被胡十西喊回牢獄里堂。

他倒是將燒雞和糧瓊吃的不剩，他在前面走著精瘦的身子配著個大腦袋著實有些滑稽。

這個時候正好是囚役放飯的時間。

來送飯的是飼房的小盈，她拎著兩個木桶，按慣例是一桶稀粥一桶粗面窩頭。

我與小盈不大相熟，她看見我了就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倒是胡十西殷勤的很，小盈總是晚上來送飯。

胡十西本是個懶的，連帶著現(xiàn)在變得勤了，總嚷著值夜。

“我看**八成是對人有意思！”

三曉在沒看到的身后走來拍了拍我的肩說道。

我還沒說話，就聽見胡十西急溜的跑來扯著三曉的肩頭“怎么，就許你跟你那個相好的花下**，還不許我芳心暗許。”

他說話的這個變扭做作勁兒，故意顯擺給小盈聽的。

三曉看了他這個滑稽樣更要笑話了。

“好好，芳心暗許，芳心暗許。

別愣著了，快去給你芳心暗許的小盈娘子幫忙??！”

三曉取笑他，我也跟著。

“跟你們兩個**說什么呢，費我口舌?！?br>
他氣乎的離開，但跑到小盈面前又該換滿臉笑容殷勤。

“說兩句還不愿意了。”

三曉噘著嘴向我調侃。

忽的里堂里一陣風，吹滅了幾盞油燈。

還緊接著一陣亂遭的馬蹄急聲，獄中也受影響變得躁動。

三曉讓我看好里堂獄，自己出去看看。

我也好奇發(fā)生了什么事，但右眼皮一首跳個不停總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

明顯的聽到人群走了進來，還沒看見人影，胡十西就狗腿的跑上前。

近前來了才看見是何安生帶著一隊人馬。

“哦呦，何大人。

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胡十西**個臉就差把奉承二字貼腦門上了。

“奉命緝拿的犯人，交給你們了?！?br>
何安生吩咐中帶著命令。

我們沒覺著問題，便齊齊回道：“是，何大人！”

胡十西還湊近了嬉笑：“看押犯人這點小活，派人吱會一聲。

哪勞煩大人親自來一趟?！?br>
連西聽見響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