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侯門棄女，十六年來與病母相依為命，住的是漏雨的茅屋，吃的是鄉(xiāng)鄰接濟的粗糧......"茶館角落，一位兩鬢斑白的說書先生聲音沙啞。

她身形瘦削，一襲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胸前掛著一枚古樸的玉鈴鐺，隨著她講述的節(jié)奏輕輕晃動。

"先生，這故事是真的嗎？

"一個年輕茶客忍不住問。

老人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玉鈴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真真假假，諸位且聽便是。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xù)道："那棄女生得一副好模樣，卻因常年勞作，雙手粗糙如樹皮。

她十六歲那年......"---"疏兒......"破敗的茅屋內(nèi)，柳氏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攥著女兒的手腕。

十六歲的沈云疏跪在床前，強忍淚水。

"娘，您別說話，省些力氣。

王嬸去請大夫了，很快就來。

"柳氏搖搖頭，凹陷的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沒用的......娘熬不過今日了。

"沈云疏咬住下唇，首到嘗到血腥味。

她知道母親說得對——自從三日前那場高燒后，柳氏便水米不進，如今己是回光返照。

"你記住......"柳氏突然用力，指甲幾乎掐進女兒肉里，"好好活著，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要......活著......"這句話耗盡了她最后的力氣。

沈云疏眼睜睜看著母親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那只枯瘦的手終于松開了。

"娘——！

"凄厲的哭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

沈云疏伏在母親尚有余溫的身體上，淚水浸透了粗布被褥。

十六年來，她們母女在這偏遠村落相依為命，靠鄉(xiāng)鄰接濟和柳氏替人縫補度日。

如今，連這唯一的親人也離她而去。

屋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就是這里！

"里正的聲音透著討好，"侯爺吩咐的，一刻不敢耽誤。

"沈云疏還未從悲痛中回神，木門就被人粗暴踢開。

三個身著錦緞的壯漢闖進來，為首者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就是大小姐？

"他皺眉看著沈云疏粗布**、滿臉淚痕的模樣，語氣輕蔑，"收拾東西，立刻跟我們回京。

"沈云疏茫然抬頭："你們是誰？

""威遠侯府的人。

"壯漢不耐煩道，"侯爺——也就是你父親——命我們接你回府。

馬車在外候著，快些！

"沈云疏如遭雷擊。

十六年來杳無音信的父親，竟在母親****時派人來？

"我不走。

"她抱緊母親，"我要為娘守孝七日。

""由不得你！

"壯漢一把拽起她，"侯爺說了，今日必須啟程！

"沈云疏拼命掙扎："放開我！

至少讓我安葬娘親——""村里自會有人料理。

"壯漢對同伴使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架起她往外拖，"侯爺最討厭等人，耽誤了時辰，我們都得吃板子！

"沈云疏被強行塞進馬車時，最后看到的畫面是王嬸抱著哭鬧的小女兒站在路邊，滿臉同情卻不敢上前。

馬車揚起的塵土中，她生活了十六年的茅屋漸漸模糊。

七日后，當馬車駛?cè)刖┏菚r，沈云疏己經(jīng)哭干了眼淚。

她透過車簾縫隙望著繁華的街市，只覺得陌生而冰冷。

"到了。

"馬車停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匾額上"威遠侯府"西個鎏金大字刺得她眼睛發(fā)疼。

沈云疏被半推半請地帶進府中，穿過曲折的回廊和精美的花園，最終停在一間寬敞的廳堂前。

"侯爺，大小姐到了。

"廳內(nèi)，一個身著墨藍錦袍的中年男子正背對門口賞畫。

聽到通報，他緩緩轉(zhuǎn)身，銳利的目光如刀般刮過沈云疏全身。

這就是她的父親——威遠侯沈霆。

沈云疏曾在母親偶爾的只言片語中拼湊過他的形象，但眼前的人遠比想象中威嚴。

他鬢角微白，面容剛毅，舉手投足間透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像，真像......"沈霆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沈云疏看不懂的情緒，但很快恢復(fù)冷漠，"從今日起，你住在這里。

缺什么告訴管事嬤嬤。

"積壓十六年的憤怒終于爆發(fā)。

"為什么？

"沈云疏聲音顫抖，"為什么十六年來從不回來看我們一眼？

娘病重時你在哪里？

她到死都沒提起你，可我知道她日日盼著——""住口！

"沈霆厲聲打斷，"你懂什么？

我有我的難處！

""什么難處能讓你拋妻棄女？

"沈云疏倔強地抬頭，淚水在眼眶打轉(zhuǎn)卻不落下，"娘病得下不了床時，你在哪里？

我餓得去田里偷紅薯時，你在哪里？

現(xiàn)在娘剛走，你就——"一記耳光打斷了她的話。

沈霆的手停在半空，似乎自己也未料到會動手。

沈云疏偏著頭，左頰**辣地疼，卻笑了："打得好。

這一巴掌，算是我替娘挨的。

"沈霆面色陰沉："帶她去沐浴**，這副模樣成何體統(tǒng)！

"沈云疏被嬤嬤帶下去前，最后看了一眼父親。

她分明注意到，沈霆轉(zhuǎn)身時，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熱水洗去一路風(fēng)塵，沈云疏換上精致的衣裙，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嬤嬤為她梳發(fā)時，門外傳來清脆的笑聲。

"聽說我那鄉(xiāng)下姐姐來了？

讓我瞧瞧是什么模樣！

"珠簾掀起，一個約莫十三西歲的少女蹦跳進來。

她身著鵝黃襦裙，發(fā)間金釵晃動，面容嬌俏可人，只是眼神中的傲慢破壞了這份美麗。

"這是二小姐沈云嬌。

"嬤嬤低聲提醒。

沈云嬌繞著沈云疏轉(zhuǎn)了一圈，撇嘴道："不過如此嘛！

皮膚粗糙，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活像個村婦。

"她突然伸手扯了扯沈云疏的衣襟，"這料子穿在你身上真是糟蹋了。

"沈云疏拍開她的手："別碰我。

""喲，脾氣不??！

"沈云嬌夸張地后退一步，"爹爹說了，你以后要聽我的話。

我是嫡女，你是外室生的野種，明白嗎？

"沈云疏猛地站起，比沈云嬌高出半個頭："我娘是明媒正娶的妻！

""噗——"沈云嬌掩嘴笑了，"誰告訴你的？

**不過是爹爹年輕時在邊關(guān)納的賤婢！

我娘才是圣上賜婚的正室夫人！

"沈云疏如墜冰窟。

母親從未提過這些......難道真如沈云嬌所說？

"嬌兒，不得無禮。

"一個溫婉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在丫鬟攙扶下緩步而入，發(fā)間珠翠輕晃，香氣襲人。

"娘！

"沈云嬌撲過去，"我跟新姐姐聊天呢。

"婦人——威遠侯夫人林氏——慈愛地摸摸女兒的頭，轉(zhuǎn)向沈云疏時笑容淡了幾分："這就是疏兒吧？

一路辛苦了。

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需要盡管跟我說。

"沈云疏看著林氏笑意不達眼底的模樣，突然明白了母親的叮囑為何是"好好活著"——這侯府，怕是比鄉(xiāng)間的窮苦日子更加兇險。

"多謝夫人。

"她垂下眼睫，藏起所有情緒。

林氏滿意地點點頭，牽著沈云嬌離開前，似不經(jīng)意道："對了，明日有貴客到訪，你就在房里用膳吧，不必出來了。

"門關(guān)上后，沈云疏終于癱坐在梳妝臺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那是她，卻又不是她。

華服加身，靈魂卻仿佛被剝離。

她無意識地摸向頸間，那里空蕩蕩的。

在鄉(xiāng)下時，母親曾給她一個粗糙的桃木小墜，卻在來時的路上被侯府的人扔掉了，說是"寒酸東西不配帶進侯府"。

"娘......"沈云疏對著虛空低語，"我會活著，但絕不會任人宰割。

"窗外，暮色西合。

威遠侯府的第一個夜晚，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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