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覺得今天諸事不順。

傍晚時分，城市的天際線被夕陽染上一抹殘血般的紅，而他卻無心欣賞。

胯下這輛二手電瓶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導(dǎo)航地圖上代表目的地的紅點看似不遠，卻因晚高峰擁堵的車流而顯得遙不可及。

“**，又要超時了?！?br>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額頭上沁出的細汗也分不清是急出來的，還是被這悶熱的晚風(fēng)吹出來的。

頭盔下的眉頭緊緊鎖著，像永遠也解不開的死結(jié)。

他是一個程序員，但此刻，他是一名外賣員。

公司項目黃了，大規(guī)模裁員，他很不幸地位列其中。

連續(xù)投了幾個月簡歷石沉大海，***里的余額只出不進，迫使他不得不暫時扛起這輛電瓶車，成為這座城市龐大毛細血**一個疲于奔命的紅細胞。

而這一單，是他今天的最后一單，跑完就能拿到今天的全勤獎勵——足足二十塊錢。

這對于現(xiàn)在的他來說，很重要。

手機APP上不斷跳動的倒計時數(shù)字像催命符，客戶的催單電話更是一個接一個，語氣從最初的不耐煩逐漸升級為暴躁的質(zhì)問。

“到了到了！

真的到樓下了，馬上給您送上去！”

陳墨對著電話那頭點頭哈腰，盡管對方根本看不見。

掛了電話，他一把抓起保溫箱里那份己經(jīng)不再滾燙的麻辣香鍋，鎖好車，幾乎是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扎進了眼前這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寓樓。

樓道里的光線昏暗，聲控?zé)舴磻?yīng)遲鈍，需要用力跺腳才會不情不愿地亮起，散發(fā)出一種慘白的光芒，旋即又迅速暗下去，將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形同鬼魅。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老舊樓房特有的、混合著潮濕霉味和各家各戶飯菜氣的復(fù)雜味道。

“三單元…701…”陳墨喘著粗氣，一邊核對門牌號，一邊拼命爬樓。

老樓沒有電梯，七層的高度足以讓他這個長期伏案缺乏運動的亞健康人士感到窒息。

終于，六樓通往七樓的樓梯轉(zhuǎn)角就在眼前。

陳墨一步跨上最后幾級臺階，可就在他右腳踏上七樓走廊的瞬間，腳底卻猛地一滑！

“我靠！”

一聲驚呼，他整個人失去平衡，手里的外賣袋脫手飛出，“啪”地一聲砸在走廊冰冷的**石地面上。

包裝盒裂開，紅油和菜肴頓時潑灑出來，濃郁刺鼻的麻辣味瞬間在狹窄的空間里爆炸開來。

陳墨狼狽地用手撐住墻壁，才避免摔個西腳朝天。

他心疼地看著地上狼藉的外賣，又急又氣。

“***倒霉透頂！”

他低聲罵著，彎腰想去查看還有沒有挽救的余地。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701的房門。

那扇暗紅色的防盜門，竟然虛掩著，露出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嗯？

門沒關(guān)？”

陳墨愣了一下。

客戶催得那么急，怎么會不關(guān)門？

一種微妙的不協(xié)調(diào)感掠過心頭。

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除了濃郁的麻辣味，空氣中似乎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的鐵銹味？

是錯覺嗎？

他首起身，猶豫了一下，朝著701的房門走去。

出于一種模糊的責(zé)任心，或者只是單純的好奇，他想提醒一下住戶門沒關(guān)。

“**？

您的外賣到了…門沒關(guān)緊，我給您放門口了？”

他試探性地朝著門縫里喊了一聲，聲音在空寂的走廊里顯得有些突兀。

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只有走廊盡頭一扇沒關(guān)嚴的窗戶，吹進來一陣穿堂風(fēng)，將那扇虛掩的門吹得微微晃動，門縫又擴大了幾分。

就在那一剎那，陳墨的視線透過擴大的門縫，窺見了客廳內(nèi)的一角。

時間仿佛在瞬間凝固。

客廳里的景象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視網(wǎng)膜上。

地板上，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正以一種不規(guī)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tài)蔓延開來，浸染了淺色的地毯。

一只玻璃杯倒在血泊旁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視線再往上移，一只蒼白無力、毫無生氣的手耷拉在沙發(fā)邊緣，手指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血的腥氣，那股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味道，此刻無比清晰地沖進了他的鼻腔，徹底壓過了麻辣香鍋的氣味。

陳墨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然后猛地擂鼓般狂跳起來，撞擊著他的胸腔，聲音大得他懷疑整棟樓都能聽見。

***？！

這個詞像閃電一樣劈入他的腦海，帶來一陣徹骨的寒意。

跑！

立刻離開這里！

他的求生本能發(fā)出了最尖銳的警報。

身體比大腦反應(yīng)更快，他猛地向后退去，腳步因為恐慌而有些踉蹌。

他只想立刻逃離這棟樓，跳上他的電瓶車，遠離這個可怕的地方，就當(dāng)從未接過這一單！

然而，極度恐慌之下，混亂的動作再次背叛了他。

后退的腳后跟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一灘紅油上。

“哧溜——”又是一次重心失控，他整個人向后仰倒。

但在徹底摔倒之前，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穩(wěn)住自己。

揮舞的手臂帶倒了放在墻角的一個金屬立式傘架。

“哐當(dāng)——！”

傘架砸在**石地面上，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這死寂的樓層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蕩起層層回音。

陳墨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肘傳來一陣劇痛。

但他顧不上疼痛，巨大的恐懼己經(jīng)攫住了他。

這聲響動太大了！

如果里面還有……他不敢想下去，連滾爬爬地想要站起來。

就在他掙扎之際，他的右手手掌，恰好按在了那灘從門縫里悄然流淌而出、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液之上。

冰冷、粘膩、令人極度不適的觸感瞬間從掌心傳來。

“呃……”一陣強烈的反胃感首沖喉嚨。

然而，比這觸感更恐怖的，是隨之而來的東西。

就在他的皮膚接觸到那鮮血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狂暴混亂的洪流毫無征兆地順著他的手臂猛地沖入他的大腦！

那不是物理上的沖擊，卻比任何毆打都更令人戰(zhàn)栗。

無數(shù)破碎零亂的畫面像爆炸的碎片一樣在他眼前瘋狂閃現(xiàn)：——一張扭曲猙獰的男性面孔，雙眼布滿血絲，嘴角帶著**的笑意（**憤怒、快意**）…——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緊握著一把古怪的、閃爍著寒芒的**（**冷靜、專注**）…——倒在地上的身影，絕望伸出的手（**恐懼、哀求**）…——以及最后，一個模糊的、似乎掛在兇手頸間晃動的奇異吊墜圖案，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滿足、空洞**）…與此同時，各種極端負面情緒——劇烈的恐懼、刻骨的怨恨、瘋狂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的毒針，狠狠刺入他的神經(jīng)，讓他幾乎要尖叫出聲，卻又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這詭異的過程只持續(xù)了短短一兩秒。

洪流驟然退去。

陳墨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火焰燙傷一樣，拼命地在自己的外賣服上擦拭著掌心的血跡，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得嚇人。

剛才……那是什么？

幻覺？

因為驚嚇過度產(chǎn)生的臆想？

可那些畫面，那些情緒，是如此的真實和清晰，仿佛是他親身經(jīng)歷一般！

尤其是那張扭曲的臉和那個古怪的吊墜圖案，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腦海里。

他癱坐在冰冷的走廊上，身后是潑灑一地的麻辣香鍋，面前是滲出鮮血的兇案之門。

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是鄰居聽到動靜報警了？

陳墨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不行！

不能待在這里！

他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的人，手上還沾著血！

他根本解釋不清！

**會把他當(dāng)成嫌疑犯的！

恐懼壓倒了一切，包括身體上的疼痛和心靈上的震撼。

他手腳并用地爬起來，再也顧不上那份報廢的外賣和超時的罰單，甚至不敢再看那扇門一眼，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沖下樓去。

他只想逃離，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然而，在他驚惶失措地跑出公寓樓，跳上電瓶車，擰緊油門瘋狂逃離的那一刻，他并沒有注意到，在街角另一輛?？康暮谏I車里，一雙冷漠的眼睛，正透過深色的車窗，注視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

同時，那棟公寓樓的天臺之上，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獨立，夜風(fēng)吹拂起他的衣角，他似乎在看著陳墨消失的方向，又似乎在俯瞰著整個城市。

片刻后，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陳墨更不知道，當(dāng)他手掌接觸鮮血的那一刻，他所窺見的，不僅僅是死亡的片段。

某種沉眠己久的東西，在他體內(nèi)，伴隨著那極致的恐懼與混亂，悄然蘇醒了。

他平凡的人生軌跡，在今夜，徹底偏離了方向，駛向了一條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迷霧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