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頭沒有瘋狂，只有算計。

疤臉不是瘋子，是**，**最懂權(quán)衡利弊。

所以他不會真拼命，除非逼到絕路。

“讓?！?br>
陳暮說。

疤臉愣了一下。

“但我有個條件?！?br>
陳暮繼續(xù)說，聲音平得像在談天氣，“駕駛臺里有逃生艙的啟動指令卡。

船長死了，卡應該在二副或者三副手里。

你去拿，拿到卡，艇歸你。

拿不到，我們一起死這兒?！?br>
“你當我傻？

我現(xiàn)在就能弄死你搶艇?！?br>
“你會開艇，但你會設(shè)定自動駕駛航線嗎？

知道最近的陸地在哪個方向嗎？

海上起霧了?！?br>
陳暮指了指周圍越來越濃的灰霧，“能見度馬上降到零，你劃槳劃出去？”

疤臉的表情僵住了，他確實不懂這些。

大副突然開口：“指令卡在二副那兒，我看見他揣兜里了?！?br>
“二副人呢？”

疤臉問。

“不知道，剛才亂的時候跑散了?！?br>
疤臉罵了句臟話，轉(zhuǎn)頭盯著陳暮：“你去拿。”

“行?！?br>
陳暮答應得干脆，“但你們得待在這兒，看著艇。

吊臂撐不了多久，隨時會垮。

如果我先回來，而你們不在——”他指了指那艘破艇。

意思很明白。

疤臉權(quán)衡了大概三秒鐘，點頭。

“十分鐘，你不回來，我們自己想辦法?！?br>
陳暮轉(zhuǎn)身走向駕駛臺。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路過疤臉身邊時，兩人肩膀錯開半尺，誰也沒看誰。

駕駛臺的門歪斜著掛在框上。

陳暮側(cè)身擠進去，首先聞到的是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駕駛臺里一片狼藉，儀表盤炸開，屏幕漆黑，紙質(zhì)海圖散落一地，被不知名的液體浸透。

窗玻璃全碎了，灰霧從破口涌入，在地板上凝成詭異的波紋。

船長躺在舵輪旁，眼睛睜著，額頭一個黑洞。

血從他腦后淌出來，在失重環(huán)境下凝成一顆顆懸浮的紅珠。

大副說船長死了，沒說怎么死的，現(xiàn)在清楚了。

二副縮在雷達操作臺下面，抱著膝蓋發(fā)抖。

他還活著，至少看起來是。

陳暮走過去，腳步聲讓二副猛地抬頭，手里舉起把螺絲刀。

“卡給我?！?br>
陳暮說。

“滾！

都滾！”

二副的聲音尖得破音，“是我的，船長給我的。”

“船長死了?！?br>
陳暮蹲下，和二副平視，“卡在你手里沒用，外面有艘救生艇，但需要指令卡啟動引擎。

給我卡，我?guī)闵贤??！?br>
二副眼睛紅了。

“騙人，你們都想搶，大副殺了船長，他殺的，我看見了。”

“我知道。”

陳暮說，“所以大副不能上艇。

你和我，再加另外一個人，我們?nèi)齻€走。

但得快，船要沉了。”

二副的嘴唇哆嗦著，他低頭看看手里攥著的金屬卡片，又抬頭看陳暮。

“你真帶我走？”

“真的?！?br>
“發(fā)誓。”

“我發(fā)誓。”

陳暮伸手，“卡?！?br>
二副猶豫了足足五秒，才把卡片拍在陳暮掌心。

卡片還帶著體溫，邊緣沾著血。

陳暮掃了一眼，確認是正規(guī)的逃生艙啟動密鑰，有芯片和物理編碼。

“起來，跟緊我?！?br>
他站起身。

二副手腳并用爬出來，腿軟得站不穩(wěn)。

陳暮架住他胳膊，半拖半拽往外走。

路過船長**時，二副別過臉，肩膀開始抽搐。

“他當時在發(fā)求救信號?！?br>
二副喃喃說，像在自言自語，“霧剛起來的時候……大副進來，說救生艇不夠，得優(yōu)先保障重要人員……船長罵他，說按國際海事法規(guī)，婦孺優(yōu)先……然后槍就響了……”陳暮沒接話。

他架著二副擠出門，回到甲板。

灰霧更濃了，能見度降到二十米不到。

貨輪的傾斜角度在加大，船尾己經(jīng)翹起，船頭開始沒入海水。

但海水不像在吞噬船，更像在凝固——船頭周圍的海面變成了膠質(zhì)狀，泛著金屬光澤。

重力場還在變化。

陳暮感覺到腳下一輕，趕緊抓住門框。

二副沒抓穩(wěn)，驚叫著飄起來。

陳暮一把拽住他的腰帶，硬生生把他拉回甲板。

“走！”

他們跑向船尾。

說是跑，其實是連滾帶爬。

甲板上到處是障礙，翻倒的集裝箱，散落的貨盤，還有不知從哪里漂來的桌椅。

陳暮看見一具**卡在欄桿縫里，是個年輕水手，眼睛還睜著。

救生艇區(qū)到了。

疤臉和大副還在，兩人守在吊臂下，盯著那艘完好的艇。

吊臂又彎折了幾度，固定螺栓只剩最后兩顆。

“卡呢？”

疤臉迎上來。

陳暮亮出卡片。

“艇放下來。

你，我，他?！?br>
他指了指二副，“三個人。”

“那我呢？”

大副尖聲問。

“你留下?！?br>
大副的臉瞬間扭曲。

“憑什么，卡是我告訴你在哪兒的?！?br>
“是你殺了船長?！?br>
陳暮說，語氣還是平的，“按船規(guī)，**者不得優(yōu)先逃生。

何況你留下能增加我們的載重嗎？”

“***——”大副拔槍。

這次他動作很快，***抬起、瞄準、扣扳機一氣呵成。

但陳暮更快——在槍口抬起的瞬間，他己經(jīng)側(cè)身、前撲、抓住大副的手腕向上托。

砰！

信號彈射出，拖著紅色尾焰斜飛上天，沒入灰霧。

燃燒的鎂光在霧氣里折射出詭異的血紅色，照亮了大副驚恐的臉。

陳暮沒松手。

他擰轉(zhuǎn)大副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猛擊對方肋下。

大副吃痛彎腰，陳暮順勢奪過***，調(diào)轉(zhuǎn)槍口，抵住大副下巴。

“別動。”

他說。

疤臉在旁邊看著，沒插手。

他手里還握著扳手，但舉在胸前，像在掂量該幫誰。

“顧問，犯不著。”

疤臉開口，“老劉是有錯，但現(xiàn)在這情況——這情況才更需要規(guī)矩?！?br>
陳暮打斷他，槍口壓了壓，“沒有規(guī)矩，上了艇也會內(nèi)訌，最后一起死，你明白這個道理。”

疤臉沉默，幾秒后，他點點頭。

“行，老劉留下?！?br>
大副開始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別……別丟下我……我錯了，我真錯了……我就是怕死……大家都怕死對不對……”陳暮松開他，后退兩步。

“去左側(cè)那艘破艇，如果你能修好洞，還有機會?！?br>
“修不好，那洞比臉盆還大?！?br>
“那就想辦法?！?br>
陳暮轉(zhuǎn)身走向吊臂的控制面板，**指令卡。

面板亮起綠燈，液壓系統(tǒng)開始嗡嗡作響。

吊臂緩緩轉(zhuǎn)動，將救生艇平移出船舷，懸在海面上方三米。

高度不對勁。

正常情況下救生艇應該放到海面，但現(xiàn)在海面……陳暮看向船外。

海水凝固的區(qū)域在擴大，己經(jīng)蔓延到船體中部。

凝固的海面像鏡子，倒映著灰霧和貨輪扭曲的影子。

“海結(jié)冰了？”

二副顫聲問。

“不是冰?！?br>
疤臉蹲在船舷邊，伸手碰了碰凝固的海面。

他的手指戳進去半寸，***時沾著銀灰色的膠狀物。

“這東西……在往上爬。”

是真的，凝固的海面像有生命，沿著船殼緩慢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的金屬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表面出現(xiàn)蜂窩狀的蝕痕。

“上艇！”

陳暮吼。

他按下釋放按鈕。

吊索松開，救生艇自由落體——但只落了一米，就被凝固的海面托住。

艇底陷進膠質(zhì)層一半，停住了。

疤臉第一個跳下去。

他落在艇尾，船身晃了晃，但沒翻。

接著是二副，他閉著眼睛往下跳，被疤臉接住。

陳暮最后，他跳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大副還站在甲板上，看著他，眼睛空空洞洞的。

左側(cè)那艘破艇己經(jīng)有一半被銀灰色膠質(zhì)吞沒。

“顧問?！?br>
大副說，“你說人死了……會去哪兒？”

陳暮沒回答，他轉(zhuǎn)身跳向救生艇。

剛落穩(wěn)，就聽見頭頂傳來斷裂聲。

吊臂終于撐不住了，整根鋼梁從基座撕裂，旋轉(zhuǎn)著砸下來。

目標不是救生艇，是大副站的位置。

大副沒躲。

他抬頭看著越來越近的陰影，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解脫的笑。

轟！

吊臂砸中甲板，碎片西濺。

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片旋轉(zhuǎn)著飛向救生艇，陳暮側(cè)身躲開，碎片擦著他臉頰飛過，在凝固的海面上彈了幾下，沉進膠質(zhì)里。

“解纜！”

疤臉喊。

陳暮割斷還連著貨輪的纜繩。

救生艇徹底脫離，開始隨著膠質(zhì)海面的起伏緩慢漂移。

他們離貨輪越來越遠，灰霧吞沒了船尾，只剩船頭還隱約可見。

二副趴在艇邊，盯著貨輪方向，肩膀一聳一聳。

疤臉檢查了艇上的物資：兩箱壓縮餅干，三桶淡水，一個醫(yī)療包，一套簡易漁具，還有一把***——里面只剩一發(fā)信號彈。

沒有無線電，沒有海圖，沒有引擎。

“指令卡啟動不了引擎？”

疤臉看向陳暮。

“引擎需要電力。

船上的電力系統(tǒng)早癱瘓了?！?br>
陳暮說，他正在整理醫(yī)療包，把繃帶、消毒水、止血粉分類放好，“我們有槳，手動劃?！?br>
“劃去哪兒？”

疤臉指著周圍，“霧這么濃，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分得清?！?br>
陳暮抬頭，“看水流?！?br>
凝固的海面并非完全靜止。

膠質(zhì)層在緩慢流動，形成肉眼可見的波紋。

波紋的方向……陳暮瞇起眼睛，從背包里掏出指北針。

指針在瘋狂旋轉(zhuǎn)，根本停不下來。

磁場也亂了。

但他不需要指北針。

他觀察海面上的漂浮物——幾塊木板，一個塑料桶，還有半截救生衣。

這些東西的移動軌跡有規(guī)律，都在往某個方向匯聚，像被無形的漩渦吸引。

“那邊?！?br>
陳暮指了一個方向，“水流在往那兒集中，說明地勢低。

可能是海溝，也可能是……陸地?！?br>
疤臉將信將疑，但還是抓起一支槳。

“行，聽你的。

但話說前頭，要是劃半天還是霧，別怪我翻臉?！?br>
兩人開始劃槳。

二副還癱在艇底，嘴里念叨著什么。

陳暮沒管他，專注劃槳。

槳葉**膠質(zhì)海面時阻力很大，不像水，更像粥。

每劃一下都要用全力。

灰霧里傳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