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

一艘輕舟劃開平靜的水面，悄然駛離了終年云霧繚繞的棲梧洲。

水汽氤氳的云夢地界，在眼前緩緩鋪開。

蘇靈昀站在船頭，鵝**的衣裙被帶著**水汽的風揚起。

她睜大眼睛，看著眼前截然不同的風景。

視野豁然開朗。

棲梧洲是清幽的、被蔥郁山林和縹緲霧氣包裹的仙境。

而這里，是開闊的、鮮活的、一望無際的水澤王國。

一切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小姐，”蘇瑾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貫的沉穩(wěn)，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前面就是蓮花塢的主碼頭了?！?br>
蘇靈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座氣勢恢宏的水上塢堡，矗立在蓮湖之間。

黑瓦白墻，飛檐如翼。

碼頭上人影攢動，似乎己經有人在等候。

她的心，輕輕“咯噔”了一下。

隨即，跳得快了些。

要到了。

那個有虞姨的地方。

還有……那個有“他”在的地方。

蓮花塢碼頭。

兩個少年并肩而立。

一個身著**標志性的紫色箭袖長袍，面料挺括，繡著精致的九瓣蓮暗紋。

他面容俊秀，但眉眼間凝著一股銳氣，嘴唇微微抿著，透出些許不耐煩。

他是江澄，云夢**的少主。

另一個少年，則是一身利落的黑衣，紅色發(fā)帶將長發(fā)高高束成馬尾。

他身量比江澄略高些，抱著手臂，嘴角掛著一抹散漫又好奇的笑意，眼睛滴溜溜轉著，打量著來往的船只。

他是魏無羨。

“江澄，”魏無羨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人，壓低聲音，語調上揚，充滿了戲謔，“聽說你那位‘小媳婦兒’今天到？

怎么樣，緊張不？

激動不？”

江澄的臉色瞬間黑了三分。

“魏無羨！”

他咬牙，甩開魏無羨撞過來的胳膊，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胡說八道什么！

什么小媳婦！

那都是長輩們很多年前隨口一提的事！”

“隨口一提？”

魏無羨挑眉，笑得更加欠揍，“我怎么聽師姐說，虞夫人和蘇夫人是過命的交情，當年連定親的信物都交換了，陰魚陽魚，一對兒呢！”

他湊近江澄，故意拖長了調子：“而且啊，我還聽說，這位棲梧洲的蘇小姐，那可是在仙家洞天里嬌養(yǎng)出來的，容貌氣質，絕非尋常。

你小子，偷著樂吧……魏！

無！

羨！”

江澄耳根發(fā)熱，猛地轉頭瞪他，眼神兇巴巴的，“你再敢多嘴一句，我立刻去稟告阿娘，看她不打斷你的腿！”

他語氣兇狠，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水天相接的遠方。

心里像是有一把草在撓。

煩躁，莫名的煩躁。

但在這煩躁底下，又隱隱翻騰著一絲別的、讓他更覺別扭的情緒。

有些期待……他才不承認。

一個自小就掛在他名字旁邊的、陌生的“未婚妻”。

一個只存在于父母偶爾笑談中的模糊影子。

現在，這個影子要變成活生生的人，出現在他面前了。

這感覺，怪異極了。

“嘖，沒勁?！?br>
魏無羨撇撇嘴，正要再逗他幾句，視線卻被遠處湖面上一個小點吸引。

那點越來越近，顯出一葉輕舟的輪廓。

船形制古樸輕靈，與云夢本地船只的風格迥異。

“誒？”

魏無羨收起嬉笑，瞇了瞇眼，“你看那船，是不是朝我們碼頭來的？”

江澄也收斂了心神，抬眼望去。

輕舟破開粼粼水光，緩緩駛近。

船頭，立著一抹身影。

鵝**的衣衫，在浩瀚的碧水藍天之間，鮮明得像一道溫暖的光。

距離還遠，看不清具體容貌。

但那份窈窕靈動的姿態(tài)，那隨風輕輕飄動的衣袂，己與周圍水鄉(xiāng)的溫軟景致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出塵又鮮活的氣息。

江澄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船，靠岸了。

先是一位身著青衫、氣質沉穩(wěn)的青年男子利落地跳下船，將纜繩系在碼頭木樁上。

然后他轉身，對著船上伸出手，姿態(tài)恭敬。

船頭的鵝**身影動了。

她沒有去扶那只手，而是自己提起裙擺，足尖在船舷上輕輕一點，身姿輕盈地躍了下來。

落地，站穩(wěn)，動作流暢自然。

她站定，抬起頭，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掃過氣勢恢宏的蓮花塢碼頭，然后，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碼頭上正在等待的、兩個穿著醒目的少年身上。

這一抬頭，整張臉清晰地暴露在云夢明亮的陽光下。

魏無羨原本散漫抱著的胳膊，不知何時放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嚯……”一個單音從他喉嚨里溢出，后面的話，竟一時沒接上。

眼前的少女，年紀尚小，約莫只有十二三歲，但那張臉……肌膚是冷的白，卻又透著暖玉般的光澤。

五官精致得無可挑剔，眉毛彎彎，鼻子秀挺，嘴唇是天然的嫣紅。

杏眼圓潤，瞳孔又黑又亮，清澈得像蓄著一汪倒映星光的山泉。

此刻，這雙眼里盛滿了新鮮的好奇，顧盼之間，光華流轉。

她穿著那身鵝黃衣裙，俏生生立在那里，笑容明媚燦爛，仿佛將周遭所有的陽光都吸聚到了自己身上，亮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那是一種與云夢水鄉(xiāng)的氤氳柔美截然不同的、撲面而來的、鮮艷靈動的美麗。

江澄也怔住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忽然不會呼吸了。

胸膛里，心臟“咚”地重跳了一下，接著便失了節(jié)奏，胡亂地撞著。

他原本在腦子里預演過無數遍——見面時要擺出怎樣冷淡而不失禮的表情，要說怎樣疏離而妥當的客套話。

他甚至準備好了，如果對方是個嬌氣或傲慢的大小姐，他該如何應對。

所有的預演，所有的準備，在看清少女容顏的瞬間，詞匯消失。

他只能愣愣地看著她，看著那張在陽光下明媚得過分的笑臉，感覺自己的耳朵，不受控制地開始發(fā)熱。

他聽到旁邊魏無羨那聲壓抑的驚嘆，破天荒地，沒有生出任何反駁或怒斥的念頭。

蘇靈昀的目光，在兩個少年身上轉了一圈。

黑衣，紅發(fā)帶，笑容燦爛耀眼，眼神靈活跳脫——阿娘說過，虞姨家有個故人之子，叫魏嬰，性格活潑。

應該就是這位了。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旁邊。

紫色箭袖袍，身姿挺拔。

臉龐很好看，但此刻那表情……有點呆，又好像有點兇，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復雜地看著她。

這就是……江澄？

她想起阿**囑咐，想起腰間那半塊玉佩，想起“未婚夫”三個字。

她向前走了兩步。

臉上綻開一個更加燦爛、毫無陰霾的笑容，聲音清脆：“兩位哥哥好！”

她先看向黑衣少年，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帶著一點試探：“你是魏嬰哥哥，對嗎？”

魏無羨被這聲又甜又脆的“哥哥”叫得通體舒暢，臉上笑容瞬間放大，連連點頭：“對對對！

是我！

我就是魏嬰！

蘇妹妹一路辛苦啦！

歡迎你來蓮花塢！”

他反應快，語氣熱絡，瞬間打破了碼頭邊有些凝滯的氣氛。

蘇靈昀笑得更開心了，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到了那個一首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的紫衣少年身上。

他看起來更緊張了，嘴唇好像抿得更緊了。

她眨了眨那雙明亮的杏眼，笑容不變，聲音里依舊帶著那種天然的、讓人生不起惡意的甜潤和好奇，清晰地喚道：“那……你就是阿澄哥哥？”

“……”阿澄……哥哥？

從來沒有人這么叫過他。

阿爹阿娘叫他“阿澄”，阿姐叫他“阿澄”，魏無羨那**要么連名帶姓叫他“江澄”，要么就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外號。

阿澄哥哥。

從她嘴里叫出來，怎么……這么奇怪。

又好像……不討厭。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fā)現喉嚨干澀得厲害。

最終，他只是很生硬地、很快地從鼻腔里擠出一個音節(jié)：“……嗯?！?br>
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含糊。

但目光，卻像是被什么東西黏住了，依舊落在她帶著盈盈笑意的臉上，忘了移開。

魏無羨看著江澄這副堪稱“呆若木雞”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趕緊抬手，假意咳嗽了兩聲，拼命壓下瘋狂上揚的嘴角。

蘇靈昀得到了回應。

雖然只有一個“嗯”字，雖然對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有點別扭，但她沒有感受到任何預料中的排斥或惡意。

反而……有點有趣。

她臉上的笑容更加明亮真切了幾分。

“太好了！”

她語氣輕快，帶著少女的天真爛漫，“那以后，就麻煩阿澄哥哥和魏嬰哥哥啦！”

初見的陌生，婚約帶來的微妙尷尬，似乎都被這清澈見底的笑容和清脆的稱呼，沖淡了許多。

云夢澤的風，帶著蓮葉的清氣，溫柔地拂過碼頭。

吹動了少年紫色的衣擺。

也吹動了少女鵝**的裙裾。

江澄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調聽起來平穩(wěn)正常些，卻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我阿娘……虞夫人，讓我和魏無羨來接你。

一路……可還順利？”

“很順利！”

蘇靈昀點頭，指了指身旁沉默護衛(wèi)的蘇瑾，“有瑾師兄在，一路上都沒什么事。

云夢的水好漂亮，和棲梧洲完全不一樣！”

她說著，又轉頭西下張望，眼中滿是新鮮感。

魏無羨立刻接話，語氣活潑：“那是！

咱們云夢別的沒有，就是**，魚肥，蓮藕甜！

蘇妹妹，等你安頓下來，我?guī)阏徟畲蛏诫u去，可比待在屋子里有趣多了！”

“真的嗎？

好呀！”

蘇靈昀眼睛一亮，明顯被吸引了。

江澄看著魏無羨三言兩語就和蘇靈昀說笑起來，心里那點莫名的別扭感又冒了出來。

他打斷魏無羨：“就你話多。

阿娘還在等著，先帶蘇小姐進去安頓?！?br>
“哦，對！”

魏無羨一拍腦袋，笑嘻嘻地對蘇靈昀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妹妹，這邊走，小心腳下?！?br>
蘇靈昀點點頭，邁開步子。

經過江澄身邊時，她忽然又側過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近，江澄甚至能看清她長長睫毛的弧度，和眼中細碎的光。

然后，她腳步輕快地跟著魏無羨，朝塢堡內走去。

江澄站在原地，頓了一秒。

他抬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依舊發(fā)燙的耳垂。

看了一眼身旁負責搬運簡單行李的蘇瑾，對其點頭致意后，才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心跳，依然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