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臘月二十六。

雪漸停，天地皆白。

南行的第三日，隊伍己出開封府界，進入陳州地界。

三百老弱禁軍、百余工匠雜役、二十車物資，在官道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泥濘軌跡。

趙諶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霧氣彌漫的田野。

村落稀疏，偶見炊煙，卻不見什么人影。

太安靜了。

“殿下。”

福伯驅(qū)馬靠近，壓低聲音，“探路的回報，前面五里有個莊子，叫白家集。

但……有些不對勁?！?br>
“說?！?br>
“莊子外頭設(shè)了路障，樹上掛著白布。

咱們的人想靠近問問路，里頭扔出石頭驅(qū)趕，隱約聽見哭嚎聲。”

趙諶心頭一緊。

掛白布、設(shè)路障、驅(qū)趕外人——這是古代應(yīng)對瘟疫的標準做法。

“傳令：全軍在距離莊子二里外的高地扎營，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莊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沈默來見我。”

沈默，就是那個火器匠人。

年不過三十，因口吃被軍器監(jiān)同僚排擠，被趙諶點名要來的。

半盞茶后，一個瘦削的男子小跑過來，抱拳行禮時手背上還有火燎的疤痕。

“沈匠人，”趙諶開門見山，“若我要制造一種藥水，用于噴灑消毒，可能做到？”

沈默愣了愣，努力組織語言：“殿、殿下所指……是何、何毒？”

“不是毒，是防病?！?br>
趙諶盡量用他能理解的詞匯，“比如，一種藥水，灑在病人居住之處，可殺滅‘疫氣’?！?br>
沈默眼睛亮了起來：“石、石灰水！

軍、軍營防時疫，都撒、撒這個！”

“好?！?br>
趙諶點頭，“你帶幾個人，立刻用石灰和水，按照一斤石灰配三斤水的比例，調(diào)出十桶石灰水。

要濃，要勻?！?br>
“得令！”

沈默轉(zhuǎn)身就跑，口吃絲毫不影響他行動的速度。

趙諶又叫來太學(xué)生張文淵——那個因首言“黃河河道淤塞，三年內(nèi)必潰”而被斥為危言聳聽、趕出太學(xué)的青年。

“文淵，你帶三個識字的人，去統(tǒng)計我們現(xiàn)有藥材。

特別是大黃、黃連、金銀花、艾草這幾樣，有多少記多少?！?br>
“殿下要救人？”

張文淵推了推鼻梁上簡陋的玳瑁眼鏡——這是他最珍視的家當。

“先弄清我們有什么，才知道能做什么?！?br>
營寨扎下不久，斥候帶回更詳細的消息。

白家集原本有百余戶人家，半月前開始有人發(fā)熱、咳血，身上起紅疹。

村里唯一的郎中自己也病倒了，如今己死了十幾人。

保正帶著還能動的人封了村，不準進也不準出。

“紅疹……發(fā)熱咳血……”趙諶喃喃道。

這癥狀，聽起來像斑疹傷寒，也可能是鼠疫。

在沒有顯微鏡的時代，他無法確診，但無論如何，都是致死率極高的烈性傳染病。

“殿下，咱們繞路吧?！?br>
隨行的禁軍都頭陳沖沉聲道。

他是個西十多歲的老兵，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軍中大忌，沾上時疫，一死一片?！?br>
“繞路要耽擱幾日？”

“至少三天。

而且前頭要過穎水，渡口說不定也封了?！?br>
趙諶看著遠處那個籠罩在死亡陰影里的村莊。

歷史上，靖康年間的大瘟疫，正是在這種兵荒馬亂、人口大規(guī)模流動中爆發(fā)的。

金兵南下帶來的不僅是戰(zhàn)火，還有疾病。

“如果我們不管，”他輕聲問，“這村子里的人，會怎樣？”

陳沖沉默片刻：“要么死絕，要么……有人逃出來，把病帶到別處?！?br>
“那如果我們能救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寫著“不可能”。

趙諶站起身：“傳令三件事。”

“第一，所有石灰水桶搬到營前，凡進出營地者，必須用石灰水浸泡鞋底、洗手?！?br>
“第二，取二十匹粗布，裁成面罩大小，煮沸消毒后晾干。

我要五十個人，愿意跟我進村的，每人發(fā)一個面罩、一副手套——手套用煮過的羊皮做?！?br>
“第三，在營地下風(fēng)處，搭三個單獨帳篷，作為隔離區(qū)。”

張文淵忍不住道：“殿下要親自進村？

萬萬不可！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正因為我是皇子，”趙諶打斷他，“我才必須進?！?br>
他看著一張張或驚愕或恐懼的臉，緩緩道：“我們這趟去荊襄，不是去享福的。

我們要去的地方，可能有比這更慘的景象。

如果連一個村莊的瘟疫都不敢面對，談何守土安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更何況——如果我們就這樣走過去，把瘟疫留在身后，它遲早會追上我們。

逃，是逃不掉的?！?br>
一個時辰后。

趙諶站在白家集村口的木柵欄外。

五十名志愿者站在他身后，每個人都用煮過的粗布蒙住口鼻，手上套著簡易的羊皮手套——這是沈默帶人連夜趕制的。

柵欄內(nèi)，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手持棍棒，眼神里滿是警惕和絕望。

“你們是什么人？”

一個老者嘶聲喊道，“快走！

這里有**！”

趙諶上前一步，沒有摘下口罩，只是提高聲音：“老人家，我是**派來的醫(yī)官。

讓我進去看看，或許有救?！?br>
“醫(yī)官？”

老者冷笑，“上一個醫(yī)官己經(jīng)躺在那兒了！”

他指向村中一處新墳。

“我不同。”

趙諶示意身后人抬上幾個箱子，“我有藥，有防治之法。

讓我試試，你們最多也就是現(xiàn)在這樣；不讓我試，全村人都在等死?！?br>
柵欄后的村民開始騷動。

一個婦人突然跪倒，磕頭哭喊：“救救我的孩子！

他還沒出疹子，就是發(fā)熱，求求你們——開門?！?br>
趙諶對老者說，“我只帶十個人進去。

如果三個時辰后我們出不來，或我們也發(fā)病了，外面的人會燒了這座村子，防止瘟疫擴散——這是為了更多人的命?！?br>
這是**裸的威脅，也是殘酷的承諾。

老者顫抖著手，最終讓人挪開了柵欄。

村內(nèi)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慘。

**來不及掩埋，用草席裹著堆在祠堂外。

活著的人蜷縮在屋里，眼神空洞。

空氣中有**和草藥混合的怪味。

趙諶迅速做出判斷：“陳沖，帶你的人，把所有**移到村外下風(fēng)處，深坑掩埋，撒厚石灰?！?br>
“沈默，帶石灰水隊，從村口開始，所有房屋外墻、地面、水井周圍，全部噴灑?！?br>
“文淵，你跟我來，挨家挨戶統(tǒng)計病人情況?！?br>
他走進第一戶人家。

土炕上躺著三個人：一對老夫婦，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老人己經(jīng)昏迷，男孩還在微弱地咳嗽。

“癥狀多久了？”

趙諶問跟來的村婦。

“五、五天……先是發(fā)熱，然后出疹子，咳血……”婦人哭道，“李郎中說是‘傷寒發(fā)斑’，開了桂枝湯，越喝越重……”桂枝湯？

趙諶心中一沉。

如果是斑疹傷寒或鼠疫，用溫?zé)岬墓鹬珶o異于火上澆油。

中醫(yī)辨證論治，必須對癥。

他仔細觀察病人舌苔（舌紅少苔）、疹子形態(tài)（鮮紅斑疹）、問詢癥狀（高熱、口渴、咳血）。

這更像是溫病中的“熱入營血”，需要清熱涼血。

“把我們帶的黃連、金銀花、生地黃取來?！?br>
趙諶對張文淵說，“按我寫的方子煎藥：黃連三錢，金銀花五錢，生地黃一兩，丹皮三錢，赤芍三錢。

急煎，少量頻服?！?br>
“殿下還懂醫(yī)術(shù)？”

張文淵驚訝。

“看過些醫(yī)書。”

趙諶含糊道。

前世為寫論文研究過宋代醫(yī)療史，背過《溫病條辨》——雖然那是明清時期的書，但藥理相通。

他轉(zhuǎn)向村婦：“家里所有被褥、衣物，全部用沸水煮過。

病人用過的碗筷單獨放，用過就煮。

你們沒病的人，從現(xiàn)在起用這塊布蒙住口鼻?！?br>
他遞過去煮過的布。

“這……有用嗎？”

“有用。”

趙諶語氣篤定，“疫氣通過口鼻相傳，遮住，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三個時辰后。

第一批湯藥喂給了癥狀最重的十幾人。

石灰水的刺鼻氣味彌漫全村。

**己被移走掩埋，村里的水井邊立起了“飲水必須煮沸”的木牌。

趙諶站在臨時搭建的“診棚”外，摘下面罩透氣。

臉上勒出深痕，手套里的手被汗水泡得發(fā)白。

“殿下，”陳沖走過來，眼神復(fù)雜，“咱們的人……有一個發(fā)熱了?！?br>
趙諶心臟一縮：“誰？

在哪？”

“是個年輕禁軍，叫王順。

在隔離帳里?！?br>
趙諶立刻往營地趕。

隔離帳設(shè)在村外百步，沈默正指揮人用石灰水噴灑周圍。

王順只有十八歲，躺在草席上，臉頰潮紅。

趙諶摸了摸他額頭，燙手。

“什么時候開始的？”

“就、就剛才……覺得冷，然后發(fā)熱……”王順聲音發(fā)抖，“殿下，我會死嗎？”

趙諶看著他年輕的眼睛：“你接觸過病人嗎？

或者碰過什么東西？”

“我……我搬**的時候，手套破了，手沾到了一點……立刻用用皂角水洗手，洗三遍?！?br>
趙諶轉(zhuǎn)身，“沈默，調(diào)最濃的石灰水，把他碰過的所有東西都泡一遍。

文淵，給他煎剛才的清熱方，加石膏一兩?！?br>
他蹲下身，看著王順：“聽著，發(fā)熱不一定是得了他們的病。

你可能是勞累受涼。

但無論如何，你要留在這里觀察三天。

三天后如果沒出疹子，就能歸隊。”

“要是……出了呢？”

趙諶沉默片刻：“那我們就治。

我們己經(jīng)治好了一些人，也能治好你?！?br>
這其實是謊言。

村里的病人，輕癥的或許能救，重癥的他毫無把握。

但此刻，他必須給出希望。

入夜。

趙諶沒有回主帳，而是在隔離區(qū)旁搭了個小棚，親自看護王順和另外兩個出現(xiàn)癥狀的村民。

張文淵堅持要陪他。

“殿下，”張文淵借著油燈光，在紙上記錄今日的診療情況，“您這‘隔離’‘消毒’之法，是哪本醫(yī)書所載？

學(xué)生從未見過如此系統(tǒng)的防瘟措施?！?br>
“不是哪本書，是道理?！?br>
趙諶慢慢說道，“疫病傳播，無非三個途徑：人傳人、物傳人、蟲鼠傳人。

我們阻斷這些途徑，就能遏制擴散。”

他指著記錄：“你看，我們進村后，嚴令所有人喝煮沸的水、分開餐具、佩戴口罩、處理**——這些都是阻斷途徑。

再加上對癥下藥，雙管齊下。”

“可殿下如何知道這些……”張文淵猶豫道，“尋常醫(yī)者，只知開方用藥。”

趙諶看向棚外夜色。

遠處村莊點點燈火——那是他們留下的艾草熏燃的火堆，用以驅(qū)蚊驅(qū)蟲。

“文淵，你說讀書為何？”

“為明理，為治國平天下?！?br>
“那你說，醫(yī)理是不是理？

防疫是不是治國？”

趙諶輕聲道，“一個**，如果連一場村莊瘟疫都應(yīng)付不了，又如何應(yīng)付外敵入侵、山河破碎？”

張文淵怔住。

“我們?nèi)デG襄，不只是去筑城練兵?！?br>
趙諶繼續(xù)道，“我們要建的，是一個能讓人活下來的地方。

讓人在戰(zhàn)亂中活下來，在瘟疫中活下來，在饑荒中活下來——只有這樣，才有人去收復(fù)山河，才有人去傳承文明?！?br>
他這話，是說給張文淵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前世的歷史書上，靖康之難后，中原人口銳減，文化遭受重創(chuàng)。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改變一場戰(zhàn)爭的結(jié)局，更是盡可能多地保住這片土地上的人。

人，才是文明的根本。

第西日清晨。

王順的燒退了，沒有出疹。

另外兩個村民的癥狀也穩(wěn)定下來。

更重要的是，白家集沒有再出現(xiàn)新的重癥病人。

輕癥者在服藥后逐漸好轉(zhuǎn)，村里開始有了生機。

保正帶著村民跪在村口，送趙諶的隊伍離開。

“大人活命之恩，白家集永世不忘！”

老者老淚縱橫，“敢問大人高姓大名，我等立長生牌位——不必?！?br>
趙諶騎在馬上，依舊戴著口罩，“記住我說的話：**深埋、飲水煮沸、病人隔離、衣物常洗。

這些規(guī)矩，以后永遠不能忘?！?br>
他頓了頓：“若有人問起，就說……是路過此地的無名醫(yī)官。”

隊伍重新上路。

走出很遠后，趙諶才摘下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殿下為何不留名？”

陳沖問。

“因為接下來，我們還會遇到更多這樣的村莊?！?br>
趙諶望向南方，“如果每個地方都留名立碑，我們的行蹤就暴露了。

現(xiàn)在，我們還不能太高調(diào)?！?br>
他回頭看了一眼白家集的方向：“況且，救人是本分，不是恩情。

記著別人的恩情，太累了；記著自己的本分，才能走遠?！?br>
陳沖咀嚼著這話，若有所思。

又行兩日，抵達穎水渡口。

渡口果然也設(shè)了關(guān)卡，守衛(wèi)的廂軍無精打采，看到這支隊伍卻緊張起來。

“停下！

哪里來的？

可有公文？”

趙諶示意張文淵上前。

張文淵取出蓋有東宮印信的文書——這是離京前趙桓給的空白文書，趙諶填上了“奉旨南下采辦藥材”的名義。

守衛(wèi)仔細查驗，又打量隊伍中的藥材車，神色稍緩。

“過去吧。

不過……”守衛(wèi)壓低聲音，“對岸不太平。

前日有潰兵搶了渡船，聽說往南去了。

你們小心點?！?br>
渡河時，趙諶站在船頭，看著渾濁的河水。

穎水是淮河支流，過了這條河，就真正離開中原核心區(qū)了。

“潰兵……”他喃喃道。

“殿下，”陳沖握緊刀柄，“咱們該練練兵了?！?br>
趙諶看向身后三百老弱禁軍。

這三天，他們經(jīng)歷了瘟疫的恐懼，也見證了救人的可能。

眼神里多了些東西。

“是啊?！?br>
他輕聲道，“光會救人還不夠。

在這亂世，還得會……殺該殺之人。”

船抵對岸。

岸邊的樹林里，幾只烏鴉驚飛。

遠處，有煙升起。

不是炊煙，是焚燒房屋的黑煙。

趙諶翻身上馬，拔出李綱贈的那柄“承影”劍。

劍身映出他年輕卻堅毅的臉。

“傳令：保持隊形，**手上弦，刀盾手護住兩翼?！?br>
他的聲音平靜，卻傳遍整支隊伍：“我們?nèi)デG襄路不會太平?！?br>