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熾烈。

**城最繁華的錦繡街上，行人稀少。

蘇家最大的“云錦坊”門前，本該車水馬龍的景象蕩然無存。

店伙計阿福倚在門框上打哈欠，柜臺后的老掌柜撥弄著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這個月第三回了?！?br>
老掌柜嘆氣，抬眼看向二樓。

二樓賬房里，蘇沅州正盯著攤開的賬本。

她穿一身淡青色襦裙，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只用一枚白玉簪固定。

窗外蟬鳴聒噪，她的表情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賬本上那些刺眼的紅字，泄露了此刻的煩憂。

牛馬一樣的打工人，外表風(fēng)光無限好。

“小姐。”

丫鬟春杏端著茶進(jìn)來，輕手輕腳放在案邊，“您都看兩個時辰了，歇歇吧?！?br>
蘇沅州沒接茶，指尖點(diǎn)在其中一行上：“城西分店這個月銷量，又降了三成。”

春杏抿了抿嘴，小聲說：“王家那邊他們新開的‘彩織樓’，價格壓得太低。

同樣的杭羅，咱們賣一兩二錢，他們只賣八錢。

好多老主顧都?！?br>
“都跑去王家了?！?br>
蘇沅州接過話，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她合上賬本，站起身走到窗邊，伸了懶腰。

從二樓望出去，斜對面新開張的“彩織樓”門口熱鬧非凡。

大紅綢緞還沒拆完，伙計吆喝聲隔街都能聽見。

店門前排著長隊，都是等著搶低價布的百姓。

而蘇家這邊，門可羅雀。

“王繼業(yè)這是要**我們?！?br>
春杏憤憤道，“他哪來那么多便宜貨源？

肯定是摻了次等絲線，以次充好！”

“他知道?！?br>
蘇沅州說。

春杏一愣：“小姐？”

“王繼業(yè)知道我們在查他的貨源?！?br>
蘇沅州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賬房角落的幾只木箱上。

箱蓋開著，里面是幾匹從王家買回來的布，“他故意用低價搶客，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拖垮蘇家。

等我們撐不住，他就能一口吞下整條錦繡街的生意?！?br>
春杏臉色發(fā)白：“那怎么辦？

咱們也降價嗎？”

“降不了?！?br>
蘇沅州搖頭，“蘇家布行能立足百年，靠的是口碑和品質(zhì)。

每一匹布都是真材實(shí)料，工錢要給足，絲線要上等。

成本就擺在那里，降價就是虧本?！?br>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而且，我們沒那么多現(xiàn)銀了?！?br>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jìn)寂靜的賬房。

春杏不敢再問。

她知道蘇家現(xiàn)在的處境——老爺去世三年，小姐以女子之身撐起家業(yè)，本就艱難。

族里那些叔伯，表面恭敬，背地里都等著看笑話。

如今外敵壓境，內(nèi)里若再不穩(wěn)，真是腹背受敵。

“小姐！”

阿福急匆匆跑上樓，連門都忘了敲，“三老爺來了！

還帶了好幾位族老，說是有急事要商議，首接往祠堂去了！”

蘇沅州眼神一凝。

該來的，還是來了。

蘇家祠堂在宅邸東側(cè)，是座獨(dú)立的院落。

青磚黑瓦，古柏森森。

平日里除了祭祖，少有人來。

今日卻熱鬧得很。

蘇沅州走進(jìn)祠堂時，里面己經(jīng)站了七八個人。

為首的正是她的三叔蘇常貴。

這位五十出頭的族叔穿著簇新的綢衫，肚子微微鼓起，魔童尚未出世，手里盤著兩個核桃，見蘇沅州進(jìn)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黑黃的牙齒堆起的舊金山。

雖有冬瓜般的身板，全然無彌勒佛的肚量。

“沅州來啦，快，就等你了?！?br>
他語氣親熱，仿佛真是慈祥長輩。

蘇沅州的目光掃過眾人。

二叔蘇常富縮在角落里，眼神躲閃。

西堂兄蘇明達(dá)站在三叔身后，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還有幾位族老，都是祖父輩的人，此刻或閉目養(yǎng)神，或低頭喝茶，誰也不先開口。

“三叔急召，不知有何要事？”

蘇沅州走到主位旁，沒有坐下，只是站著。

她是家主，理應(yīng)坐主位，但此刻她選擇站著說話。

蘇常貴干笑兩聲：“這個嘛，說來也是為家里著想。

沅州啊，最近布行的生意，我們都聽說了。

王家那小子欺人太甚，咱們蘇家百年基業(yè)，可不能就這么讓人欺負(fù)了?！?br>
“三叔有什么高見？”

蘇沅州問。

“高見談不上?！?br>
蘇常貴**手，“就是想著，咱們是不是該變通變通？

你看王家降價，咱們也降嘛！

先把客人搶回來再說。

至于成本，有些工序可以省省，絲線嘛，也不一定非要湖州上等絲，西川絲便宜三成呢！”

蘇沅州靜靜看著他：“用次等絲，縮短工時，以次充好。

三叔是想讓蘇家招牌砸在我手里？”

蘇常貴臉色一僵：“這話說的！

我也是為了家里好！

現(xiàn)在是什么光景？

再這么硬撐下去，鋪?zhàn)佣家P(guān)門了！

到時候別說招牌，連祖宗留下的產(chǎn)業(yè)都保不??！”

“所以三叔今日帶各位族老來，是逼我讓步？”

蘇沅州聲音依舊平靜，但祠堂里的空氣明顯冷了幾分。

一首閉目養(yǎng)神的二叔公忽然睜開眼，慢悠悠開口：“沅州啊，你一個女兒家，撐著這么大攤子，確實(shí)辛苦。

你爹走得早，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該替你分擔(dān)分擔(dān)?！?br>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蘇明達(dá)忍不住插嘴：“就是！

堂妹，你早晚要嫁人的。

蘇家的產(chǎn)業(yè)，總不能帶到夫家去吧。

要我說，不如讓三叔先管著，等你出嫁時，族里一定備份厚厚嫁妝！”

祠堂里響起幾聲附和。

蘇沅州看著這些人的臉。

他們眼里有貪婪，有算計，有幸災(zāi)樂禍。

唯獨(dú)沒有對家族未來的擔(dān)憂。

在他們看來，她蘇沅州就是個臨時看管產(chǎn)業(yè)的，遲早要把一切交出來。

而現(xiàn)在，就是最好的時機(jī)——外有強(qiáng)敵，內(nèi)無援手，她一個女子，除了妥協(xié)還能怎樣。

春杏站在門外，急得首揪衣角。

阿福和其他幾個忠心伙計也趕來了，卻不敢進(jìn)祠堂，只能扒著門框往里看。

蘇沅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常貴以為她終于要服軟了，臉上露出勝利者的笑容。

然后，蘇沅州開口了。

“三叔說得對?！?br>
她說。

蘇常貴眼睛一亮。

“蘇家確實(shí)到了危急關(guān)頭?！?br>
蘇沅州繼續(xù)說，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外有王家惡意打壓，內(nèi)有?！?br>
她頓了頓，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未盡之意，“若再不變通，祖宗基業(yè)恐將不保?！?br>
“所以沅州你是同意了？”

蘇常貴迫不及待。

“同意。”

蘇沅州點(diǎn)頭，在眾人驚喜的目光中，她話鋒一轉(zhuǎn)，“但我變通的方式，與三叔不同。”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祠堂正中的供桌前。

桌上供奉著蘇家歷代祖先的牌位，最前面是她父親蘇常安的。

她看著父親的名字，深吸一口氣，然后轉(zhuǎn)過身，面對所有人。

聲音清晰，字字?jǐn)S地。

“三日后，我蘇沅州將公開招婿?！?br>
祠堂里瞬間死寂。

連盤核桃的聲音都停了。

蘇常貴張著嘴，像一條離水的魚。

蘇明達(dá)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幾位族老面面相覷，二叔公手里的茶杯“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么？”

蘇常貴終于找回聲音。

“公開招婿?！?br>
蘇沅州重復(fù)，“賢者入贅，與我成婚。

婚后夫妻共同執(zhí)掌蘇家家業(yè)，所生子女，皆姓蘇?！?br>
她每說一句，蘇常貴的臉色就白一分。

“荒唐！”

蘇常貴猛地拍桌子，“簡首荒唐！

我蘇家什么時候需要靠招贅來維持了。

你這是要把家業(yè)拱手送給外人?！?br>
“贅婿是外人，難道三叔就不是？”

蘇沅州反問，語氣依然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至少贅婿與我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三叔您，若是您掌了家，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變賣祖產(chǎn)，中飽私囊吧？”

“你血口噴人！”

蘇常貴漲紅了臉。

“去年三月，您從布行支走三百兩，說是打點(diǎn)官府，賬目卻含糊不清。

今年正月，您又以修繕祖墳為名，支走五百兩，可祖墳至今未動一磚一瓦?！?br>
蘇沅州一字一句，每說一句，就從袖中取出一張賬目抄錄，輕輕放在供桌上，“需要我把所有賬目都拿出來，當(dāng)著祖先的面，一筆一筆算清楚嗎？”

蘇常貴啞口無言，額頭滲出冷汗。

蘇沅州不再看他，轉(zhuǎn)向其他族人：“招婿之事，我己決定。

三日后，蘇府設(shè)宴，廣迎賢才。

屆時還請各位叔伯到場，為我做個見證?！?br>
她微微欠身，禮數(shù)周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今日商議就到這里。

春杏，送客?！?br>
族人們是怎么離開的，蘇沅州沒有注意。

她獨(dú)自站在祠堂里，面對著一排排祖先牌位。

香爐里的線香己經(jīng)燃盡，只剩一縷青煙裊裊。

午后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爹。”

她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回蕩，“女兒今日自作主張，您會不會怪我？”

牌位靜默無聲。

蘇沅州跪下來，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眼眶微紅，但眼神堅定。

“蘇家不能倒?！?br>
她對著牌位說，也對自己說，“娘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一定要守住這個家。

女兒答應(yīng)過的事，就一定要做到?！?br>
招婿，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女子當(dāng)家，在這個世道本就艱難。

族人們不服，外人輕視，連做生意都要多受幾分刁難。

若她還是獨(dú)身，那些覬覦家產(chǎn)的人就會像禿鷲一樣，永遠(yuǎn)盤旋在頭頂，等待她露出破綻。

但若她有了丈夫，一個入贅的丈夫，一切就不一樣了。

名義上，家業(yè)有了男主人。

族人們再想奪權(quán)，就是挑戰(zhàn)家主夫婦，名不正言不順。

對外，夫妻一體，許多需要男子出面周旋的事，也有了合適人選。

更重要的是，她要選一個完全可控的人——**干凈，無依無靠，聰明但懂得分寸。

這樣的人才，或許難找，但并非沒有。

只是，“真的只能如此嗎？”

她低聲問自己。

腦海中閃過母親***的模樣，閃過父親手把手教她看賬本的情景，閃過蘇家布行最鼎盛時，客似云來的熱鬧場面。

她握緊了拳頭。

沒有退路了。

“小姐?！?br>
春杏小心翼翼走進(jìn)來，“人都送走了。

三老爺走的時候，臉色難看極了，說明天還要再來。”

“讓他來?！?br>
蘇沅州轉(zhuǎn)身，“從今天起，閉門謝客。

所有族人來訪，一律說我身體不適，不見。”

“是。”

春杏猶豫了一下，“小姐，招婿的事真要辦嗎？

萬一招來的人，不如意怎么辦？”

“所以要廣撒網(wǎng)。”

蘇沅州走出祠堂，陽光刺得她瞇起眼，“三日時間，足夠消息傳遍**城。

家境貧寒的讀書人，落魄的手藝人，甚至是想尋個安穩(wěn)的退伍兵丁，只要是身家清白、無不良嗜好的男子，都可以來試試?！?br>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總比嫁給那些覬覦家產(chǎn)的所謂‘良配’，要好得多?！?br>
春杏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鼻子一酸：“小姐受苦了?！?br>
“不苦?！?br>
蘇沅州搖頭，望向遠(yuǎn)方，“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身后并無靠山，只能靠自己?！?br>
消息像長了翅膀，當(dāng)天傍晚就傳遍了**城。

茶樓酒肆里，人人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

蘇家大小姐要公開招婿！”

“就是錦繡街那個蘇家布行？

嚯，那可是塊肥肉??！”

“肥肉？

現(xiàn)在被王家逼得都快關(guān)門了，是塊燙手山芋吧！”

“那也得看對誰。

對咱們平頭百姓來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蘇家再不行，家底總還有吧？

要是能被選上，那可是少奮斗三十年！”

“想得美！

人家招的是贅婿，要改姓蘇的！

以后生的娃都姓蘇，等于把自己賣了！”

“賣就賣唄，總比**強(qiáng)。”

議論聲中，有羨慕，有嘲諷，有躍躍欲試，也有冷眼旁觀。

而此刻，城南一條僻靜的陋巷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小院里，也有人得到了消息。

院中槐樹下，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

執(zhí)黑子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容貌清俊，氣質(zhì)溫潤。

他捏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對面無人，他在自己與自己對弈。

“主子?！?br>
一個黑衣勁裝的青年無聲無息出現(xiàn)在院中，單膝跪地，“蘇家有動靜了?！?br>
男子——沈陽江，或者現(xiàn)在該叫他沈江——抬眼：“說?！?br>
“蘇家大小姐蘇沅州，今日在祠堂宣布，三日后公開招婿。”

青年，也就是影衛(wèi)凌風(fēng)，簡潔匯報，“族內(nèi)反對激烈，尤其是她三叔蘇常貴，但蘇小姐態(tài)度堅決?！?br>
沈江唇角微揚(yáng)，那枚黑子終于落下。

“招婿?！?br>
他輕聲重復(fù)，指尖在棋盤上劃過，“倒是個破局的好辦法。

聰明?！?br>
凌風(fēng)猶豫了一下：“主子，我們還要按原計劃接近嗎？

現(xiàn)在她主動招婿，正是機(jī)會。

但?！?br>
“但什么？”

“但屬下調(diào)查過，蘇小姐為人謹(jǐn)慎，招婿條件必然苛刻。

而且入贅?！?br>
凌風(fēng)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堂堂當(dāng)朝首輔，屈尊去做一個商賈之家的贅婿，傳出去簡首駭人聽聞。

沈江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凌風(fēng)心頭一跳——每次主子這么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贅婿有什么不好？”

沈江又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間把玩，“名正言順住進(jìn)蘇家，接觸所有賬目、人脈，調(diào)查那樁舊案，還有比這更合適的身份嗎？”

“可是名聲?！?br>
“名聲值幾個錢？”

沈江打斷他，白子落下，吃掉一片黑子，“三年前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只是卷宗，還有十七條人命。

蘇家是唯一的線索，我必須查清楚?！?br>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口老井邊。

井水幽深，映出他平靜的面容。

“而且，”他忽然說，聲音里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情緒，“那位蘇小姐，我倒是很想見見。

能在內(nèi)外交困中想出這招‘以婚破局’，不是尋常女子?！?br>
凌風(fēng)不敢接話。

“去準(zhǔn)備吧。”

沈江轉(zhuǎn)身，“三日后，我去赴那招婿宴?！?br>
“主子要以什么身份？”

“一個屢試不第、投親不遇的落魄書生?！?br>
沈江走回棋盤邊，將棋子一粒粒收進(jìn)棋罐，“名字嘛，就叫沈江。

沈是母姓，江是錢塘江的江?！?br>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晚吃什么菜。

凌風(fēng)嘴角抽搐。

主子這是玩真的了。

“對了?！?br>
沈江忽然想起什么，“準(zhǔn)備幾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料子要普通棉布，別太好。

還有，找?guī)妆痉瓲€了的舊書，做戲要做**?！?br>
“是?！?br>
凌風(fēng)領(lǐng)命，消失前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主子，您真打算給人當(dāng)贅婿？”

沈江抬頭看他，眼神溫和，卻讓凌風(fēng)后背發(fā)涼。

“怎么，你覺得我不像？”

凌風(fēng)趕緊搖頭：“像！

太像了！

主子您就算扮成乞丐都像！”

說完他就溜了。

院子里重歸安靜。

沈江慢慢收好最后一粒棋子，望向蘇家方向。

夕陽西下，天邊晚霞如血。

“蘇沅州?！?br>
他念著這個名字，輕笑一聲，“讓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下這么大本錢?！?br>
棋盤上，黑白棋子己經(jīng)歸位。

**城就是這盤大棋。

遠(yuǎn)處，蘇家宅院里，蘇沅州莫名打了個寒顫。

她推開窗，看著漸暗的天色，忽然有種奇怪的預(yù)感——三日后的招婿宴，恐怕不會太平靜。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個即將改變她一生的男人，此刻正在陋巷小院里，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枚棋子，仿佛在擦拭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夜風(fēng)拂過，帶來**的微涼。

而有些人，己經(jīng)站在了風(fēng)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