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天來得早，殘雪還掛在山坳的枝椏上，風里己經(jīng)裹了幾分暖意。

靠山屯這個巴掌大的小山村，平日里靜得能聽見山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這幾日卻被鑼鼓和鞭炮聲炸得熱鬧起來。

村口老槐樹下搭了個簡易的喜棚，紅布扯了半條，晃悠悠地在風里飄著。

賢穿著一身新做的藍布褂子，頭發(fā)梳得溜光，用一根紅繩扎著，臉上泛著羞澀的紅暈。

她低著頭，跟著媒人一步步往**走，腳下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混著雪水和泥土，沾了她滿腳的泥點子。

都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這話賢從小聽到大，可真到了自己身上，她只覺得心里揣著個兔子，七上八下的。

媒人說，**二小子華是個實誠人，話不多，手腳勤快，莊稼活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嫁過去肯定不受委屈。

賢的爹娘也點頭，說**雖是普通農(nóng)戶，但家底還算厚實，兄弟三個，華是老二，上頭有個大哥強，下頭有個妹妹娟，公婆看著也是本分人。

賢信了。

她生在靠山屯最窮的一戶人家，從小跟著爹娘下地干活，沒享過一天福，她盼著能嫁個好人家，不用再餓肚子，不用再看爹娘皺著的眉頭。

拜堂的時候，賢偷偷抬眼看了看身邊的華。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干部服，個子不算高，皮膚黝黑，眉眼倒是周正，只是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看她。

賢的心跳得更快了，紅蓋頭被風吹得掀起來一角，她慌忙按住，臉上的熱度又升了幾分。

婚宴辦得不算豐盛，幾碟咸菜，一鍋土豆燉白菜，還有一簸箕玉米面窩頭，可村里人還是吃得熱火朝天。

男人們劃拳喝酒，女人們拉著家常，唾沫星子飛著，說著“賢這丫頭有福氣華小子娶了個好媳婦”之類的話。

賢坐在炕沿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只覺得滿屋子的煙味和酒味嗆得她嗓子疼。

天黑透了，鬧洞房的人散了，屋里終于安靜下來。

華給她倒了一碗熱水，聲音低低的：“累了吧？

喝口水?！?br>
賢接過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冰涼涼的，她趕緊縮了回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這一夜，賢沒怎么睡。

她躺在鋪著新褥子的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心里既忐忑又帶著點期盼。

她想，往后好好過日子，跟華一起種地，孝敬公婆，生個大胖小子，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可她沒想到，這扇紅漆斑駁的**大門，推開的不是她夢寐以求的安穩(wěn)日子，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苦難。

婚后的第一天，賢就領教了這個家的“規(guī)矩”。

天剛蒙蒙亮，她還在睡夢中，就被一聲尖利的女聲吵醒了。

“老二媳婦！

老二媳婦！

還睡呢？

日頭都快曬**了！”

賢猛地坐起來，**眼睛往外看。

只見一個穿著花布衫的女人叉著腰站在炕邊，三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擦著厚厚的雪花膏，一股刺鼻的香味飄過來。

這是華的大姐，娟。

娟嫁在鄰村，平日里總愛回娘家，嘴巴碎，手腳也不干凈，是靠山屯出了名的“多事精”。

賢慌忙下地穿鞋，紅著臉說：“姐，我起晚了?！?br>
“可不是晚了嘛！”

娟撇著嘴，上下打量著賢，“我們**可不是**家，娶媳婦是來干活的，不是來享清福的。

趕緊的，去灶房生火，給公婆燒洗臉水，再把院子掃了?！?br>
賢喏喏地應著，不敢反駁，轉身就往灶房跑。

她手腳麻利地生了火，燒了熱水，又拿起掃帚掃院子。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她的手凍得通紅，掃帚柄冰得她指尖發(fā)麻。

等她把熱水端到公婆屋里，婆婆正坐在炕沿上抽煙，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公公咳嗽了兩聲，慢悠悠地說：“以后早點起，莊稼人沒有睡**的道理。”

賢低著頭，說了聲“知道了”。

這只是個開始。

日子一天天過，賢漸漸摸清了**的底細。

這個家，看著和睦，內(nèi)里早就分了好幾派。

公婆偏心疼大兒子強，覺得強嘴甜會來事，將來肯定有出息，華性子悶，只會埋頭干活，自然不招人待見。

大伯哥強更是個****的主，自己的地從來不好好種，總惦記著華的那幾畝薄田，平日里油嘴滑舌，哄得公婆眉開眼笑，背地里卻凈干些占便宜的事。

大姑姐娟就更不用說了，三天兩頭回娘家，不是嫌飯不好吃，就是挑賢的毛病，一會兒說她碗沒刷干凈，一會兒說她衣服洗得發(fā)白，嘴里的話像刀子一樣，句句往賢的心窩里扎。

華呢？

他是個老實人，可老實得有些窩囊。

每次娟和強刁難賢，他要么低著頭不說話，要么就勸賢：“忍忍吧，都是一家人。”

賢的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天不亮就上山干活，扛著鋤頭，踩著露水，在地里一待就是一天。

春天種玉米，夏天鋤草，秋天收割，冬天拾柴火，她一個女人家，干的活比村里的壯勞力還多。

傍晚天黑透了，她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顧不上歇口氣，就扎進灶房做飯。

公婆的口味不一樣，公公愛吃咸的，婆婆愛吃淡的，強和他媳婦愛吃肉，娟每次來都要吃白面饅頭，賢得變著法子伺候周全。

飯做好了，她不敢先動筷子，得等公婆、大伯哥一家都吃完了，她才能撿些剩菜剩飯?zhí)疃亲印?br>
有時候飯不夠，她就喝兩碗稀粥，啃個窩頭，硬生生把肚子填飽。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還要借著煤油燈的光縫補衣服，給公婆漿洗被褥。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著她瘦削的臉，她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酸溜溜的。

她想家，想爹娘，想娘家雖然窮，可爹娘從來不舍得讓她受這么多委屈。

有一次，娟又來挑刺，說賢做的咸菜太咸，摔了碗，指著賢的鼻子罵：“你是不是故意的？

想齁死我們老兩口？

我看你就是個喪門星！”

賢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咬著嘴唇，沒吭聲。

華正好從外面回來，看到這一幕，拉了拉娟的胳膊：“姐，別這么說?！?br>
“我說錯了？”

娟眼睛一瞪，“你就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這丫頭片子哪點好？

除了會干活，還會啥？”

華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張，終究還是沒說出話來。

賢看著他窩囊的樣子，心里的最后一點期盼，像是被**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

日子苦是苦，可賢是個要強的人，她咬著牙，硬是撐了下來。

她想著，只要自己好好干活，好好孝敬公婆，日子總會有轉機的。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賢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孕吐反應厲害，吃什么吐什么，可她還是照樣下地干活，照樣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

公婆看她懷了孕，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娟也收斂了幾分，不再天天找她的麻煩。

賢的心里，終于有了一絲暖意。

她摸著肚子，想著肚子里的孩子，想著等孩子生下來，這個家或許就能真正和睦起來。

秋天的時候，賢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賢聽到了婆婆驚喜的叫聲，聽到了華壓抑不住的哽咽聲，她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這個家里唯一的念想。

公婆給孩子取名叫“樂樂”，希望他一輩子快快樂樂。

樂樂的到來，像是給這個沉悶的家注入了一股活水。

婆婆主動幫著帶孩子，給賢熬雞湯補身子，公公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強和他媳婦也湊過來看孩子，嘴里說著“這孩子長得真俊像華小時候”。

娟也買了塊花布，給樂樂做了個小肚兜，雖然嘴上還是不饒人，說“養(yǎng)兒子費錢”，但眼神里也帶著幾分歡喜。

華更是把樂樂當成了寶，下了地就往家跑，抱著樂樂舍不得撒手，粗糲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摸著孩子的臉蛋，臉上的笑容憨厚又滿足。

那段日子，賢覺得日子好像真的亮堂起來了。

她不用天不亮就上山了，華主動把地里的活全包了，每天早早出去，天黑才回來。

賢在家?guī)Ш⒆樱鲲?，伺候公婆，雖然還是忙，但心里是暖的。

樂樂會笑了，會咿咿呀呀地說話了，會搖搖晃晃地走路了。

每次華回家，樂樂都會撲到他懷里，奶聲奶氣地喊“爹”，華就會把他舉得高高的，笑得像個孩子。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上吃飯，樂樂坐在小推車里，咿咿呀呀地搶筷子，公婆看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華給賢夾了一筷子菜，小聲說：“你多吃點。”

賢看著滿屋子的歡聲笑語，看著樂樂胖乎乎的臉蛋，看著華眼里的溫柔，忽然覺得，以前受的那些苦，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村里人都說，賢是個有福氣的，嫁了華這么個好男人，又生了個大胖小子，**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了。

賢聽著這些話，嘴上笑著，心里卻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其樂融融”的日子，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大姑姐娟的眼睛里，還是藏著幾分挑剔；大伯哥強看她的眼神，還是帶著幾分算計；公婆的好，也多半是看在樂樂的面子上。

可她不在乎了。

她有樂樂，有華這份不算濃烈卻踏實的情意，就夠了。

日子還長，苦也好，甜也罷，她都得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風又吹起來了，帶著山里的草木香。

賢抱著樂樂，看著華扛著鋤頭從外面回來，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樂樂伸出小手，喊著“爹”，華扔下鋤頭，大步走過來，一把抱起了孩子。

賢看著他們父子倆，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這笑容里，有苦，有甜，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

就像那開在塵埃里的花，縱然風吹雨打，也總能倔強地，開出一點屬于自己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