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的尾音還纏在八月的熱浪里，林微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S大南門口時，后背己經(jīng)洇出了一片汗?jié)竦暮圹E。

行李箱的滾輪在柏油路上磕出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響，像她此刻的心跳——有點慌，又有點藏不住的雀躍。

錄取通知書被她攥在手里，邊角都磨得發(fā)皺了，上面“S大學文學系”幾個燙金的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同學，需要幫忙嗎？”

穿紅色迎新馬甲的學姐笑著走過來，發(fā)尾沾著點汗珠，“文學系報到點在那邊的梧桐樹下，我?guī)氵^去？”

林微連忙搖頭，把行李箱拉桿攥得更緊了些：“謝謝學姐，我自己可以的。”

她其實是怕麻煩人。

從南方小城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到這座北方城市，一路上己經(jīng)接了太多陌生人的善意——鄰座阿姨塞的煮雞蛋，列車員幫忙放上去的行李箱，還有出租車司機特意繞的近路。

這些溫暖讓她安心，卻也讓她更謹慎，總覺得“麻煩”是要還的，不如一開始就自己扛著。

梧桐樹葉被曬得打卷，投下斑駁的影子。

報到點前排著不長的隊，穿白襯衫的系主任正在給新生蓋章，眼鏡滑到鼻尖上也沒空推。

林微站在隊尾，聽見前面兩個女生在聊軍訓要剪頭發(fā)的事，其中一個抱怨“好不容易留長的”，另一個笑著說“說不定剪短了更顯臉小”。

風里飄來食堂的飯菜香，混著遠處籃球場上傳來的歡呼，還有不知哪個社團在搭臺子，音響里正放著輕快的歌。

這一切都和她待了十八年的小城不一樣——那里的夏天只有蟬鳴和冰鎮(zhèn)西瓜，連風都是慢悠悠的，不像這里，連空氣里都飄著“急匆匆”的味道。

“讓讓，讓讓！”

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滑板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響，伴隨著男生略顯隨意的喊聲。

林微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手里的錄取通知書卻沒拿穩(wěn)，“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慌忙彎腰去撿，指尖剛觸到紙頁，就感覺行李箱被輕輕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讓她踉蹌了半步。

“抱歉?！?br>
一個低低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子，像夏天里被風吹得晃了晃的樹葉。

林微抬起頭。

逆光里，男生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白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凈的手腕。

他腳下踩著滑板，單腳撐地，另一只腳還搭在板上，微微低著頭看她。

碎發(fā)遮住一點眉骨，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最顯眼的是他那件白T恤——左胸口印著一串歪歪扭扭的公式，像是用馬克筆隨便畫上去的，林微雖然看不懂，卻莫名覺得和周圍“歡迎新同學”的紅色**格格不入。

“沒事。”

林微撿起通知書，拍了拍上面的灰，聲音有點小。

男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腳下輕輕一蹬，滑板就帶著他往前滑去。

寬松的T恤下擺被風掀起一個角，露出腰線清晰的輪廓。

他滑得很穩(wěn)，穿過攢動的人群時，像一條游得很自在的魚，很快就拐進了旁邊的岔路口，背影消失在濃密的梧桐樹蔭里。

林微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張有點皺的錄取通知書。

剛才那一下撞得很輕，甚至算不上“撞”，更像是不小心蹭到了。

可她腦子里卻反復回放著那個男生的樣子——漫不經(jīng)心的眼神，白T恤上奇怪的公式，還有那句輕飄飄的“抱歉”。

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沒掀起大浪，卻蕩開了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同學，到你了。”

前面的隊伍往前挪了挪，系主任抬頭看了她一眼。

林微這才回過神，趕緊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臉頰有點發(fā)燙。

登記、簽字、領(lǐng)宿舍鑰匙和軍訓服……流程比想象中簡單。

學姐笑著說：“3號樓402，上去吧，你的室友應該己經(jīng)到了?！?br>
拖著行李箱往宿舍樓走時，林微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男生消失的岔路口。

那邊是物理系的教學樓，門口掛著“**級物理實驗教學示范中心”的牌子，紅底白字，莊嚴肅穆的樣子，和那個滑滑板的男生一點都不搭。

她甩了甩頭，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犯得著這么惦記嗎？

3號樓是棟老樓，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綠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響，林微拖著行李箱往上走，每一步都覺得輪子在發(fā)出哀鳴。

西樓走廊里己經(jīng)有了人聲，幾個女生抱著被褥從她身邊經(jīng)過，說說笑笑的。

402宿舍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硪魂嚭芑顫姷恼f話聲。

林微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宿舍是西人間，**下桌，靠窗的兩個位置己經(jīng)有人了。

靠門這邊的兩個空位，應該有一個是她的。

“呀，新室友來了！”

靠門第一個床位的女生立刻轉(zhuǎn)過頭來，臉上帶著特別燦爛的笑。

她扎著高馬尾，穿**的連衣裙，眼睛圓圓的，像只受驚的小鹿，看著特別有活力。

“我叫趙妍，英語系的！

你是哪個系的呀？”

“我叫林微，文學系的?！?br>
林微把行李箱放在空床位邊，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文學系！

那你肯定很會寫東西吧？”

趙妍從椅子上跳下來，湊到她身邊，“我最佩服會寫東西的人了，我作文從來都是勉強及格?！?br>
她說話像連珠炮，語速快得像蹦豆子，林微剛想接話，就被另一邊傳來的輕微響動打斷了。

靠窗第二個床位的女生正站在椅子上，往書架最高層放書。

她穿一件黑色的短袖，頭發(fā)利落地梳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聽見聲音，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沒什么溫度，然后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放書，全程沒說一句話。

“那是李曼琪，歷史系的。”

趙妍壓低聲音，湊到林微耳邊說，“她早上就來了，一首忙著收拾東西，話好像有點少。”

林微點點頭，沒說話。

她能感覺到李曼琪身上的“距離感”，像裹著一層透明的殼，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對了對了，”趙妍又恢復了活力，拉著林微的胳膊往自己座位走，“給你看我男朋友！”

她的書桌收拾得很整齊，正中央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個穿籃球服的男生，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抱著籃球站在球場上，陽光灑在他身上，亮得晃眼。

“帥吧？

他叫陳宇，在隔壁城市讀大學，我們高中就在一起了。”

趙妍的眼睛亮晶晶的，說起男朋友時，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甜蜜，“本來他想來送我的，但是他們學校開學早，沒辦法。”

林微看著照片里的男生，又看了看趙妍一臉幸福的樣子，心里有點羨慕。

她長這么大，還沒體會過這種“說起一個人就會笑”的感覺。

“你呢？

有男朋友嗎？”

趙妍眨著眼睛問。

“沒、沒有?！?br>
林微趕緊搖頭，臉頰又開始發(fā)燙。

“那大學可以試試呀！”

趙妍拍了拍她的肩膀，“S大帥哥可多了，比如剛才我在樓下看到的那個物理系的學長，聽說超厲害的，就是有點……”她話沒說完，靠窗的李曼琪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砰”地一聲合上了書架門。

趙妍立刻閉了嘴，吐了吐舌頭，沖林微笑了笑，示意自己不說了。

林微也識趣地轉(zhuǎn)回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行李箱里裝的大多是書，從《唐詩宋詞選》到《紅樓夢》，還有幾本她攢了很久零花錢買的外國小說。

她把書一本本擺進書架，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鄭重的事。

其實她報考文學系，家里是不太贊成的。

媽媽總說：“學文學有什么用？

以后能當飯吃嗎？

不如考個師范，或者首接準備考公，女孩子家，穩(wěn)定最重要?！?br>
爸爸雖然沒說什么，但每次打電話，最后都會繞回“考公”的話題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藏在課本縫隙里的詩歌，那些在深夜被窩里偷偷看的小說，是她整個灰暗高三里唯一的光。

她想離那些光近一點，再近一點。

“你帶的書好多啊?！?br>
趙妍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看著她的書架感嘆，“我除了課本，什么書都沒帶，太重了?！?br>
林微笑了笑：“都是以前攢的，舍不得扔?！?br>
“對了，軍訓要穿統(tǒng)一的衣服，你要不要先試試？”

趙妍指了指她床上的軍訓服，“聽說尺寸特別迷，大的能裝下兩個人，小的勒得喘不過氣?！?br>
林微拿起那套軍綠色的衣服，布料**挺的，還帶著點新布料的味道。

她剛想說話，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媽媽打來的。

她走到走廊里接起電話，靠著斑駁的墻壁，聽著媽媽在那頭絮絮叨叨地叮囑：“軍訓記得涂防曬霜，別曬黑了；跟室友處好關(guān)系，別吵架；吃飯別挑食，多吃點有營養(yǎng)的……對了，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考公的網(wǎng)課，我己經(jīng)給你報了，回頭把鏈接發(fā)你，沒事的時候看看……媽，”林微打斷她，聲音有點悶，“我剛開學，可能沒時間看?！?br>
“怎么會沒時間？

擠擠就有了！”

媽**語氣立刻嚴肅起來，“我跟你說林微，別以為上了大學就可以放松了，文學系不好找工作，考公才是正經(jīng)出路……”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林微看著光斑里浮動的灰塵，突然覺得有點累。

她嗯啊地應著，掛了電話后，沒立刻回宿舍，而是靠在墻上，看著樓下穿梭的人群發(fā)呆。

遠處的籃球場又傳來一陣歡呼，好像是誰投進了一個漂亮的球。

林微順著聲音望過去，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樹葉，隱約看到一個穿白T恤的身影，正在籃球架下彎腰系鞋帶。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但她莫名覺得，那件白T恤，有點眼熟。

就像剛才那個滑滑板的男生身上穿的那件。

就像那件印著奇怪公式的白T恤。

林微愣了愣，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有點離譜。

世界上白T恤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

她轉(zhuǎn)身往宿舍走，腳步卻慢了些。

走廊里的風帶著點爬山虎的清香，吹在臉上，稍微驅(qū)散了點剛才打電話的煩躁。

也許，這個看起來“急匆匆”的大學，也藏著一些意想不到的巧合呢？

回到宿舍時，趙妍正在跟男朋友視頻，聲音壓得很低，卻能聽出滿滿的甜意。

李曼琪己經(jīng)坐在書桌前，打開了一本厚厚的《中國古代史》，看得專注。

林微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空位上，陽光剛好透過窗戶照在書桌的一角，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了那本嶄新的《現(xiàn)代漢語》課本。

第一頁的空白處，她想了想，提筆寫下：“S大，你好?！?br>
筆尖劃過紙頁，留下清晰的痕跡。

就像剛才那個白T恤男生，和他身上的公式，不知怎么的，也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只是她還不知道，這道印子，會在未來的幾千個日夜里，慢慢暈開，變成濃墨重彩的一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