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鑫是被凍醒的。

凌晨五點的宿舍樓道還浸在墨色里，她裹著薄外套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圈住攤開的《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筆記本上抄到一半的《邊城》段落停在“那個人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也許明天就回來”。

筆尖的墨水凝住了，像她昨晚亂成一團的思緒。

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那條陌生號碼的短信界面。

照片里圖書館靠窗的座位空著，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信封上投下柵欄似的影子，牛皮紙的顏色在晨光里泛著暖黃，看著不像陷阱。

可林硯之手表上的日期、電影票背面的字跡、還有照片里那個和自己相似的女生……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幅沒干透的水彩畫，模糊又詭異。

“小鑫，你咋醒這么早？”

對床的室友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不是說今天系里查筆記嗎？

不多睡會兒？”

趙小鑫掐了把自己的胳膊，疼意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點：“睡不著，補筆記呢?！?br>
她把電影票和打火機塞進課本夾層，指尖觸到打火機外殼的楓葉刻痕，冰涼的金屬硌得指腹發(fā)麻。

上午的《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課，趙小鑫盯著黑板上“翠翠與儺送”的板書，眼神卻總飄向窗外。

圖書館在教學(xué)樓下的斜對角，三樓靠窗的位置剛好能看見這邊的教室——她突然想起林硯之活頁本上的那句話，心臟沒來由地跳快了兩拍。

下課鈴剛響，**抱著一摞筆記本走過來：“趙小鑫，你的筆記呢？

老師要抽查?！?br>
趙小鑫慌忙把昨晚補到凌晨的本子遞過去，**翻開掃了兩眼，突然“咦”了一聲：“你這頁《邊城》的批注……跟林硯之的好像啊?！?br>
“??？”

趙小鑫愣了一下。

“就計算機系那個學(xué)霸，”**壓低聲音，“上次系里交流會，我看見他筆記本上也寫了句‘等待是未說出口的執(zhí)念’，跟你這頁角落里的小字幾乎一樣?！?br>
趙小鑫低頭看向自己的筆記本，那行字確實是昨晚補筆記時隨手寫的，她明明記得是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怎么會和林硯之撞上？

**沒注意到她的異樣，把筆記本還回來就走了。

趙小鑫捏著本子，指尖在那行字上反復(fù)摩挲，突然想起電影票上的《夏日終曲》——那部電影講的，不就是一場漫長又膽怯的等待嗎？

中午去食堂打飯，趙小鑫在窗口排隊時，聽見前面兩個女生在聊林硯之。

“聽說了嗎？

林硯之去年差點休學(xué)?！?br>
“為啥??？

他成績不是一首第一嗎？”

“好像是因為生病，聽說肺上有點問題，去年夏天住院住了好久……”趙小鑫端著餐盤的手猛地一頓。

去年夏天，正好是6月15日那場電影之后。

她突然想起他咳得發(fā)紅的眼角，還有那個治療支氣管炎的藥瓶——難道他的病，和那場沒赴的約有關(guān)？

吃完飯離下午三點還有兩個小時，趙小鑫沒回宿舍，徑首往圖書館走。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三樓靠窗的位置果然空著，桌上擺著個牛皮紙信封，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她走過去坐下，信封上“趙小鑫收”的字跡很陌生，筆鋒硬朗，不像女生寫的。

周圍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遠處的鍵盤敲擊聲，趙小鑫猶豫了半分鐘，還是拆開了信封。

里面果然是份材料，卻是張醫(yī)院的繳費單，付款人是林硯之，收款項目是“CT檢查費”，日期是去年6月14日——也就是電影票日期的前一天。

繳費單下面壓著張折疊的信紙，趙小鑫展開的瞬間，呼吸頓住了。

信紙上的字跡，和電影票背面、活頁本空白處的筆跡，甚至她自己筆記本上那句批注，有著驚人的相似。

“小鑫：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時，應(yīng)該是2023年的10月18日。

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找你，有些話當(dāng)面說，我總怕說錯。

去年6月15日的電影，我在影院門口等到散場。

你沒來，我知道是因為***病——那天我去醫(yī)院送筆記，在住院部樓下看見你抱著繳費單哭了。

貧困生補助的事，我托輔導(dǎo)員查過，是材料被弄丟了。

這是補辦需要的證明，我己經(jīng)幫你弄好了，放在信封最下面。

別問我為什么知道這些。

也別害怕，我不是什么怪人。

對了，那部《夏日終曲》，我后來又看了一遍。

片尾說‘為了快速愈合，我們從自己身上剝奪了太多東西’，可我總覺得，有些東西不能丟，比如等一個人的勇氣。

林硯之”趙小鑫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掉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勇氣”兩個字。

她顫抖著翻到信封最下面，果然有份嶄新的貧困生補助材料，蓋章處的油墨還帶著點溫度。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病，知道補助被弄丟，知道她那天在醫(yī)院的狼狽……可他從來沒說過，只是默默地在圖書館撿她掉落的書，整理好《邊城》的筆記，甚至記住了她隨口提過喜歡《夏日終曲》。

“在看什么？”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趙小鑫猛地抬頭，撞進林硯之帶著點慌張的眼睛里。

他背著雙肩包，手里拿著本《算法導(dǎo)論》，顯然是剛過來。

趙小鑫把信紙往信封里塞，指尖卻不聽使喚，信紙掉在地上，露出最下面那張醫(yī)院繳費單。

林硯之的臉?biāo)查g白了。

“你去年……”趙小鑫的聲音帶著哭腔，“是不是因為等我，耽誤了檢查？”

男生張了張嘴，沒說話，只是彎腰去撿信紙。

他的手指在發(fā)抖，趙小鑫這才發(fā)現(xiàn)，他今天沒戴那塊舊機械表，手腕上光溜溜的，露出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不是。”

他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聲音低得像耳語，“跟你沒關(guān)系?！?br>
“那你為什么……趙小鑫！”

林硯之突然提高了聲音，又很快放低，“別問了?！?br>
他轉(zhuǎn)身要走，卻被趙小鑫抓住了胳膊。

女生的指尖帶著點涼，攥得很緊。

林硯之低頭看她泛紅的眼眶，喉結(jié)動了動，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比上次在階梯教室咳得更兇，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他從口袋里摸藥瓶時，沒拿穩(wěn)，瓶子掉在地上，白色的藥片滾了出來。

趙小鑫看清了藥瓶標(biāo)簽上的字——不是昨天的支氣管炎藥，而是“*****緩釋片”。

這是種止痛藥，通常用于癌癥患者或術(shù)后鎮(zhèn)痛。

趙小鑫的心臟像被冰水澆透了。

林硯之慌忙蹲下身撿藥片，手指卻總抓空。

趙小鑫也蹲下去幫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時，男生突然僵住了，抬頭看她的眼神里，藏著她看不懂的痛苦和……恐懼。

“你走吧。”

他說。

“我不走?！?br>
趙小鑫把撿好的藥片塞進他手里，“電影票我看到了，信我也看到了。

林硯之，你到底在怕什么？”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

林硯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手機卻突然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驟變，接起電話時聲音都在發(fā)顫：“媽，怎么了？

……好，我馬上過去?！?br>
掛了電話，他抓起背包就往外跑，經(jīng)過書架時撞到了一排書，《夏日終曲》從高處掉下來，砸在趙小鑫腳邊。

書脊裂開了，掉出一張照片。

不是畢業(yè)晚會那張，是張拍立得，照片上的林硯之穿著病號服，坐在醫(yī)院的窗前，手里拿著兩張《夏日終曲》的電影票，旁邊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字：“2022年6月15日，等不到就算了?！?br>
照片背面，是用紅筆寫的日期，墨跡很深，像是刻上去的：“2023年10月18日，她終于知道了?！?br>
趙小鑫撿起照片，看著林硯之消失在圖書館門口的背影，突然發(fā)現(xiàn)照片邊緣有處很小的折痕，翻開后，露出一行被刻意折起來的字：“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趙小鑫捏著那張薄薄的拍立得，指節(jié)泛白。

三個月？

是指什么？

他的病嗎？

她低頭看向那本掉在地上的《夏日終曲》，扉頁上有行新寫的字跡，墨跡還沒干：“如果你看到這里，別去找我。

有些結(jié)局，不知道比知道好?！?br>
趙小鑫猛地站起身，抓起背包就往門口跑。

她不管什么結(jié)局，她只想找到林硯之，想問他為什么要一個人扛著，想問他那三個月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問他……去年夏天在影院門口，是不是真的等到了最后一場散場。

圖書館的旋轉(zhuǎn)門在身后轉(zhuǎn)得飛快，陽光刺眼，趙小鑫卻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踉蹌著往前跑的背影。

他的腳步很慢，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右手捂著左邊的胸口，每走一步都在發(fā)抖。

趙小鑫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朝著那個背影大喊：“林硯之！

你站??！”

男生的腳步頓住了，卻沒有回頭。

風(fēng)卷著落葉掠過地面，趙小鑫突然注意到，他剛才跑過的地面上，有幾滴暗紅色的痕跡，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